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推开窗户,灰尘在夕阳里飞舞。

两年了,这间办公室从未动过。

他本不该来,是儿子李浩然非要他来的,“爸,沙书记的遗物里有纪委的加密文件,我今天必须核实。

抽屉最底层,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发黄。

他正要抽出信纸,门开了。

郑翔站在门口,笑着说:“李书记,您怎么来了?这间房明天就要重新装修了。”李达康把信顺手塞进文件堆里,笑着转身:“路过,想看看老领导留下的痕迹。”郑翔的目光在桌面上一扫,说:“省纪委要调沙书记的归档材料,您看到有什么可疑文件吗?”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

这封信,怕是郑翔要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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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达康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隔着衣兜扎得慌,像块烧红的铁。

客厅灯亮着。蒋玉霞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头也没抬:“回来了?”

“嗯。”李达康换鞋,动作很慢。

“浩然下午打过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去省委。”蒋玉霞说着,眼睛还盯着电视。那是一部老掉牙的连续剧,她看了不下三遍。

李达康没接话。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抖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才把封口撕开。

信纸很薄,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是沙瑞金的笔迹。

“达康同志,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第一句话就让他脑袋嗡的一声。他扶着桌角坐下来,继续往下看。

“陈建民之死另有隐情。他死前打过一个电话,通话对象是薛梦琪。证据只有一份录音,我放在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如果你能找到,请务必交给省纪委。如果你找不到,就当这封信从来没有出现过。”

下面还有一行字,被划掉了,又补上:“小心郑翔。”

李达康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沙瑞金写这封信的时候,距离他调离汉东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沙瑞金突发心梗去世。

陈建民则是两年前出的车祸,比沙瑞金早走了一年多。

也就是说,沙瑞金在死前三个月就知道陈建民是被害的,但他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李达康把信折好,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他盯着抽屉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得很。

薛梦琪是沙瑞金在任时的秘书,调走后就没了消息。陈建民是他妹夫,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亏欠。蒋玉霞因为弟弟的死,跟他冷战了整整十年。

十年了,他们没在一张桌上吃过饭。

李达康走出书房,蒋玉霞还坐在沙发上。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玉霞,我想跟你说个事。”

蒋玉霞没动,眼睛还是盯着电视。

“今天我去沙书记的办公室,发现了……”

我不想听。”蒋玉霞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李达康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蒋玉霞突然说了句:“浩然的事,你上点心。”

“怎么了?”

“他下午打电话,说话声音有点急,问你去没去省委。我说你去了,他就挂了。”蒋玉霞现在才转过头,看着李达康,“他在查什么,你知道吗?”

李达康没说话。他知道,李浩然在查陈建民的案子。

这是他儿子自己选的。

大学毕业后,李浩然放着省直机关不去,非要进省纪委,说要“做点实事”。

李达康拦过,没拦住。

父子俩为此吵了一架,李浩然摔门而出,说了句:“你不敢做的事,我做。

这一做就是三年。

李达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沙瑞金的那封信。

小心郑翔。

郑翔现在是省委秘书长,级别比他当年低一级,但实权不小。

沙瑞金在时,郑翔一直跟在左右,鞍前马后的做事。

沙瑞金走的时候,也是郑翔一手操办的追悼会。

如果郑翔真有问题,沙瑞金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不处理?

答案只有一个——要么没证据,要么动不了。

李达康闭上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沙瑞金最后一次来汉东,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喝茶。

沙瑞金说:“达康,有些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那个时候,他以为老领导说的是工作上的事。

现在想来,沙瑞金说的可能就是陈建民。

李达康一晚上没睡踏实。天亮的时候,他爬起来,给马强打了个电话。

老马,你帮我查个人。

谁?

薛梦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马强问:“怎么突然找她?

“有点事想问问。”

她不在汉东了。”马强说,“沙书记调走以后,她就辞职了。有人说她去了深圳,也有人说她去了国外。具体在哪,不清楚。

李达康心里一沉:“能找到吗?”

“不太好找。”马强顿了顿,“哥,你是不是摊上什么事了?”

“没有。”李达康说,“就是想问问她,当年沙书记的一些事。”

“沙书记都走了两年了,你问这些干什么?”

