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蹲在财务部门口核对工资条。年终奖一栏写着六千。
曹秀君笑盈盈地走过来,补了一句:“李工,今年公司效益好,老员工都涨了。你这个数,是董事长亲自定的新标准。”
我把工资条对折,塞进口袋。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家,沈玉华端出鸡汤,小声问了句:“你们公司那个看门大爷,中午在菜市场见着了,说他年终奖一万。你……多少?”
我放下筷子,没接话。
窗外下着雪。我盯着碗里冒出的热气,心想,这份情分,到底值多少。
01
那天从财务部出来,我沿着走廊走了好久。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荣誉牌匾——“年度技术创新奖”
“省级高新技术企业”
“专利示范单位”。这些奖状,大半跟我有关。可这会儿看着,觉得刺眼。
我拐进实验室,关上门。
实验室里还是那几台设备,空气里飘着醋酸乙酯的味道。我在这个房间待了整整八年,从三十七岁待到了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
桌上摊着还没整理完的实验记录。最新那批数据做出来三天了,我还没来得及归档。我盯着那堆纸发呆,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两个字——六千。
门被敲响了。
“李工,下班了。”是小刘,今年新招的见习生。
“你先走。”
他探头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带上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把头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霉斑,是前年漏水漫上去的,一直没修。我打了三次维修申请,都石沉大海。
那时候我想,算了,又不影响做实验。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算了”的念头,大概就是这些年被人拿捏的原因。
手机响了,是沈玉华。
“回来吃饭不?炖了鸡汤。”
“回。”
“声音怎么不对?”
“没事,嗓子有点干。”
挂了电话,我起身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八年的心血,全在这间屋子里。
回到家,沈玉华已经把饭摆好了。
一盘清炒时蔬,一碗鸡汤,一碗白米饭。她总是这样,自己吃得简单,给我做好吃的。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年终奖发了?”她问。
“嗯。”
“多少?”
我没回答,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六百?”她的声音变了。
我摇了摇头。她又问了一遍,我更沉默了。
沈玉华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她起身去厨房盛汤,端到我面前时说了句:“喝了早点睡。”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味道很鲜,可我觉得嘴里发苦。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玉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她的侧脸。她今年四十三,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都是这些年操劳出来的。
我的工资不高,她的工资也不高,房贷还剩十二年,孩子明年上高三,正是花钱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年终奖的事。知道了又能怎样呢?日子总得过。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
路过传达室时,王小满正坐在门口晒太阳。他看见我,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小李,早啊!”
“早,王大爷。”
“今年年终奖发了,你拿多少?”
“六千。”
“哟,不少了!”他喝了口茶,“我拿了一万。董事长亲自给的,说是敬老红包。”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不过也难怪,你年轻人有的是机会,”他补充道,“别嫌少啊,人要知足。”
我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大楼。
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
上午开例会,曹秀君主持。
她坐在主位上,拿着一份报表念了一通:“今年公司营收突破六亿,净利润两亿多,创了历史新高……”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希望大家明年再接再厉,”曹秀君笑着扫了一圈,“年底分红嘛,人人有份。”
说到“人人有份”四个字时,她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我垂下眼皮,假装没看见。
会后回办公室,老赵跟我一块儿走。他压低声音问:“你拿多少?”
“什么玩意儿?”他瞪大了眼,“我拿二十五万。老李你那个专利给公司赚了多少,你不知道?六千?”
我没说话。
“你就不问问?”他的语气里带着愤懑,“这也太欺负人了。”
“问了有屁用。”
“你……”
我笑了笑,推开办公室的门。
老赵站在门口,没跟进来。他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
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有些事,不是问不问的问题。问了,人家一句“公司有公司的考量”,你还能怎样?
下午做实验时,我有些心不在焉。
手上这台仪器,是我三年前自己改装的。
当时公司没钱买进口设备,我花了三个月,用旧机器改出来一台。
程卫东看了,说了句“小李挺能干”,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这台机器成了公司的宝贝,新来的工程师都用它做实验。可没有人记得,它是谁改的。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
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点青菜。卖菜的大姐认识我,问了句:“李工,今年年终奖不少吧?”
