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门被撞开时,我正疼得什么都看不清。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跌进来,“扑通”跪在门口,膝盖砸在瓷砖上,声音像断骨头。

他张着嘴,脸上全是泪和口水,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医生护士全吓傻了。我以为他是来抢孩子的。

直到他抬起脸,我才认出来——三个月前签字离婚时,这个男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现在的他,活像一只被剥了皮的野兽,浑身都在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只有四个字:“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但我知道,那个曾经冷到骨子里的男人,已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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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太阳很大。

我站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离婚证,红色的封皮烫得手心发烫。

韩冠玉从里面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跟平时去上班一样。

他没看我,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朝停车场走过去。

我没喊他,也没追上去。

结婚三年,我早就习惯了这种沉默。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把离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封面上的国徽摸上去有点硌手,翻开里面,照片被撕下来,只剩一个钢印的印子。

我跟韩冠玉是从相亲认识的。

他长得帅,一米八的个头,五官端正,笑起来眼睛微微眯起来,挺好看。

第一次见面我妈就特别满意,回家念叨了一整个星期,“这小伙子工作稳定,人长得精神,你还挑什么?”

我当时也不讨厌他,觉得这人虽然话不多,但至少看着踏实。

结婚后我才发现,他不是话少,是压根不愿意跟我说话。

早上他出门,我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随便”。

晚上他回来,我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

周末我想跟他出去逛一圈,他说“累,不想动”。

我开始以为是工作压力大,慢慢来。

后来发现不是,他对谁都是这样。

有一回他感冒发烧躺在沙发上,我给他煮了姜茶端过去。

他闭着眼说放桌上,然后翻个身背对着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那杯姜茶倒了。

水顺着洗碗池的漏网流下去,咕噜咕噜的声音特别响。

我在那声音里站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

最难熬的是跟他妈丁念娣相处。

丁念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从来不骂你,不打你,但你每天待在她身边都像坐在针毡上。

过年去他家吃饭,我帮忙包饺子。

她看了一眼说妮娜你饺子皮擀得太厚了,小韩不爱吃那么厚的。

我说那我擀薄点。

她又说你手劲不均匀,厚薄不一样。

韩冠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看了他一眼,他没回头。

吃年夜饭的时候,她把一盘红烧肉放到韩冠玉面前,说这是小韩最爱吃的,特地给他做的。

我碗里什么都没有。

那天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他妈咯咯的笑声。

韩冠玉从头到尾没进过厨房一次,也没问我一句累不累。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说出去别人肯定不信,觉得你编的。

但人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凉下去的。

不是哪一件事让你决定离开,是太多太多的小事堆在一起,最后累了。

提离婚那天,他没问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韩冠玉我们离婚吧。

他正在看手机,听了这话,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行,明天去民政局。

全程加起来也就三分钟。

我准备了一肚子话,准备了好多理由,准备跟他吵一架,准备哭一场。

结果他一个“行”字就把我所有准备的力气全打散了。

晚上我收拾东西,把他衣服一件件叠好放柜子里。

我自己的衣服装进一个行李箱,拉上拉链的时候,拉链卡住了,拽了几下才合上。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刺耳。

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茶几上还放着我买的纸巾盒,厨房里挂着我选的围裙,冰箱上贴着我俩的合照。

照片上他微微笑着,我靠在他肩膀上。

那是刚结婚那年拍的。

现在看,那时候我笑得真傻。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没我想的那么好。

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02

离婚后我搬到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房租便宜,一个月八百块,就是爬楼梯费劲,每次到三楼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我找了一份超市收银的活,工资不高,好在能过日子。

三个月后的一天早上,我刚到超市,还没换工作服,突然胃里一阵翻涌。

我冲进厕所,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就是干呕。

同事阿娟敲了敲门问妮娜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大概是昨晚吃坏了。

可连着好几天,每天早上都这样。

我心里其实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了,但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拖了一个礼拜,我去了医院。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子。

单子上写的很清楚:宫内早孕,约五周。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看完一遍又看一遍,眼睛酸得厉害。

五周,那就是离婚前怀上的。

韩冠玉不知道,我也没打算告诉他。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上班的时候对着扫码机发呆,顾客拿东西过来我都没反应过来,被店长说了好几次。

晚上回到家,一个人躺在床上,摸着肚子,怎么也想不通。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他?