李达康没回答。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晨雾很浓,整座城市像泡在牛奶里。

02

上午九点,李达康去了省纪委。

他不是来找人的,他就想看看李浩然在不在。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说李组长出去办案了,可能要晚点回来。

李达康点点头,没进去。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戒烟三年了,今天又破了戒。

“李书记?”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三十来岁,个子不高,戴副眼镜,看着面熟。

“您不认识我了吧?”年轻男人笑着说,“我叫邓英耀,以前在省委办公厅干过,现在调纪委了。李组长是我的领导。”

李达康想起来了。这个小伙子以前在郑翔手下做文秘,跟李浩然差不多大。

“你跟着浩然做事?”

“对。”邓英耀压低声音,“李书记,您来是不是为了那个旧案的事?”

李达康心里一动:“什么旧案?”

邓英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说:“陈建民副书记的案子。李组长查了快半年了,这几天好像有点眉目。”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郑秘书长那边打过招呼,说不让查。”

“不让查?”

“嗯。说案子已经结了,再翻旧账影响不好。”邓英耀推了推眼镜,“但李组长不听,该查还是查。”

李达康没说话。他想起昨天在沙瑞金办公室,郑翔突然出现的事。现在想想,郑翔可能是专门等在那里的。

“谢谢你,小邓。”

不客气。”邓英耀笑笑,“李书记,您多劝劝李组长,别把自己折进去。这潭水深着呢。

说完他就走了。李达康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才回过神来。

下午两点,李浩然回来了。

李达康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看见儿子快步走过来。李浩然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脸色有点疲惫。

“爸,你怎么来了?”

“找你问点事。”李达康站起来,“昨天我去省委了。”

李浩然的目光闪了闪:“找到了吗?”

“找到了。”李达康盯着儿子,“你先告诉我,你在查什么?”

“你在信里看到了什么?”李浩然反问。

父子俩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还是李浩然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陈建民出事那天,他打过电话。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薛梦琪的。但薛梦琪在笔录里说,她没接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伪造了通话记录,或者删了通话记录。”李浩然说,“我已经查到那个时间段的具体通话数据,跟薛梦琪的口供对不上。”

李达康心里一紧。

薛梦琪撒了谎。

“你想怎么做?”

“找到薛梦琪,让她说实话。”李浩然说,“但她人不见了,我找了大半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达康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可能在深圳。”

李浩然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达康说,“马强说她辞职后去了深圳,但具体在哪,他也不清楚。”

“那就去深圳找。”

“你去不了。”李达康说,“你是省纪委的人,没批准不能跨省办案。我去。”

李浩然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爸,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达康没回答。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你姑姑知道你在查这个案子吗?”

“不知道。”李浩然说,“我没告诉她。”

“别告诉她。”李达康说,“等查清楚再说。”

他走出省纪委大门,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掏出手机,给马强又打了个电话。

“老马,帮我订张去深圳的机票。”

“什么时候?”

“明天。”

“你一个人去?”

“嗯。”

“哥,你听我一句劝。”马强的声音很严肃,“这事你最好别掺和。薛梦琪为什么跑?那是因为有人在逼她。你一去深圳,那些人就知道你要干什么了。”

李达康沉默。

“你给我三天时间。”马强说,“我托深圳那边的关系帮你找。找到了,你再过去。找不到,你再想别的办法。”

“……好。”

挂了电话,李达康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这座城市他很熟悉,每条街道都走过无数遍。但现在再看,一切都变得陌生了。

晚上回家,蒋玉霞破天荒地做了四个菜。

李达康看着满桌子菜,有点恍惚。蒋玉霞坐在对面,给他倒了杯酒。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达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浩然打电话了。”蒋玉霞说,“说你今天去纪委找他了。”

“他还说,你要去深圳。”

李达康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你还想瞒着我?”蒋玉霞的语气很平静,“我知道你在查陈建民的案子。我也知道,你昨天在沙书记办公室找到了什么东西。”

李达康放下酒杯:“谁告诉你的?”

“浩然。”蒋玉霞看着他,“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李达康没说话。

“你查,我不拦你。”蒋玉霞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要是查到最后,发现跟郑翔有关,你别手软。”蒋玉霞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弟弟不能白死。”

李达康看着她,突然发现妻子老了。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也有白的了。这些年,他都没好好看过她。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手软。”

蒋玉霞没再说话,低头吃饭。李达康看着她夹菜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顿饭,是他们十年来吃得最久的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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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马强打来电话。

找到了。”他说,“薛梦琪在深圳蛇口,开了家小超市。生意不怎么样,一个人住。

李达康记下地址,第二天一早就飞了深圳。

蛇口是个老镇子,街道不宽,两边都是些老房子。薛梦琪的超市开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都褪色了。

李达康推门进去,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她抬起头,看见李达康,愣了一下。

“是我。”李达康在她对面坐下,“好久不见。”

薛梦琪把手机放下,表情有点紧张:“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找了很久。”李达康说,“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陈建民。”

薛梦琪的脸刷地白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了一半。然后她走回来,坐在李达康对面,声音压得很低:“您都知道什么了?”

