黄初四年六月甲戌，洛阳城内一座王府突然传出消息——任城王曹彰暴病而亡，年三十五。
这位能手格猛兽的“黄须儿”，从入朝到猝逝不过数日。
消息传开，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六年前曹操病逝于洛阳，时年六十六。
太子曹丕继位，同年十月废汉自立，改元黄初。
曹魏代汉而立，本是曹家子弟功成名就之时——然而从黄初元年到七年，曹丕在位仅七年，却将曹魏最核心的宗室与功臣逐一清除。
曹彰、曹洪、夏侯尚、臧霸、朱灵、于禁，六人或死或废或辱，无一善终。
待到二十多年后，司马懿在洛阳发动高平陵之变时，曹魏朝中竟已无人能挡。
一
曹彰是曹操与卞皇后所生次子，曹丕之弟、曹植之兄。
他武艺超群，弱冠前即能手格猛兽，因胡须黄色被曹操称作“黄须儿”。
建安二十三年，曹彰任北中郎将北伐代郡乌桓，于涿郡以少胜多，身自搏战，追击至桑干，大破敌军，鲜卑首领轲比能归服，北方悉平。
曹丕曾评价他：“以王之雄武，吞并巴蜀，如鸱衔腐鼠耳。”
然而曹丕即位后，对这位手握兵权的弟弟始终放心不下。
曹彰先被就国，为万户侯；黄初二年进爵为公；黄初三年封任城王。
封王之后，曹彰的封地屡次迁徙，如同囚徒。
黄初四年，曹彰到洛阳朝见。
据《魏氏春秋》记载，曹彰曾问及传国玉玺之事，被认为有异志，因此入朝后竟不得立刻召见。
六月甲戌，曹彰猝逝于洛阳府邸。
《世说新语》记载了一个更为具体的版本：曹丕在卞太后房中与曹彰下围棋，事先将毒药置于枣蒂之中，混入无毒枣中进奉。
曹彰不知，遂中毒。
太后急索水救之，曹丕却早已命人毁去瓶罐，太后赤足奔至井边，竟无汲水之具。
片刻之间，曹彰气绝。
卞太后怒极，对曹丕说：“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
正史虽未明载毒杀之说，但曹彰暴卒于壮年，当时即有此传言。
曹彰死后谥“威”，史称任城威王。
他的儿子曹楷嗣位。
曹氏宗室中最能征善战的一脉，就此断绝。
二
曹洪，字子廉，沛国谯县人，曹操堂弟。
他大概是曹操创业之初最忠诚的追随者之一。
初平元年，曹操在荥阳被董卓部将徐荣击败，战马丢失，追兵在后。
曹洪将自己的战马让给曹操，步行护卫。
曹操推辞，曹洪说：“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
后来曹洪官至骠骑将军，封都阳侯。
《三国志》注引《魏略》记载，曹洪家富而吝啬。
曹丕年少时，曾向这位堂叔借钱。
曹洪觉得肉痛，百般推托，一匹绢也不肯借。
曹丕因此怀恨在心。
几十年后，曹丕登基称帝，终于等到了报复的机会。
曹洪门客犯法，曹丕以此为借口，将曹洪收押下狱，判处死刑。
满朝文武纷纷求情，曹丕一概不准。
眼看曹洪性命不保，卞太后亲自出面。
她对郭皇后说：如果曹洪被杀，我明天就让皇帝废了你。
郭皇后恐惧，哭着向曹丕求情。
曹丕这才免去曹洪一死，但削去所有官职爵位，贬为庶民。
《三国志》称此事发生在黄初七年正月，距曹丕病逝仅五个月。
一位追随曹操三十余年、曾在乱军中舍命救主的开国元勋，因为几十年前没借一笔钱，最终被一撸到底。
曹洪出狱时已年近六旬，身无爵禄，形同路人。
直到曹丕死后，曹叡即位，才恢复他的爵位，拜后将军，封乐城侯，官至骠骑将军。
但那是后话了。
三
夏侯尚，字伯仁，沛国谯县人。
他是夏侯渊的侄子，与曹丕自幼交好。
《魏书》称夏侯尚“有筹画智略”，曹丕很器重他，待之如布衣之交。
