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烧烤摊,风有点凉。
我把第三杯白酒灌下去,舌头打着结凑近罗海明,压着嗓子说:“兄弟,跟你说个事,周丽查出那种病了。”
他手里的羊肉串没拿稳,签子扎进我胳膊一下,油滴在桌上。
我没顾上疼,盯着他的脸看。
他低头去捡的时候,口袋滑出一个小药瓶,在灯光下翻了个个儿。我捡起来,借着路灯一看——淋病药。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他抢过去,说他最近不舒服,拖着没看。
可那个慌张劲儿,不像装的。
我的心悬在半空中。
01
那顿饭吃到两点多才散。
罗海明抢着买单,把两张红票子拍在桌上,跟老板娘说不用找了。他酒量比我好,但今晚喝得也不少,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我没动。
他就站在那看着我,等他先开口。
“哥,你那个事……”他挠挠头,“我带你去个老中医那看看?我认识一个,专治这病的。”
我摆摆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改天再说”,转身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看着他走进巷子里那条小道,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几次都没点着。
风有点大,他侧着身子挡风,那个姿势我看了二十年了。
回来的时候推开门,客厅灯还亮着。
周丽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我换了拖鞋走进来,看见茶几上摆着一杯凉了的蜂蜜水。她端给我的。每次喝多回来,她都这样。
我坐下来喝水,杯子沿上还沾着她口红的印子。淡粉色的。
“海明送你回来的?”
她没再问,我也没再说。
屋子里就剩下电视里的广告声,吵吵闹闹的。
我盯着她后脑勺看,头发刚染过,深棕色,用卷发棒烫了卷。她以前从来不弄这些的,嫌麻烦。
“你这头发啥时候弄的?”
“前两天。”
“花了不少钱吧?”
她回头看我一眼,没接话,把电视关了站起来:“我给你放了水,洗个澡早点睡。”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香味。不是家里那瓶用了几年的百雀羚,是另外一种,说不出名字的花香味。
我喊住她:“你换香水了?”
她身子顿了一下,也没回头,说:“客户送的。”
“哪个客户?”
“你管的着吗?”
她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晃得我眼睛不舒服。
我没去洗澡,在沙发上躺下来。头枕着扶手,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
罗海明那个药瓶在我眼前一直转。
他得那个病了?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翻了个身,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周丽的微信。
她朋友圈三天可见,这几天没发东西。
再往上翻,上个月发了一张吃饭的照片,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配文写的是:“一个人的晚餐,也挺好。”
我说那天她不说跟谁吃的。
底下罗海明点了个赞。
没有留言。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半天,把手机摔在沙发缝里。
闭着眼睛,但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周丽染头发、换香水、手机设密码、罗海明点她朋友圈的赞、药瓶上那三个字。
这些事像珠子一样散着,但好像又串着根线。
那根线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翻来覆去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面,我看见十五年前的工厂,机器轰隆隆地响,油污味儿混着铁屑的味道。
罗海明站在机床前冲我笑,笑得跟以前一样爽朗。
周丽穿着那件素色的旧衣服,拎着饭盒走过来。
画面一转,又是那个药瓶。
我一下醒了,满身汗。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市里的传染病医院。
这事儿谁也没告诉,一个人去的,连号都是自己排的。
大厅里人不多,有几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刷手机,一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好像怕被谁认出来。
我坐在他旁边,闻见他身上一股很重的烟味儿。
等了一个多小时,抽血,做检查。
医生说结果要下午才能出来。
我没回去厂里,在外面晃悠了一上午。
吃了碗面,又找了个网吧上了会儿网。
搜的都是睡不着觉的东西,什么“淋病传染途径”、“会不会从毛巾上传染”、“夫妻生活能不能查出”。
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看得我心里更乱了。
下午三点,我掐着点回医院,拿了化验单,看也没看清就去找医生。
医生看了看,说:“没问题啊,各项指标都正常。”
“确诊吗?”
“确诊,你身体没问题。”
我从诊室出来,拿着那张化验单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信自己没看错。
检查结果是阴性。
那我老婆的病,是怎么来的?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晒得我眼睛发花。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没人注意我。我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半截掐灭了。
又掏出手机给老同学杨建新打电话。
他在这家医院当医生,以前关系不错,但这些年联系少。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拨了出去,响了三声他接了。
“宏伟?今儿咋想起我来了?”