“沙书记给我留了一封信。”李达康说,“信上说,陈建民死前给你打过电话。”

薛梦琪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在当年的笔录里说,你没接到那个电话。”李达康看着她,“但现在有人查了通话记录,跟你的口供对不上。”

薛梦琪的手在发抖。她低下头,声音很小:“那个电话是打给我的。但我不敢接,我怕……”

“怕什么?”

“怕那些人。”薛梦琪抬起头,眼眶红了,“陈书记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准备下班。电话一直响,我拿起来,听到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东西已经交出去了,让沙书记小心。然后电话就断了。”

“他说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薛梦琪摇头,“但我知道他死前最后去的地方是哪里。”

“哪里?”

“省纪委档案室。”薛梦琪说,“那天晚上九点多,他一个人去的。监控拍到了,但后来监控录像被人删了。”

李达康心里一惊。省纪委档案室,存放的是那些年汉东所有案件的原始材料。陈建民去那里,说明他找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录音呢?”李达康问,“沙书记说有一份录音。”

“录音我不知道。”薛梦琪说,“但陈书记跟我说过,他把东西放在一个谁都能去,但谁都不会找的地方。”

谁都能去,但谁都不会找。

李达康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地方。

沙瑞金的老宿舍楼。

那栋楼是省委的家属院,任何人都可以进出。但沙瑞金调走后,那间宿舍就没人住了。如果陈建民把东西放进去,确实没人会想到。

“谢谢你。”李达康站起来,“你在这里,还安全吗?”

“安全。”薛梦琪苦笑,“这里没人认识我。我也不敢回去。”

李达康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背井离乡躲在深圳,连家都不敢回。

“等我查清楚了,你就能回去了。”李达康说,“你再等等。”

薛梦琪点点头,没说话。

李达康走出超市,阳光很刺眼。他站在街上,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马强打电话。

老马,我得回趟汉东。沙书记的老宿舍楼,你帮我查查那栋楼的结构。

“那栋楼都空了两年了。”马强说,“你查它干嘛?”

“陈建民可能把东西放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马强说:“哥,你确定?”

确定。

“……好,我帮你查。”

挂了电话,李达康往机场赶。他坐在出租车上,脑子里一直想着薛梦琪说的话。

这句话太像陈建民说的了。陈建民生前就喜欢说这样的话,绕来绕去的,非让你猜不可。

如果东西真在老宿舍楼,那郑翔肯定也想到了。他得在郑翔之前把东西找到。

回到汉东已经是晚上了。李达康没回家,直接去了省委家属院。老宿舍楼在院子最深处,三层小楼,红砖墙,外面爬满了爬山虎。

他走进去,楼道里黑漆漆的。

沙瑞金住在二楼,门锁着。

李达康摸了摸口袋,钥匙没有。

他掏出手机,想给物业打电话,手电筒的光突然从楼道下传来。

“爸?”

李浩然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把手电筒,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邓英耀。

“你怎么来了?”李达康问。

“邓英耀打电话告诉我,说你在深圳找薛梦琪。”李浩然走过来,“我猜你肯定要来这。”

李达康看了一眼邓英耀,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带钥匙了。”李浩然掏出钥匙,“我爸找过物业。”

你爸?”李达康一愣,“你爸是谁?

“陈建民是我父亲。”邓英耀低声说,“李组长……他是我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李达康整个人傻了。

他看着邓英耀,又看着李浩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事说来话长。”李浩然说,“先进去再说。”

他打开门,三个人走进去。屋子里的陈设跟两年前一样,家具上盖着白布。李达康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李浩然说,“我在查陈建民的案子时,发现了一份DNA比对报告。陈建民年轻的时候,跟一个女学生有过一段关系。那个女学生后来生了个孩子,就是你面前这个。”

邓英耀低着头,没说话。

“你妈呢?”李达康问。

“去世了。”邓英耀说,“我六岁的时候得病,没钱治。陈书记……我爸找到我,帮我出了医药费。但那时我太小,不知道他是谁。一直到半年前,李组长找到我,我才知道。”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

这世界真小。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李浩然说,“东西在哪儿?

