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工人们把轮椅和医用床往屋里搬。

沈斌迎上去招呼着,声音里全是匆忙。

婆婆在电话那头说得清清楚楚:你大嫂那边双胞胎离不开人,让惠茜辛苦点。

女儿沈梓溪缩在沙发角落里写作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铅笔停了。

我走过去,弯腰抱起她。

她小声问,妈妈,奶奶是不是不来了。

我笑了笑,说,没事,妈妈会想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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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蹲在阳台上收衣服,沈斌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爸中风了,刚送到医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开会,“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但以后可能下不了床。”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沈斌的父亲沈国强,平时身体挺硬朗的,去年还能一个人骑自行车去菜市场。怎么突然就中风了。

“那……那怎么办?”我问。

“能怎么办,接回来住呗。总不能扔医院不管。”沈斌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先把家里客房收拾出来,买张医用床,再买点护理用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我婆婆呢?她不是退休在家没事干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沈斌说话从来都是这样,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挂了电话,我愣了好一会儿。

女儿从屋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说妈妈我饿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四点半。

我蹲下来跟她说,梓溪乖,等奶奶来了咱们一起吃饭。

在沈家,婆婆贾月娥负责做饭。

我跟沈斌结婚八年,一直在厂里上班,后来怀了梓溪就辞了,在家带孩子。

婆婆一开始还搭把手,后来梓溪大了些,她就说自己膝盖不好,不能久站。

从那以后,一日三餐基本是我在做。

但我以为这次不一样。公公病倒了,婆婆总该回来照顾吧。

下午五点多,沈斌又打来电话。“妈说她去大哥那边住一阵,大嫂家的双胞胎太小,离不开人。”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大哥沈涛家在隔壁城市,双胞胎今年三岁,一直是婆婆帮忙带的。

现在公公瘫了,她不去照顾自己的老伴,反而跑去带孙子?

那爸这边怎么办?”我问。

“你先照顾着,等妈那边忙完了再说。”沈斌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八年的家。

三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我和沈斌的结婚照,那时候我穿着白婚纱,笑得眼睛弯弯的。

现在看着那照片,我觉得像在看别人。

晚上九点多,沈斌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女儿已经睡了。他换了拖鞋,往我旁边一坐,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累死了,开了三个会。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后天出院直接接过来。”

“我跟你说个事。”我转过身看他,“今天我打电话给妈了。”

他愣了一下:“妈怎么了?”

“我说爸这边需要人照顾,问她能不能回来住一阵。”我盯着他的眼睛,“她说她走不开,双胞胎那边离不开人。”

沈斌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说:“妈也有她的难处。大嫂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确实不容易。”

“那我一个人带梓溪,还照顾爸,就容易了?”

“你可以的,你心细,照顾人比我强。”他拍了拍我的手,“再说了,我也不是完全甩手不管,周末我能搭把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对话发生过太多次了。

每次都是他有道理,每次都是我让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更硬的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大嫂说明天过来看看爸,顺便把妈接过去。”

我背对着他,没说话。

那晚我坐在客厅里很久,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十二点多,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揉着眼睛说做噩梦了。

我抱起她,她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呼吸温热地洒在我肩膀上。

“妈妈,爸爸说爷爷要来咱家住吗?”

“嗯。”

“那奶奶也来吗?”

“奶奶……奶奶要去大伯家。”

“为什么?”

我没回答。

女儿也没再追问,趴在我肩膀上又睡着了。

我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到窗边的时候,看见对面楼的灯一家家灭了。

整栋楼就剩下我们这一户还亮着。

后天公公就要住进来了。婆婆要去大哥家。我能怎么办。

我咬咬牙,告诉自己:忍忍,会过去的。

02

公公出院的那个上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客房,把原来的衣柜搬出来,腾出地方放医用床。沈斌请了半天假,去接人。我带着女儿在家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十点多,车到了。

沈斌和司机一起把公公从车上扶下来。

公公坐在轮椅上,半边脸歪着,嘴角流着口水,眼神空洞洞的。

我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去年还能骑车载着梓溪去买糖葫芦的老人,现在连话都说不清了。

“爸。”我上前叫了一声。

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发出几个音节,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他的眼睛红了。

我别过头去,心里酸得厉害。

不管婆婆怎么样,公公这个人不坏。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他总记得给梓溪带水果,逢年过节还会给我包红包。

现在他成这样了,我心里也不好受。

屋里乱成一团。

沈斌和司机把公公挪到床上,气垫床的充气机嗡嗡响,床头柜上摆满了护理用品:尿不湿、湿巾、隔尿垫、吸管杯。

我站在门口看着,觉得这个家突然变了一个样子。

司机走了以后,沈斌站在客厅里看了看表。“我得回公司了,下午还有个会。你先安顿一下,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今天就不能请一天假吗?爸刚出院,家里这么多事。”

“请假扣绩效,月底考核。”他拿起车钥匙,“你自己看着办吧。”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站在客厅中央,女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公公的房门,怯怯的。

“妈妈,爷爷怎么不动了?”