我愣了愣:“还行。”
“你那个专利,给公司挣了不少钱吧?”
“……还行。”
她笑了笑:“你这人就是谦虚。”
我推着车走了,走出几步,听到她和旁边的人闲聊:“那个李工,人挺好,就是老被欺负。”
我一愣,脚下没停。
原来连菜市场的大姐都知道。
02
元旦放假那天,公司组织聚餐。
我本来不想去,沈玉华说:“去吧,不去更显得你计较。”
我想想也是。
聚餐定在市里一家中档酒店,包了五桌。程卫东坐在主桌,曹秀君坐他旁边。我们这些技术人员坐了两桌,靠门口。
菜上了一轮,程卫东站起来讲话。
“今年咱们公司,成绩不错!六亿营收,两亿多净利润,你们都功不可没!”
大家鼓掌。
“尤其是李永健同志,”他忽然点了我的名,“那个光催化降解专利,确实立了大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应该的。”
“小李这个技术,当年也是公司大力支持才搞出来的嘛,”程卫东笑着说,“所以也不能全算他个人的功劳。公司培养人才不容易,做得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白酒,没说话。
“来来来,大家喝一杯!”程卫东举起杯。
我仰头喝了一口,那酒辣得呛嗓子。
饭吃到一半,王小满被安排到我们这桌。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年终奖的事,坐下后就叨叨开了。
“小李啊,你这个事,我得跟你说句公道话,”他压低声音,“你那个专利确实好,可董事长说了,你研发的时候公司给你发着工资呢,那技术本来就是公司的。”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吭声。
“人要知足,知足常乐嘛。我这个看门的,还拿一万呢,也没嫌少。”
旁边的小刘听不下去了:“王大爷,您这样说就不对了。李工那个专利救活了公司,您说公司给他六千,合理吗?”
王小满一拍桌子:“你这小伙子懂什么!公司有公司的规矩!董事长说了,按贡献定奖励。李工那个专利,公司前期投入多少你知道吗?”
小刘还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
“算了,小刘。”
王小满见我不接话,又喝了两杯酒,开始吹他当年在工厂当车间主任的光辉历史。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想说。
饭局散场时已经九点多了。我走出酒店,冷风一吹,酒劲上来了一点。我站在门口,看着同事们三三两两散去,有的打车,有的开车。
老赵走过来拍了我的肩膀:“老李,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那就行。明年好好干,做出更好的产品,让那些人看看。”
我点了点头。
老赵走了。我站在酒店门口,掏出手机看了看。沈玉华发了一条微信:“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了两个字:“马上。”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风刮得脸疼。
快到小区门口时,我看见沈玉华站在路灯下等我。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买了点热豆浆,带回去喝。”
我停下车,接过塑料袋。袋子还是热的。
“怎么不在家等?”
“怕你喝多了,走不回来。”
我没说话,让她坐上后座。她搂着我的腰,靠在我背上。
“老李,”她忽然开口,“咱们好好过,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你那个专利,能养咱们一辈子呢。他们给不给你钱,那本事还是你的。”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快到家时,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还记得前年我摔断腿那会儿吗?大半夜你还在实验室,我一个人去医院拍的片子。”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好了。你这个人,认准了一个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停好车,帮她拿过塑料袋。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一直没报修。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的背影挺瘦的。
“老李,”她头也不回地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进了家门,她把豆浆热了热,倒进两个碗里。我们面对面坐着喝豆浆,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有烟花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别人家。
03
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我去找程卫东。
他办公室在十二楼,落地窗,视野很好。
我敲门时,秘书说董事长在开会。
我站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最后看到程卫东从会议室走出来,旁边跟着曹秀君。
“小李,有事?”他看见我,笑着问。
“有点事想和您聊聊。”
“那进来吧。”
进了办公室,他坐到办公桌后面,曹秀君也跟了进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程董,我想跟您谈谈年终奖的事。”
“年终奖的事?”他靠在椅背上,“那个已经定完了呀。”
“我知道。我就是想问一下,为什么我的年终奖只有六千?核心研发人员里,我拿到的是最低的。”
程卫东的笑容淡了一点:“小李,这个事情,公司是有考量的。”
“什么考量?”