李达康环顾四周,走到沙瑞金的书桌前。抽屉都锁着,他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

“有拆锁的工具吗?”

“有。”邓英耀从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

李达康接过来,撬开锁。抽屉里全是文件,他一份一份翻,在最底层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根U盘。

就是这个。”李达康说。

李浩然接过U盘,插进手机里。录音很清晰,郑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陈建民不能再开口了。他那边的账本必须压住。”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怎么压?”

像上次一样。

录音结束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

“像上次一样。”李浩然重复了一遍,“上次是怎么做的?”

李达康的脸彻底白了。

04

录音的内容让李达康一夜没睡。

“像上次一样”,这四个字像把刀,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想起陈建民出事那天的情景。

天很冷,下着小雨。

交警说是车速太快,路滑,方向打偏了,装上了护栏。

陈建民当场死亡。

调查很快,三天就结了案。没人说过有什么可疑,没人提到过“压住”这个词。

但现在,这个词从郑翔嘴里说出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达康坐在客厅里,天快亮的时候,李浩然从书房出来。他也没睡,眼睛通红。

“爸,我想了一晚上。”李浩然坐在他对面,“这个录音如果交上去,能不能定郑翔的罪?”

“不够。”李达康说,“录音里没说把陈建民怎么样。光凭这个,最多说他言行不当。”

“那还要什么?”

“账本。”李达康说,“陈建民手里有一份账本。那份账本才是关键。”

账本在哪?

陈建民把录音放在宿舍楼,为什么没把账本也放进去?

李达康脑子转得飞快。他突然想起薛梦琪说的一句话:东西放在谁都能去,但谁都不会找的地方。

宿舍楼是沙瑞金的,但账本呢?

账本会不会在省纪委档案室?陈建民出事那天晚上去过那里,如果他把账本藏在档案室,那确实谁都不会想到。

我去趟省纪委。

“你进不去。”李浩然说,“档案室有权限,我没批条进不去。”

“我有办法。”

李达康站起来,换了件衣服。他出门的时候,蒋玉霞正在厨房里熬粥。她看见李达康往外走,说了句:“喝了粥再走。”

“来不及了。”

“喝了再走。”蒋玉霞的声音不容反驳。

李达康只好坐下来,喝了半碗粥。米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

“你查到了什么?”蒋玉霞问。

“还在查。”

“查到了就告诉我。”蒋玉霞看着他,“我不是外人,我是陈建民的姐姐。”

李达康把碗放下,看着蒋玉霞。十年了,他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坐着说话。

“你放心。”他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蒋玉霞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达康出了门,打车去了省委。他到的时候,省委大院里已经有人上班了。他在门口抽了根烟,看见马强从楼里出来。

“老马。”

马强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帮我进档案室。”

“哪里的档案室?”

“省纪委的。”李达康说,“陈建民出事那天晚上去过那里。我怀疑他把东西藏在里面了。”

马强脸色变了:“哥,你这是在刀尖上走路。省纪委档案室,那是什么地方?没有批条,谁都没权力进去。”

“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

马强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打完电话,他说:“二十分钟后,档案室管理员换班。那段时间管得松,你只有十分钟。在里面找到什么,赶紧出来。”

“谢了。”

“别谢我。”马强说,“出了事,我第一个撇清关系。”

李达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马强是嘴硬心软。

二十年后,李达康跟着一个保洁员走进省纪委大楼。保洁员是马强认识的人,穿着一身灰蓝色工作服。李达康跟在她后面,低着头,推着清洁车。

档案室在三楼,门口有个值班室,管理员正在交接班。保洁员敲了敲门,里面的人说了句“进来”。她推门进去,李达康跟在她后面。

档案室很大,一排排铁皮柜子整齐地码着。墙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警示牌。

李达康扫了一眼柜子。陈建民的编号是0067,他记得很清楚。

他走到0067号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装着陈建民经手的所有案件材料,按照年份排列。他翻到当年那段时间的文件夹,一份一份地翻。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把文件夹放回去,手突然碰到抽屉底板。底板有点松动,他用力一抠,底板上粘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就是它。

李达康把信封抽出来,塞进工作服里。他重新把抽屉关上,站起身。

保洁员还在拖地。她看见李达康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档案室。到楼梯口的时候,值班室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等一下,你们是哪里的?”