“爷爷生病了,要休息。”

“那他会好吗?”

我没回答,拉起她的手说:“走,妈妈先给你弄点吃的。”

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累的日子。

每天凌晨五点起来,先给公公翻身、换尿布、擦身子。

他大小便失禁,有时候刚换好又弄脏了,得重新来一遍。

我蹲在床边,忍着刺鼻的气味,一遍遍擦,一遍遍洗。

他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嘴里呜呜地发出声音,我知道他在说对不起。

“爸,没事,你别多想。”我每次都说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喂饭也是个大工程。

他左边瘫痪,吞咽困难,吃一顿饭要花四十分钟。

粥要熬得稀烂,菜要打成泥,一勺一勺地喂。

喂到一半,粥从嘴角流出来,我拿毛巾擦,他哭,我也差点哭出来。

七点十分,叫女儿起床。

给她穿衣、洗脸、扎头发、装书包、送学校。

然后回来收拾屋子,洗昨晚攒下的衣服和床单。

公公的房间要开窗通风,拖地,消毒。

他的药要分好,一顿吃哪几种,几点吃,都得记清楚。

十点多,又要给公公翻身、喂一次水,看看需不需要再换尿布。

中午随便扒两口饭,下午去接女儿放学。

回来的路上买点菜,到家先安顿女儿写作业,然后做饭、喂公公、洗碗、给女儿洗澡、哄睡觉。

等忙完这些,基本上已经十点多了。

我躺到床上的时候,浑身像散了架。

沈斌有时候加班到九点多才回来,进门就问“饭呢”,我说在锅里热着。

他吃完了碗一推,往沙发上一躺,开始刷手机。

有时候我实在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帮忙洗个碗,他说“我累了一天了”。

我说我也累了一天了。

他说你就在家里,累什么。

我盯着天花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女儿发烧了。三十八度六。我给她贴了退烧贴,喂了药,坐在床边守着她。她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手说“妈妈你别走”。我说妈妈不走。

凌晨两点,我听见公公房间里有动静,跑过去一看,他不知怎么把导尿管弄掉了,床上一片狼藉。我手忙脚乱地处理,一边擦一边掉眼泪。

第二天早上,我实在撑不住了,给沈斌发微信说“今天能不能请个假,家里实在是忙不过来”。

他过了半小时回了一句:“我约了个客户,请假不好。”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了。

下午婆婆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正在给公公喂水,手机响了半天才接起来。

“惠茜啊,你爸那边怎么样?”

“还行。”

“你可仔细着点,你爸脾气犟,以前就不听话,现在瘫了更得看着。”

“我知道了,妈。”

“大嫂这边双胞胎感冒了,我这边也忙得很。你那边要是实在忙不过来,让你大哥回去帮你几天。”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那就好,那就好。”她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在水杯里看见自己的脸,憔悴得不像样。三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是四十五。

公公在床上咿咿呀呀地说话,我凑过去听,听了好半天才听出来,他在说“对不住”。

我摇摇头,帮他掩了掩被角。

那一刻我想,这个家,到底是谁欠了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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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是在第三个周末彻底变味的。

周六上午,我正给公公擦身,沈斌在客厅玩手机。电话响了,是大嫂彭尔岚打来的视频通话。

沈斌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婆婆的脸,怀里抱着双胞胎里的一个,笑呵呵的。身后是大哥家宽敞的客厅,茶几上摆满了水果零食。

“斌斌,你爸怎么样啊?”婆婆问。

“还行吧,惠茜照顾着呢。”

“那就好。我这边双胞胎最近可听话了,老大都会叫奶奶了。”

镜头一转,大哥沈涛端着杯茶走过来,冲镜头打了个招呼。大嫂坐在旁边,齐耳短发,气色很好。

“惠茜呢?”大嫂问。

“在屋里呢,伺候爸。”沈斌把手机朝屋里晃了一下。

我正蹲在床边给公公翻身,听见手机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惠茜辛苦了,等忙完这阵子,让你大哥请你们吃饭。”

“不辛苦。”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梓溪呢?”大嫂问。

“在房间写作业。”我说完这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视频通话持续了十几分钟。

从头到尾,婆婆抱着双胞胎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大哥和大嫂坐在沙发上聊着家常。

镜头里偶尔闪过双胞胎的玩具,满地都是,乱糟糟的,但那种乱是热闹的,有烟火气的。

而我这边,屋子里弥漫着药味,公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喘息声,女儿小小的身影趴在书桌前写作业,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好一会儿没动。