曹丕称帝后，夏侯尚改封平陵乡侯，迁征南将军，领荆州刺史，假节都督南方诸军事。
后进位征南大将军，是曹魏南方战区的最高统帅。
然而夏侯尚有一桩私事，触怒了曹丕。
他有一爱妾，极为宠幸，“宠夺适室”——宠爱超过了正室夫人。
而这位正室夫人，是曹氏之女。
曹丕得知后勃然大怒，认为这有损曹家体面，派人将这名爱妾绞杀。
《三国志·夏侯尚传》记载了接下来的事：“尚悲感，发病恍惚，既葬埋妾，不胜思见，复出视之。”
一位统帅千军万马的征南大将军，竟因爱妾之死而精神恍惚，下葬之后仍忍不住思念，又去墓地看她。
曹丕听说后，说了句冷冰冰的话：“杜袭之轻薄尚，良有以也。”
意思是说，杜袭当初轻视夏侯尚，果然有道理。
但曹丕毕竟顾念旧情，“以旧臣，恩宠不衰”。
黄初六年，夏侯尚病重，回到洛阳。
曹丕多次亲临探望，“执手涕泣”。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同年，夏侯尚去世，谥曰悼侯。
从绞杀爱妾到夏侯尚病逝，不过一两年光景。
曹丕亲手摧毁了自己最信任的发小——用一条无辜者的性命，换来了夏侯尚的精神崩溃与早逝。
四
臧霸，字宣高，泰山华县人。
他出身并不光鲜——父亲是县狱掾，因秉公执法得罪太守，被下狱。
年方十八的臧霸率领数十门客，在费西山中设伏劫囚，救出父亲，自此亡命东海。
黄巾起义后，臧霸拉起队伍，成为一方豪强。
建安三年，曹操讨伐吕布，臧霸率兵助吕布。
吕布败亡后，曹操见到臧霸，非常高兴，让他招降了吴敦、尹礼、孙观等人，随后“割青、徐二州，委之于霸”。
换句话说，臧霸名义上臣服于曹操，实际上在青徐二州保持着半独立状态。
官渡之战中，臧霸多次率精兵进入袁绍占据的青州，策应曹操，“故太祖得专事绍，不以东方为念”。
到曹魏建立时，臧霸已是“使持节、行都督督军、徐州刺史、镇东将军、武安乡侯”。
曹操一死，问题立刻暴露。
臧霸所部及青州兵“以为天下将乱，皆鸣鼓擅去”——在洛阳发生骚动，擅自离去。
曹丕即位后，采取“抚而不讨”的策略，暂时稳住了局面。
但他心中清楚，青徐豪强必须解决。
黄初三年，曹丕以孙权不纳质子为由，三路伐吴。
这其实是一步棋。
曹休被任命为征东大将军，假黄钺，坐镇青徐。
臧霸奉命以轻船五百、敢死万人袭攻徐陵，“烧攻城车，杀略数千人”。
然而就在他立下战功的同时，他的部队被调离了青徐老巢。
战后，曹丕召臧霸入朝，任执金吾，位特进。
执金吾是位同九卿的高官，负责京城治安——听起来是升迁，实际上是夺权。
从此，臧霸的兵权被彻底解除。
此后史书对其记载寥寥，连去世时间都没留下。
曹丕每逢军事，还会咨询他的意见——“每有军事，帝常咨访焉”——但军权，再与他无关。
五
朱灵，字文博，冀州清河国鄃县人。
他本是袁绍部将，奉命攻打公孙瓒据守的鄃城。
公孙瓒以朱灵全家性命要挟劝降，朱灵拒绝，破城后全家遇害。
建安初年，朱灵奉袁绍之命助曹操征讨陶谦，战后率部归附曹操。
然而曹操对朱灵始终心存芥蒂。
《三国志·于禁传》记载：“太祖常恨朱灵，欲夺其营。”
有说法认为，朱灵卷入了曹丕与曹植的世子之争，站队曹植，触怒了曹操。
建安末年，曹操派于禁率数十骑兵，携带令书，径直前往朱灵军营夺其兵权。
“灵及其部众莫敢动”，于禁遂以朱灵为部下督，“众皆震服”。
一位实力不逊于五子良将的名将，就这样被夺去了兵权，沦为于禁的副手。
然而历史在这里出现了令人费解的转折。
曹操死后，曹丕称帝，黄初元年，朱灵辞去鄃侯封爵，改封高唐侯。