李达康心里一紧。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看着他身上的工作服,又看了看保洁员。

“你们哪个公司的?”

“红星保洁的。”保洁员说,“今天轮我们打扫二楼和三楼。”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李达康一眼:“我是档案室的负责人。你们过去,我看你们眼生。”

李达康低着头,没说话。保洁员笑着挡在他前面:“新来的,才上班三天。领导不认识也正常。”

中年男人没说话,盯着李达康看了好一会儿。李达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走吧。”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以后进来登记一下。

“好的好的。”保洁员推着清洁车,快步往楼下走。

出了大楼,李达康才敢大口喘气。他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一眼。

封口没用胶水,只是折了一下。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这就是账本。

陈建民留下来的最后一块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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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账本上的数字,李达康看了三遍才看懂。

那是一份资金流水记录。

从五年前开始,一笔钱从汉东转到南方,转了四家公司,最后进了郑翔的私人账户。

每笔钱数量不大,几万到十几万不等,但加起来累计有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对于郑翔这个级别的干部来说,不是小数目。

李达康把账本锁进保险柜里,坐在书桌前发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他现在知道郑翔为什么不想让人查陈建民的案子了。

但光有账本还不够。账本只能说明郑翔有大额不明财产,但证明不了他杀过人。除非能找到证据,证明“像上次一样”那四个字不是随便说的。

那个“上次”指的是什么?

李达康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五年前,汉东发生过一起交通事故。

出事的是省交通厅的一个副厅长,姓吴,开夜车掉进了水库里,淹死了。

当时也是警方认定是意外,三天就结了案。

但那位副厅长,跟郑翔是老搭档。

李达康浑身发冷。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马强的号码。

“老马,五年前省交通厅吴副厅长那起事故,你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有印象。怎么了?”

“事故报告还在吗?”

“在。”马强说,“这种案子,老报告都归档了,没销毁。”

“帮我查一下。”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那不是意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马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这是要翻天。

“翻就翻。”李达康说,“陈建民不能白死。”

马强叹了口气:“明天我让人把报告送过来。”

挂了电话,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翻来滚去。

他想起了郑翔。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男人,说话永远不紧不慢,做事滴水不漏。谁能想到,他手里可能沾着两条人命?

第二天下午,马强派人送来一个文件袋。李达康打开,里面是那份事故报告的复印件。报告写得很详细,从事故现场到法医鉴定报告,一应俱全。

他翻到法医鉴定那页,愣住了。

报告上写着:死者吴XX,系生前落水,溺水身亡。但后面还有一行小字:颈部有疑非自伤性勒痕,建议进一步检验。

进一步检验的意见被划掉了。划掉的墨迹跟报告内容的墨迹不一样。有人在报告出了之后,专门划掉了这行字的。

李达康把报告举起来,对着光看。

划掉的部分很干净,几乎看不出痕迹。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一层薄薄的涂改液。

涂改液上面,有一个签字:郑翔。

郑翔在事故报告上做了手脚。

李达康把报告放在桌上,掏出手机,给李浩然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李浩然的声音很疲惫:“爸,什么事?”

“来我家一趟。”李达康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一个小时后,李浩然出现在客厅里。他看见李达康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这是什么?”

“五年前,省交通厅吴副厅长的死因调查报告。”李达康说,“报告里写了,死者颈部有疑非自伤性勒痕,建议进一步检验。但这行字被人涂了。涂改液上面签的是郑翔的名字。”

李浩然拿过报告,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这就是证据。”

“还不够。”李达康说,“光靠这份报告,只能说他干预了调查,还是不能证明他杀了人。”

“薛梦琪。”李达康说,“她能作证。当年陈建民死前给她打过电话,她要是能站出来,就多了一份证据。”

“但她不敢。”

“她不敢,是因为怕郑翔。”李达康说,“如果郑翔被双规了,她就不怕了。”

李浩然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先让省纪委把郑翔控制住?

对。

“但省纪委的书记是赵海波。他跟郑翔的关系不错。”李浩然说,“我怎么知道,他不会通风报信?”

“你不用找赵海波。”李达康说,“你去北京。”

“去北京?”