打掉算了,我对自己说过好几回。

可每次走到医院门口,腿就迈不进去。

那天我站在妇产科门口,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婴儿出来。

孩子很小,包在粉色的襁褓里,露出半张脸,睫毛长长的,睡着的样子特别安稳。

那个女人低头看着孩子,笑着说宝宝乖,咱们回家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最后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动过打掉的念头。

我跟谁都没说这件事,连我妈都没告诉。

我妈身体不好,心脏有毛病,受不了刺激。

她知道我离婚后哭了好几天,天天打电话问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我说好着呢,你放心。

我没敢告诉她我怀孕了,怕她跟着操心。

这件事我只告诉了郭真熙。

郭真熙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朋友。

她在一家房产中介上班,嘴皮子利索,性格泼辣,见不得我被人欺负。

她知道我离婚后骂了韩冠玉好几天,说他不是男人,说他妈是妖怪。

那天我把她约到出租屋里,关上门,把B超单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盯着单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都红了。

“你疯了?”

“我没疯。”

“你一个人怎么养孩子?你工作才多少钱一个月?你住这破地方连个空调都没有,你要把孩子生在这种环境里?”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

“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办?”

我坐在床边,低着头没说话。

她也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把单子往桌上一拍。

“行,你非要生,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有什么难处都跟我说,别一个人硬撑。”

我说好。

从那天起,郭真熙每周都来,带菜带肉带鸡蛋。

有时候她工作忙,就趁着午休跑过来,塞给我一袋子东西就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有一回她给我带了一锅鸡汤,用保温壶装着,热腾腾的。

我说你上班这么累就别跑了。

她说少废话,你肚子里那个是老子干闺女,我不给她吃给谁吃。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差点没忍住。

那段日子,除了她,我再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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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怀孕到了六个月,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穿什么衣服都遮不住,超市的同事都看出来了。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蔡秀丽,人倒是不坏,但超市有超市的规矩。

那天下午她在仓库里找到我,语气挺为难。

“妮娜,你这个情况……我也没办法,总部查下来不好交代。这样吧,你做到这个月底,工资我给你结清。”

我说好,谢谢店长。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算了一下账。

卡里还剩六千多块,加上这个月工资,最多再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怎么办,我不知道。

那段时间我开始失眠,半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肚子里的孩子开始动了,有时候踢一下,有时候翻个身。

每次他一动,我就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那个小生命在动。

心里又高兴又害怕。

高兴的是他真的在长大,害怕的是我不知道能不能给他一个安稳的家。

郭真熙看出我情绪不对,周末拉着我去公园散步。

四月天,公园里花开得正好,有小孩在草坪上放风筝。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孩子跑跑跳跳,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妮娜,”郭真熙坐在我旁边,“你有没有想过……去找韩冠玉?”

我摇头。

“他是孩子的爸爸,你就算不跟他复婚,让他出点钱也是应该的。”

“我不想让他知道。”

“为什么?”

我没回答。

我没办法跟她解释清楚那种感觉。

好像一旦让韩冠玉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我就又跟那个家绑在一起了。

我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的。

那几天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事,白天在家看书,晚上去附近的小公园散步。

日子过得平淡,但至少安稳。

直到那个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我去楼下倒垃圾,回来的时候在楼道口看到一个中年女人。

四十多岁,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四处张望。

我没太在意,低头往楼里走。

“你是谢妮娜吧?”

那女的声音响起来,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她笑着往前走了两步,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是我跟韩冠玉的结婚照。

“丁姐让我来看看你,她说好久没见了,想跟你叙叙旧。”

丁姐——丁念娣。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不认识你,”我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跟着我。”

我转身就往楼上跑。

那女人在后面喊了一句:“哎,你别跑啊,我又不是来害你的!”

我没回头,一口气爬到六楼,手抖得钥匙都插不进锁孔。

好不容易把门打开,我关上门,反锁了两道。

然后靠着门蹲下来,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

我没想到丁念娣还能找到我。

更没想到,她还在找我。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她都把我赶走了,为什么还要找我?

是后悔了,还是恨我恨到连离婚都不放过我?

我想不出答案。

但我知道,这个地方不能住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给郭真熙打了电话。

她听说丁念娣的人找到我了,二话不说就请了假赶过来。

她帮我在城东找了一间房子,换了手机号,又用她的身份证新办了一张银行卡。

“这下那老妖婆找不到你了,”她把新钥匙递给我,“你好好藏着,别出去乱逛。”

我搬到新地方,下楼之前先扒在窗户上看一圈,确认没什么人盯着才出门。

那段时间我神经变得很敏感,路上有人多看我一眼,我就紧张半天。

但也就是那段时间,我越来越频繁地听到一个名字——韩冠玉。

消息是从郭真熙那里来的。

她有一个同事住在韩冠玉家附近,两人偶然聊起,那人说认识韩冠玉的邻居。

“我同事说,韩冠玉自打离婚后就没出过门。”郭真熙来给我送东西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他妈天天守在门口,谁也不让进,邻居都觉得奇怪。”

我没说话。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关我的事。”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太硬了。

郭真熙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我看得出来,她还想说什么。

大概过了一周,她又来了。

这一次她脸色不太对。

“妮娜,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她。

我上周末去了韩冠玉家一趟。

“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想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她别开眼睛,“就假装是他同学,过去敲门。”

“然后呢?”