公公已经睡着了,呼吸很重。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又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六,稍微有点烧。

我在药箱里翻了翻,找到退烧药,掰了半片碾成粉,混在水里喂他喝了。

沈斌从客厅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了看。

“妈说下周想回来看看爸。”

“她说大嫂那边也请了个保姆,她能抽开身了。”

我抬起头看他,心里冷笑了一下。原来她不是没时间,是想起来了才来看看。

“大嫂那边请保姆,那妈回来帮忙吗?”我问。

沈斌犹豫了一下:“她说……先回来住几天看看情况,大嫂那边她也不放心,随时可能要回去。”

“所以是来视察的。”

“你别这么说,妈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我把药箱盖上,“她要真想帮忙,当初就不该去大哥家。”

沈斌的脸色变了变。“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去帮大哥带带孩子怎么了?你非要这么说她?”

“我没说她不对。我只是说,她可以两边都照顾一下,而不是把爸全扔给我。”

“惠茜,你现在是嫌我爸妈拖累你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发现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能曲解成别的意思。那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用不上力,还把自己累得半死。

“算了,不跟你说了。”我转过身去收拾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下午,女儿在客厅练字,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写完一个就抬起头看我一眼,像在等夸奖。

我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发。

“妈妈。”

“嗯?”

“奶奶是不是更喜欢哥哥们?”

她的手停下来了,抬起头看着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七岁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婆婆不来看她,知道婆婆每次来都只待一小会儿,知道婆婆给双胞胎买衣服买玩具,却从来只给她带一箱牛奶。

“没有,奶奶谁都喜欢。”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假。

那她为什么不来咱家?

“因为哥哥们小,更需要奶奶照顾。”

“可是爷爷也需要照顾啊。”

我回答不出来了。她低下头继续写字,小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她理解不了的世界。

那天晚上,我给公公喂饭的时候,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我凑过去听了好几遍才听清:“香……香……”

“什么香,爸?”

他手指头动了动,指了指窗外。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楼下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顺着风飘上来,甜丝丝的。

“你想吃烤红薯?”

他眨了一下眼睛。

我下楼买了一个,剥了皮,吹凉了,一小口一小口喂给他吃。

他吃着吃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一勺一勺地喂。

有时候我在想,公公心里什么都清楚。他知道自己成了累赘,知道自己拖累了儿媳。他不想这样的,但他控制不了。

他不想生病,就像我不想被困在这个家里一样。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不想,就放过你。

04

事情在第四周出现了转机。

周一上午,公公睡着后,我抽空给自己煮了碗面。面条还没煮好,手机响了。我一看屏幕,是以前在厂里上班时的老同事,李晓菲。

“惠茜,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我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捞面条一边说。

“我跟你说个事。我辞职了,去了另一家公司,做项目主管。这边缺人,我第一反应就想到了你。”

捞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以前能力就很强,要不是为了家庭辞职,现在早就是经理级别了。”李晓菲的声音很有干劲,“现在有个外派的机会,去南方,两年,薪资翻倍,管吃管住。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锅里的面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我……我都八年没上班了。”

你这八年不是上班更厉害吗?带孩子、做家务、照顾老人,哪个不比上班累?你连这个都能扛下来,工作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笑了,是真被逗笑了。“你说得我好像很厉害似的。”

“你本来就很厉害啊。你自己不觉得而已。”

面条凉在碗里,我端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东西。那是对自己的期待,是对未来的想象。八年了,我几乎忘了这种心动的感觉。

“你让我想想。”

“行,但别想太久。这个岗位下周就要定人,你得尽快给我答复。”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女儿从屋里跑出来,说妈妈面要凉了。我才回过神来,端着碗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面。

那天下午,我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外派的机会。两年,南方,薪资翻倍。我可以带着梓溪去一个新的城市,不用再受窝囊气,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

但冷静下来之后,我想到公公。我走了,谁来照顾他?沈斌肯定是不行的,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婆婆?她根本不会回来。

晚上沈斌回到家,我试探性地说了一句:“今天李晓菲给我打了个电话。”

“谁?”

“我以前厂里的同事。”

“哦,她找你干嘛?”

“她说她们公司有个外派的机会,问我想不想去。”

沈斌正在换鞋,听见这话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外派?你去哪儿?”

“南方,两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东西,像是听了一个笑话。

“你去?你走了,家里怎么办?我爸谁照顾?梓溪谁接送?”