曹丕对这位曾被父亲夺权的将领大加封赏，态度截然相反。
朱灵官至后将军，正始四年从祀曹操庙庭。
但为时已晚。
朱灵最宝贵的年华已在被闲置中耗尽。
建安末年夺权时他正当壮年，等到曹丕重新启用，已垂垂老矣。
太和二年石亭之战，朱灵参与接应败退的曹休部队——那已是他晚年最后的身影。
六
于禁，字文则，泰山钜平人。
他大概是曹操麾下最特殊的将领——《三国志》称“于禁最号毅重”，是曹操所有将领中唯一被授予“假节钺”之人。
他治军严肃，战斗中所获财物从不私藏，深得曹操器重。
但他执法严苛，“常以军法处理下属，不得士卒众心”。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围攻襄樊，于禁率七军前往救援。
天降大雨，汉水暴涨，关羽水淹七军。
于禁全军覆没，被俘押往南郡。
更令人难堪的是，与他同被俘的庞德宁死不屈，而于禁选择了投降。
消息传到许都，曹操哀叹：“吾知禁三十年，何意临危反不如庞德邪！”
黄初二年，于禁辗转返回魏国。
这时曹操已死，曹丕在位。
于禁须发皆白，形容憔悴，伏地请罪。
曹丕表面宽慰，任命他为安远将军，却暗中安排了一出好戏。
他命于禁出使东吴之前，先去邺城拜谒曹操陵墓。
于禁来到陵屋，只见白粉墙壁上画着一幅画：关羽俨然上坐，庞德愤怒不屈，于禁拜伏于地，哀求乞命。
曹丕故意让人画此画像，“以愧之”。
于禁见此画像，“又羞又恼，气愤成病，不久而死”。
《三国志·于禁传》的记载更为简练：“禁见，惭恚发病死。”
惭——羞惭；恚——愤怒。
一个“惭恚”，道尽了于禁晚年的屈辱。
他死后，曹丕赐谥号“厉”。
“厉”是恶谥，有“杀戮无辜”之意。
一位为曹家征战三十年的老将，最终得到的，是这样一个评价。
后世史家评论此事，说曹丕此举“非帝王之行，亦非君子之行”。
然而曹丕不在乎。
七
黄初七年五月，曹丕病逝于洛阳，年四十。
他临终前托孤于司马懿、曹真、陈群等人。
曹叡继位，是为魏明帝。
曹叡在位十三年，于景初三年病逝，遗命曹爽与司马懿辅佐幼主曹芳。
正始十年正月，少帝曹芳与大将军曹爽兄弟出城拜谒高平陵——那是曹叡的陵墓。
司马懿趁机发动政变，控制洛阳，威逼郭太后下旨指责曹爽谋反。
曹爽犹豫不决，最终放弃抵抗。
司马懿诛灭曹爽三族，杀七千余人。
《三国志》将张辽、乐进、于禁、张郃、徐晃合称“时之良将，五子为先”。
于禁若在，这位“最号毅重”的老将绝不会坐视司马懿控制洛阳；朱灵若在，这位曾统兵一方的大将必有一战之力；臧霸若在，青徐豪强的十万泰山兵足以勤王；夏侯尚若在，南方军团的精兵锐卒不会袖手旁观；曹洪若在，这位曹氏宗室中最年长的元勋尚能凝聚人心；曹彰若在——“以王之雄武，吞并巴蜀，如鸱衔腐鼠耳”——区区一个司马懿，又怎在话下？
然而这六人，或被毒杀，或被贬废，或被逼疯，或被夺权，或被闲置，或被羞辱至死。
曹丕在位的短短七年间，亲手拆除了曹魏政权最坚固的六根支柱。
他把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死时大概以为江山永固。
他没有想到，二十多年后，当他亲手扶植的托孤大臣司马懿发动政变时，曹氏宗室竟无一人可挡。
高平陵的晨雾散去时，曹魏的江山，已经换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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