“他不在,是他妈开的门。丁念娣认出我了,指着鼻子骂了我一顿,说我跟你是一伙的,来偷她家东西。”郭真熙顿了一下,“我本来想走的,结果老太太骂我骂得上了头,把门摔得震天响。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正好碰上韩冠玉家的邻居出来倒垃圾。”

“那人跟你说什么了?”

郭真熙停了一下。

“她跟我说,韩冠玉离婚后就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妈敲门他不应,送饭进去原封不动端出来。瘦了快三十斤,整个人跟个鬼一样。他妈急疯了,把他锁在家里不许出门,到处找心理医生。”

我手里那杯水端了很久,一口没喝。

“他还把他俩的结婚照摆了一床,”郭真熙的声音低下去,“被他妈发现后全撕了。”

我把水杯放到桌上,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他在房间里用玻璃片划了手腕。”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妮娜,”郭真熙看着我,“他是不是……一直都喜欢你?”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说的是真话。

韩冠玉到底喜不喜欢我,我从来没弄清楚过。

他不打我,不骂我,不喝酒不赌博,按时上下班,工资按时交。

外人眼里,他是个好老公。

可他就是不说话,不看我,不在意我。

我的心一点点冷掉的时候,他也从来没问过一句。

“那他现在变成这样……又算什么?”

我不知道算不算爱。

但我知道,一个男人把结婚照摆满床,除了爱他还能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看着窗外路灯的光。

脑子里全是韩冠玉的脸。

有他签字时的脸,有他低头吃饭的脸,有他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脸。

这些脸拼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一张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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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怀孕到第八个月的时候,我换了一家医院做产检。

那是郭真熙替我找的,离家远,但听说医生技术好。

那天是个阴天,预报说有小雨。

我一个人坐公交去了医院,挂号排队等B超,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做完B超,医生说要等二十分钟拿结果。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翻着手机打发时间。

就是在那时候,我抬头,看见了走廊尽头的那个人。

韩冠玉。

他站在电梯口,穿一件脏兮兮的灰色羽绒服。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脸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直直地看着我,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住。

他往前走了两步,我本能地往后缩。

他停住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只知道我不能待在这里。

我站起来,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身后的走廊很长,我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特别响。

我不敢回头看,一路跑到医院的另一头,拐了好几个弯,最后躲进女厕所。

我靠在隔间的门上,大口喘着气,手抖得根本停不住。

他在那儿站了多久?

他是怎么找到这家医院的?

他来这里干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一个答案都没有。

那天我没敢再回候诊区,直接从后门绕出去了。

后来是郭真熙帮我取的检查报告。

我把这件事告诉她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

“妮娜,”她的声音有点奇怪,“我查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说。”

我找了一个在韩冠玉家那片开诊所的熟人打听了一下。他说韩冠玉现在的情况比你听说的要严重得多。他妈带他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是重度抑郁,还有轻微的人格障碍。好像跟从小被他妈控制得太紧有关系,一直没得到疏导,你现在走了之后他彻底崩了。

“他现在已经不能正常生活了,不吃不睡不说话。他妈到处找你,就是想把孩子和你找回去。她觉得只要你在,韩冠玉就能好。”

我突然想起韩冠玉站在走廊尽头的眼神。

那种空洞的眼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手。

不像恨,不像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喊救命。

但我当时没听出来。

我只觉得害怕。

回到出租屋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天黑了,路灯亮了。

楼下有人说笑着经过。

整个城市都在正常运转,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摸了摸肚子。

孩子在里面动了动,像回应我一样。

“宝宝,”我对他低声说,“你说妈妈该怎么办?”

他没回答。

但我好像知道了答案。

不管韩冠玉怎么了,我都得把孩子生下来。

那是我自己的决定。

06

预产期还有两周。

那是十月中旬的夜里,凌晨一点多。

我被一阵剧烈的阵痛疼醒,浑身的汗湿了半边床。

我知道不对,赶紧给郭真熙打电话,手抖得差点按错号。

她在电话那头一听我声音变了,说马上到,你别慌。

从她家到医院开车要二十分钟。

她用了十五分钟。

她上来扶我的时候,我疼得两条腿都在打颤,站都站不直。

“你撑住,我送你去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宫缩已经很密集了。

医生检查完说宫口开得太快了,必须马上进产房。

我被推进产房的时候,脑子里还是蒙的。

产房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我躺在手术床上,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晰。