“对。”李达康说,“中纪委。把这根U盘和这份报告一起送过去。让上面的人来查。”

李浩然看着李达康,眼神里有点复杂:“爸,你这是要把郑翔往死里整。

“他该得的。”李达康说,“陈建民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浩然没说话。他拿起U盘和报告,放进公文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爸,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帮陈建民。”

李达康没回答。他看着李浩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后悔吗?

他每天都在后悔。

06

三天后,李浩然从北京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中纪委已经立案调查。调查组三天后到达汉东。

李达康听到消息,手指都在发抖。他做了这么多年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郑翔的蛋糕,从根子上被切断了。

他等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他接到马强的电话:“一辆京牌车进了省委。”

“几辆车?”

“两辆。一辆中巴,一辆没牌子的轿车子。”

车牌看清了没有?

“中巴的车牌是京XXXX,轿车没挂车牌。”

李达康知道,那是中纪委的专车。

中午的时候,李浩然打来电话,声音有点颤抖:“爸,郑翔被带走了。就在刚才,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把他从办公室请出去。”

“他什么反应?”

他很镇定。还说了一句:‘这件事我没做过。’

李达康没说话。他知道郑翔是个老狐狸,不会轻易认输。

“爸,你回家吧。”李浩然说,“接下来可能要你配合调查。”

挂了电话,李达康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声音很轻,但在他耳朵里像敲鼓一样。

蒋玉霞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杯茶。她把茶放在李达康面前,说:“喝点吧。”

李达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龙井,他爱喝的那种。

“郑翔被带走了。”他说。

蒋玉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下来。她盯着李达康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眼眶红了。

建民的事,可以查清楚了吧?

“可以了。”

“那就好。”蒋玉霞擦了擦眼镜,“那就好。”

她站起来,又走进厨房。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噜咕噜地冒泡。她关掉火,站在那里,背对着李达康,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达康知道,她在哭。

他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妻子的背影,听着她压抑的哭声。

十年了,她终于可以哭了。

当天下午,调查组的人来了。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姓张,一个姓周。他们坐在李达康家的客厅里,态度很客气。

“李书记,我们想跟你聊聊郑翔的事。”

“好。”

“你是怎么发现那根U盘的?”

“沙瑞金书记留了一封信,信上说陈建民死前有份录音。我根据线索找到的。”

“沙瑞金书记的信,你还留着吗?”

“留着。”

李达康去书房拿出那封信,交给他们。张组长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有点变化。

“这个证据很重要。”他说,“我们需要把信带走。”

“可以。”

“还有一件事。”周组长说,“你说你见过薛梦琪?”

“见过了。”李达康说,“她在深圳蛇口,开了一家小超市。”

“你能给我们留一个联系她的方式吗?”

“没有。”李达康说,“我也是托人找到的。你们可以找深圳那边的公安局帮忙。”

两位组长对视了一眼。张组长站起来,握了握李达康的手。

李书记,谢谢你的配合。

“不客气。”

他们走后,李达康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照在路面上,像铺了一层金粉。

手机响了。是李浩然打来的。

“爸,调查组要找你谈话吗?”

“谈过了。”

“他们问什么了?”

“那封信。”

“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

李浩然沉默了一会儿:“爸,你知道吗?郑翔被带走的时候,说了句什么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让李达康小心点。’

李达康心里一紧。这是威胁,还是警告?

他没细想,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让李达康小心点。

这句话,他听了大半辈子了。以前是别人跟他说的,现在轮到郑翔来说。

李达康笑了笑。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蒋玉霞还在厨房里,正在洗碗。水声哗哗的响。

“玉霞。”

“嗯?”

“明天,咱们去给建民上柱香吧。”

蒋玉霞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李达康。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露出了一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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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李达康和蒋玉霞去了公墓。

陈建民的墓在公墓最里面,墓碑不高,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墓碑前面的石台上,放着一束花,还没干透,是新鲜的。

有人来过。

李达康蹲下来,看着那束花。白色的百合花,用牛皮纸包着,上面什么也没写。

“可能是同事。”蒋玉霞说。

李达康没说话。他把花放到一边,把手里的香点上,插进香炉里。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建民。”蒋玉霞蹲在墓碑前面,声音很轻,“姐来看你了。你安息吧。该还的债,有人还了。

她说完,眼泪就流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跪着,看着弟弟的名字,哭了很久。

李达康站在一旁,看着她哭。风很大,吹起她的头发,头发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子。

从公墓回来,李达康接到了调查组的电话。张组长说,他们查到了一些东西,需要李达康去一趟省委。

李达康到省委的时候,调查组已经在会议室等他了。张组长和周组长坐在桌子对面,旁边还有一个女孩,二十多岁的样子,手里拿着录音笔。

李书记,请坐。

李达康坐下来。张组长递给他一个文件袋,说:“您先看看这个。”

李达康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银行流水单。上面显示,五年前,郑翔的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钱,五十万,来自一家外地公司。

“您认识这家公司吗?”周组长问。

李达康看着那家公司的名字,愣住了。

“汉东省公路工程有限公司。”他念出声。

“对。”张组长说,“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谁,您知道吗?”