曹秀君插话了:“李工,你这个专利,公司前前后后投入了多少钱你知道吗?设备、原料、人工,还有市场推广,这些都不是小数目。你不能只看自己的功劳,忽视了平台。”
我看着曹秀君:“那些数据,我都有记录。公司的前期投入,不到五百万。那专利给公司带来多少收益,账上有数。”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计较?”曹秀君有些不高兴了,“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就不懂得感恩?”
“我没说不感恩。我只是问,为什么我的年终奖是最低的?”
程卫东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吵了。小李,这个事呢,公司明年会有新的激励方案。你先耐心等一等,今年好好干。”
“那今年呢?”
“今年就先这样吧,”他低头翻文件,“对了,你们部门新来了一个实习生,老张说技术底子不错,你带一带。”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
他没抬头。
曹秀君起身走到我面前:“李工,董事长很忙,你先回去工作吧。”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地毯。我走得很慢。十二楼落地窗外的景色很好,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走进这栋楼时的样子。
那时候公司刚成立不久,总共不到三十个人,办公楼是租的,连空调都装不起。
夏天热得要命,程卫东把我们叫到一块儿,说:“兄弟们,咱们拼一把,干出来就翻身了,干不出来,大家一起走。”
那时候我心一横,留下来了。
一年后,第一个产品小批量出货。
两年后,公司开始盈利,程卫东买了这栋楼。
三年后,公司从三楼搬到十二楼。
第四年,我开始做光催化降解的实验。
那时候,实验室只有一台旧设备,只能做最简单的测试。
我白天做实验,晚上写报告,周末也不休息。
程卫东每次路过,都会进来看看,拍拍我的肩膀说:“小李,辛苦了。”
后来专利出来了,公司翻身了,订单排到三年后。
可程卫东不再来实验室了。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楼下前台打来的:“李工,有个叫薛翔的先生想见您,说是您的老朋友。”
薛翔?我愣了一下,想不起来是谁。
“让他上来吧。”
大概过了五分钟,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戴着眼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李工,打扰了。”
“您是……”
“瑞丰科技,薛翔。”
我怔住了。
瑞丰科技,业内排名第二的同行,盛华的死对头。
“不用紧张,”他笑着走进来,坐下,“我就是路过,顺便来拜访一下老朋友。”
“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六年前的全国新材料技术交流会上,咱们见过一面。您当时做了一场关于光催化技术的演讲,我记忆犹新。”
努力回忆,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李工,我对您的技术很感兴趣,”他开门见山,“听说您这几年的工作不太顺心?”
我没回答。
“我不是来挖角的,”他笑了笑,“我这个人,从不挖正在干的人。我只是觉得,像您这样的技术人才,应该得到更好的平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兴趣,可以来我公司看看。”
说完,他站起来,“不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李工,那个光催化降解的专利,其实我很早就想引进。只是没想到,盛华居然舍得给您开六千块年终奖。”
门轻轻合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名片。瑞丰科技,薛翔,董事长。
我把名片收进口袋。
04
三月初,天气暖和了些。
公司里开始传一个消息:曹秀君要升技术副总。
这个消息是老赵告诉我的。他一脸不平:“一个财务总监,管什么技术?她懂什么叫催化吗?懂什么叫降解吗?你才是搞技术的人,凭什么她升?”
“老李,你得去找董事长问清楚。”
“问什么?”
“问他到底怎么想的!你才是技术负责人啊!”
我看着老赵,笑了笑:“老赵,你觉得他会听我的吗?”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下午,我去实验室做数据验证。
最新那批测试结果出来了,数据很漂亮。我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心里却平静不下来。
办公室里堆着厚厚一摞实验记录和废弃图纸。有些图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用铅笔写的字迹还清晰可见。那是这些年一步步走过来的痕迹。
我决定把这些东西全部备份。
不是去偷,只是留个纪念。
我花了三个晚上,把全部实验记录、工艺流程、技术参数,一页一页扫描到电脑里。
废旧图纸里有几十张失败方案,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但每张图纸上的改动都记得很清晰——哪一笔是凌晨三点改的,哪一版是过年前一周画的。
到第四天,我用了一个加密硬盘,把全部资料存了进去。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我去了一趟瑞丰科技。
薛翔亲自带我参观研发中心。那是一个四百平米的实验室,装修得和大学实验室一样整洁。仪器设备全是新的,很多型号我都没见过。
“李工,您觉得怎么样?”