“我可以带着梓溪一起去。”

“你别开玩笑了。”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躺,“她怎么找到你的?你们多久没联系了。”

“我觉得这不是开玩笑。”

“惠茜,你八年没上班了,你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吗?你以为工作那么好找?还外派?别被人骗了。”

“我没说一定要去,我只是在考虑。”

“考虑什么?家里这么多事,你走得开吗?”他拿起手机开始刷,“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把眼前的事做好就行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躺在沙发上的他。

他翘着二郎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他觉得我在说梦话。

他觉得我离不开这个家。

那一刻,某种东西在我心里悄悄变了。

那晚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斌的鼾声响起来之后,我悄悄起床,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着,楼下有一盏路灯坏了很久,也没人来修。

我从手机里翻出李晓菲的微信,打了一行字:那个外派的机会,你能帮我留一下吗?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消息显示已读,然后跳出一条回复:没问题,我把资料发给你,你先准备面试。

第二天,我开始行动了。

趁公公睡着的时候,我在手机上看面试资料。

接女儿放学回来,我让她自己在房间写作业,我在厨房一边准备晚饭一边偷偷背自我介绍。

晚上沈斌回来之前,我把所有痕迹都抹掉。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刚毕业那会儿,偷偷准备面试,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区别是那时候我只为自己,现在是为了我和女儿。

周末,沈斌说要去大哥家一趟,“妈说想我了,让我过去吃个饭。”

“那我呢?”

“你去干嘛?你又不用上班。”他说得理所当然。

“爸谁照顾?”

“就一个下午,你让他睡一觉不就完了。”

我看着他换好衣服出门,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女儿坐在沙发上写着作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妈妈,爸爸又走了?”

“我们自己玩。”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安慰我。我鼻子一酸,走过去抱住她。

“梓溪,如果妈妈带你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去哪里?”

“一个只有咱们两个人的地方。”

“那爷爷呢?”

我想了想,没回答。她也没追问,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妈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天下着毛毛雨。我抱着女儿站在窗户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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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面试定在周三上午。

我提前做了好多准备。

网上约了视频面试,趁沈斌上班、梓溪上学、公公睡着之后,我把手机支在客厅茶几上,身后是一面白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了一件压箱底的衬衫。

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利索。

问了我的履历、以前的工作经验、为什么辞职、为什么想复出。

我回答得很坦诚,八年家庭主妇,带大了一个孩子,照顾过生病的老人。

“这可不是浪费时间。”她笑了,“管控一个家庭和管控一个项目的逻辑是相通的,调度资源、协调人力、处理突发状况,你这八年积累的东西,在工作中一样能用上。”

我愣住了,然后眼眶有点热。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的付出是有价值的。

面试很顺利,她当场给了口头答复,说下周发正式offer。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厉害。激动、紧张、期待,还有一丝害怕。两年,外派南方,月薪翻倍。我真的要重新开始了。

那几天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走。

梓溪的转学问题、公公的护理问题、家里的财务问题。

我发现一旦决定要走,所有事情都变得清晰起来。

周五下午,婆婆回来了。

她没提前打招呼。

我正给公公翻身,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看见她拎着一袋水果走进来。

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烫了卷发,气色红润,一看就是在大哥家过得不错。

“妈,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爸。”她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进房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这房间怎么有股味道,你是不是没开窗?”

开了,爸大小便失禁,难免有点味道。

“那也得勤快点,多通风。”她走到床边,摸了摸公公的头,“老沈,你感觉怎么样?”

公公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他说话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利索?

“恢复需要时间,医生说要坚持做康复训练。”

“康复训练?谁给他做?”

“我每天给他活动手臂和腿,按摩肌肉,防止萎缩。”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我张了张嘴,没回答。

婆婆没再问,走到客厅坐下,环视了一圈。“梓溪呢?”

“还没放学。”

“这孩子,学习怎么样?”

“还行,老师说她挺乖的。”

“那就好。”她点点头,又看我一眼,“惠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照顾你爸辛苦了吧。”

“还好。”

“那就好。大嫂那边我也跟他们说了,让他们请个保姆,我以后两边跑跑。”她叹了口气,“我也不容易,两头都是自己的孩子,哪边都放不下。”

“妈,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她迟疑了一下。“看情况吧。大嫂那边说保姆下周才到,我得等那边安顿好了才行。”

我等她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我知道她不会留下来,她的心在大哥那边,在双胞胎孙子那边。

那天晚上,婆婆去梓溪房间看了一眼,给孩子塞了两百块钱,说“奶奶给你的零花钱”。

梓溪没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拿着吧,谢谢奶奶”。

她才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婆婆当天晚上就走了,说“大嫂打电话来,说双胞胎发烧了,我得赶紧回去”。

门关上之后,我觉得这个家彻底空了。

晚上沈斌回来,我跟他说:“我今天去面试了一份工作。”

他正在盛饭,动作顿了一下。

“面试?你面试了什么工作?”

“李晓菲介绍的那个,外派,两年,去南方。”

他放下饭勺,看着我。“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你走了,我爸怎么办?我每天上班,谁来照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