“不知道。”

“叫邓英耀。您认识这个人吗?”

李达康的心跳停了半拍。

陈建民的私生子。

李浩然的同父异母弟弟。

“我认识。”李达康说,“他在省纪委工作,是李浩然的下属。”

“您儿子李浩然的下属?”

张组长和周组长对视了一眼。

张组长又说:“根据我们查到的信息,邓英耀跟郑翔的关系很密切。他在进入省纪委之前,在郑翔的老单位干过三年。而且,郑翔的账户上那笔钱,就是这家公司转过去的。”

李达康脑子一片空白。

邓英耀,是郑翔的人?

他想起那天在老宿舍楼里,邓英耀突然出现的事。

那时候他觉得很自然,以为邓英耀真的是李浩然找到的帮手。

现在看来,可能是郑翔派来监视他们的。

我们还在调查。”张组长说,“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邓英耀参与了不法行为。但这件事,我们得跟您沟通一下。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周组长说,“郑翔在被问话时,提到了一个人。”

“谁?”

陈建民的儿子。”周组长说,“他说陈建民生前有个私生子,现在在省纪委工作。他还说,李浩然是陈建民的亲儿子。

李达康的手在发抖。

这个秘密,最终还是保不住了。

这个情况是否属实?”张组长问。

李达康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两位调查组的人,声音很低:“李浩然是我儿子。陈建民是李浩然的舅舅。这个,我确定。”

“那郑翔所说的情况?”

“不属实。”

张组长没再追问。他合上笔记本,说:“谢谢您的配合,李书记。如果我们需要您再次配合,会提前通知您。”

李达康站起来,走出会议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李浩然打电话。

电话打不通。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打不通。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快步走出省委大楼,打车去了省纪委。

李浩然不在办公室。桌子上的电脑还开着,显示着半份未写完的报告。一个同事说:“李组长上午出去了,说去找邓英耀。”

去哪儿找他?

李达康心里更慌了。他掏出手机,给马强打电话:“老马,帮我定位一下李浩然的手机。”

“他电话打不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马强说:“你别急,我帮你查。”

十分钟后,马强回了电话:“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东老工业区。那里有个废弃的仓库。”

李达康挂了电话,拦了一辆车就往城东赶。

老工业区已经荒废了十年。厂房都塌了,墙皮都掉了,到处长满了杂草。李达康找到那个仓库时,门是锁着的。他绕到后面,看见窗户被人砸碎了。

他爬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

他看见了李浩然。

李浩然倒在地上,头上在流血。邓英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邓英耀。”

邓英耀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早就料到他会出现。

“李书记,您来了。”

“你在干什么?”

“我在问李浩然一个问题。”邓英耀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查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跟陈建民没关系。”

“有关系。”邓英耀说,“DNA报告,我亲眼看到的。”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李浩然,“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停职吗?就是因为那份报告。”

李达康的心往下沉。

他明白了。邓英耀从一开始就是郑翔的人。他接近李浩然,就是为了找到证据,用来威胁他。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邓英耀说,“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郑秘书长已经被带走了,案子该结就结。再查下去,对谁都不好。”

“你这是在包庇。”

“我不是在包庇。”邓英耀说,“我是在保护我自己的命。”

他把铁棍扔掉,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扔在桌上。

“U盘和报告,我都已经处理了。”他说,“没有证据,你们拿郑翔没办法。”

李达康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你把证据毁了?”

“你知不知道,陈建民是你父亲!”

邓英耀的脸扭曲了一下。他盯着李达康,声音突然变得很尖锐:“那又怎么样?他活着的时候也没管过我。我为什么要为了他,把自己搭进去?”

他转身,扶着李浩然往外走。李浩然头上的血还在流,他的脸色很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爸……”

“别说话。”

李达康把他扶上车,关上车门。他握着方向盘,手还在抖。

邓英耀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开走。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