我没回答,走到一台仪器前,看了看参数,又看了看型号。
“这台设备,我找了好久,”我轻声说,“国内几乎没有。”
“托人从德国带回来的,”薛翔笑着说,“做光催化的,没有这台机器,很多数据都出不来。”
我摸了摸那台机器,手指冰凉。
“李工,”薛翔站在我身后,“您如果愿意来,技术入股加研发总监,年薪两百万,实验设备全部按您的需求采购。我不要您的任何现成技术,我只要您这个人。”
他顿了顿:“您心里那些东西,比死数据值钱多了。”
我没急着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台机器。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些年,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十一年了,从公司成立那天起,我就待在这儿了。从白手起家到行业第一,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奋斗。可回头一看,奋斗的是我,享受的是别人。
回到家,沈玉华已经做好饭了。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周末去哪儿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含含混混地说:“去一个朋友那儿看了看。”
她没追问。
饭后我洗碗,她坐在客厅里改学生的作业。我洗着洗着,忽然停了下来。
“玉华,”我说,“我想换个工作。”
她抬起头看着我,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中:“想好了?”
“想好了。”
她放下笔,走过来,从我身后轻轻抱住了我。
“那就换吧。”
05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了很久,打开加密硬盘,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实验记录。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李工吗?我是程卫东。”
我愣了愣,这个点他从不给我打电话。
“小李,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明天再说。对了,带上你的身份证。”他语气里带着热络,像极了十年前。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远处有车灯闪了一下,又消失了。沈玉华推门进来:“谁的电话?”
“程卫东。”
“他找你什么事?”
“说要给我好消息。”
“不知道。”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那你明天去看看。万一,他改主意了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也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去了十二楼。
程卫东穿了一件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我进来,起身迎了一下:“来来来,小李,坐。”
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是这样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公司准备跟你续约。”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高级技术专家聘用合同》。
“年薪四十万,签五年。续约签字费,一百万。”他笑着,伸手点了点合同上的那一行小字,“你签了,一百万马上到账。”
我看了一眼数字,没说话。
“公司对老员工是有感情的,”他靠在椅背上,“你为公司做了贡献,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翻开合同,一页一页地看。
条款不算苛刻,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年薪四十万,比现在多五万,加签字费一百万。在一般人眼里,这个条件算不错。
可我心里清楚,那些数字,在我创造的六亿利润面前,连零头都不到。
“小李,怎么样?”程卫东盯着我,“签不签?”
我正要说话,门被敲响了。
“董事长。”
是曹秀君。
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了一眼我,笑着说:“哟,李工也在。”
“什么事?”程卫东问。
“关于技术副总的任命,今天下午董事会用,您签个字。”
程卫东接过笔,签了字,把文件递给她。
曹秀君看了一眼合同:“董事长给李工续约了?”
“嗯,一百万签字费。”
“那可真是好待遇,”她笑了笑,看向我,“李工,可要珍惜啊。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到这个数的。”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办公室安静了。
程卫东看着我说:“怎么样?签吧。公司对你有恩,你也得懂得回报。”
我捏着合同,抬头看着他:“程董,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年终奖,我只拿到六千?”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事不是翻篇了吗?”
“我想知道答案。”
他沉默了几秒钟,叹了口气:“小李,这不是针对你。公司有公司的策略。你做技术,不懂这些。财务要平衡,股东那边也要交代。”
“那我做的专利呢?”
“那个专利,是公司的资产,不是个人的。你在公司里做出来的,那就是公司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不是他变了,是我一直没有看清他。
我站起来,把合同推回他面前:“程董,我想了想,还是不签了。”
“什么?”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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