医生让我深呼吸,别乱用力。

我咬着牙,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就在我疼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叫,有脚步声,有什么东西撞倒了。

然后产房的门“”的一声从外面被撞开。

一个男人跌进来,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产房门口的瓷砖上。

那声响很大,整个产房里的人都听到了。

医生愣住了,助产士往后退了两步。

我疼得视线模糊,但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他跪在那里,瘦得已经脱了形。

脸上的肉全部凹陷下去,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雨。

他张着嘴,大喘着气,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哭又像喊。

然后他开始说话。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我不配当爸爸……”

一句话颠来倒去,说了一遍又一遍,像卡了带的录音机。

我看清了他伸出来的手。

指尖上的指甲劈了两瓣,渗着血,把他的手背染得都是红。

那是抓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痕迹。

拉出去!”杨主任厉声喊,“快拉出去!

两个男护士冲过来拉他胳膊。

他拼命挣扎,死活不走,一只手死死抓住手术床的边沿。

他太瘦了,骨节全都突出来,攥住钢架床沿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一棱一棱的。

护士去掰他的手,他不放。

指甲又裂了,血顺着指缝滴下来,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我看着那几滴血。

脑子里嗡嗡的,全都是乱七八糟的声音。

医生的声音,助产士的声音,他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好疼。

我好怕。

我看着他像疯了一样攥着我的手术床不松手,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委屈的泪,是那种完全搞不懂眼前一切、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的无助。

“韩冠玉,”我喊他,声音全是抖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

那张脸上全是泪,鼻涕,口水,根本没有一点人的样子。

我来道歉,”他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让你走,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找不到你……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他说话没有逻辑,颠三倒四。

但我听懂了那句“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一个人瘦了三十斤,被锁在家里,不吃不喝,还到处找我。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闭着眼睛笑了。

带着眼泪。

“你先出去,”我跟他说,“让我先把孩子生下来。”

他摇头,死死抓着床沿不肯松手。

“我不走。”

“你在外面等我。”

“韩冠玉!”

医生在旁边喊了一声:“家属再不走我们只能叫保安打镇定剂了!”

他听到这话,才慢慢松开手。

手放开床沿的时候,上面留下了一个带血的手印。

他被护士架着拖了出去。

临出门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像一只被人打怕了的狗,看着最后不嫌弃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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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门关上了。

产房里安静了三秒钟。

杨主任深吸了一口气,说了句:“继续。”

我又被拉回了那个撕心裂肺的疼痛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是一小时还是两小时,我已经完全没有时间概念了。

脑子里全是疼,没了别的念头。

然后忽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在产房里炸开了。

像有什么东西,把整个世界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女孩,”杨主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4斤3两,体重偏轻,但心肺功能正常。”

有人把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发紫的东西放到我胸前。

那么轻。

轻得我都不敢动。

我低头看她的脸,小得还没有我的拳头大。

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很弱。

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的小嘴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咬什么东西。

我哭了。

不是放声大哭,是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想哭的,但我真的忍不住。

这个孩子从三个月跟着我,一路颠沛流离,一直在我肚子里悄无声息地撑着。

现在她出来了,来到了这个她妈妈自己都没搞清楚的世界。

郭真熙后来告诉我,我在产房里的时候,韩冠玉一直跪在产房门口的走廊上。

他不走,不坐,就跪在那里。

护士劝他,他不说话。

保安拉他,他挣扎两下又挣脱,等人家松手他就又跪下。

后来干脆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他,他还是用膝盖撑着地,腿拖在后面,鞋都蹭掉了。

杨主任从产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皱得死紧。

“你在这里跪着有什么用?你早干嘛去了?她自己一个人怀孕八个月你知不知道?你连产检都是她自己来的!你现在跪在这里,你以为你很伟大吗?”

韩冠玉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眼泪顺着眼眶滴在地上,一颗接一颗,无声无息。

“让开。”杨主任推开他,“别挡路,耽误其他病人。”

他不知道被推到哪里去了。

郭真熙说他后来被人按在楼道的地上打了镇定剂。

他在地上挣扎着,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在喊我名字。

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很空,回音一圈一圈的。

路过的人都在看他。

没有人上前。

我是在产后两小时才知道这些的。

郭真熙抱着孩子坐在我床边,一边说一边擦眼泪。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药水,没说话。

窗外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发白,有一点点暖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我女儿睡了,打着小小的呼噜。

郭真熙把她放在我旁边的婴儿床里。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那只只有我手指粗细的小手。

她的手特别软,像一团棉花。

我想,不管他爸爸是什么人,不管以后的路怎么走,她至少有了一个妈妈。

我会让她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