“建新,求你个事。”
“你说。”
我咽了口唾沫,说:“帮我查个就诊记录,周丽的。”
杨建新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怎么了?”
“家里一点事,你帮帮忙。”
他又沉默了几秒,“这个……不方便。”
“建新,咱俩二十年的交情了。”
“行吧,明天给你信儿。”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云一点一点飘过来,又一点一点飘走。
到了这个份上,我已经觉出来不对劲了。
下午回厂里时,看见罗海明的车停在门口。
他的桑塔纳,后保险杠缺了块漆,还是去年倒车时蹭的。
我站在车间外面,听见里面机器声轰隆隆的,门半掩着,能看见他站在操作台前跟工人交代什么。
我没进去。
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烟灰被风吹掉一截,落在鞋面上。
正想着,他扭头看见了我,冲我招手:“哥,你来了!昨晚没事吧?”
他说着走出来,手在身上擦了两下,递了根烟过来。
“没事儿。”
“那事你要真不放心,我帮你找那个老中医。”
“行。”
表面上没事,眼睛却不听使唤地往他口袋看。他今儿穿的是件灰色夹克,口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的什么。
他注意到我的眼神,拍了我一下:“咋了?脸上有东西?”
“没有。”
我灭了烟,走进车间。
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活,冲压机有节奏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儿。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一圈活儿,没什么问题。
可心里那个疙瘩,像长了根一样,越扎越深。
临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回了个头。
罗海明正跟孙梦琪说话,女会计,罗海明远房表妹。两个人挨得很近,孙梦琪手里拿着个账本,指着上面说什么。
我刚要走,罗海明喊住我:“哥,那笔货款的事,你记得不?”
“哪笔?”
“去年十一月,新华厂那笔。”
我想起来了,十二万的货款,一直没收回来。当时罗海明说是客户跑路了,厂里亏了这笔钱,年底都没分上红。
“那笔不是亏了吗?”
“没有,前两天那边联系人找到了,说能要回来,就是时间拖得长了点,可能要折一部分。”
我点点头,没多问。
出了厂门,天上的云越来越厚,看样子要下雨了。
我发动车,引擎响了两声才打着,排气管喷出一阵黑烟。
路过银行的时候,我看见罗海明的桑塔纳停在路边。他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银行出来,朝两边看了看,然后上了车。
那个信封挺鼓的。
我没停车,开了过去。
透过后视镜,看见他的车还停在那没动,好像在等人。
这件事让我心里又嘀咕了一阵。杨建新说明天给我信儿,这一晚上我躺在床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周丽背对着我,早睡了。
呼吸声均匀得很,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我盯着她后脑勺,那个卷发,脑子里全是各种念头。手指上的烟燃到尽头了,烫了一下才回过神。
这一夜,比前一晚还难熬。
03
杨建新的电话第二天下午才来。
我正站在车间后门的走廊上抽烟,手机响了,一看见他的名字,心跳就快了半拍。
“宏伟,那个事我查了。”杨建新的声音压得很低,“周丽的就诊记录,半年前的,淋病。”
我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确认了?”
“确认了。还有……”
“还有什么?”
“就诊记录上签字的是家属,签的是你的名字。但那个字迹,我看不太像你的。”
“不是我签的字。”
“宏伟,有些事你还是当面问她吧。我就帮你查到这了,对不起兄弟,其他的没法给你说了。”
挂了电话,我捏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烟头烧到手指间了才发觉烫。
不是我。
那会是谁?
这个问题像刀子一样剜在我心口,疼得我脑门冒汗。我掐灭了烟,又点了一根,连着抽了三根才缓过劲来。
周丽半年前就得了那个病。
半年前。那时候正好是她说更年期难受,开始打扮自己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以为是女人的小性子,没当回事。
心里的那根线,越拉越紧。
我掐了烟,上车回家。
路过那家女装店时踩了一脚刹车。就是周丽常买衣服的那家,我下了车,推门进去。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穿着身黑色制服,笑眯眯迎上来。
“先生,看看衣服?”
“我老婆在这买过衣服,周姓。”
“哦,周姐啊,”女孩笑得挺暖,“她常来,上个月还买了条裙子。”
“她一个人来的?”
“没有,有个男的陪她来的,应该是她老公吧?挺高挺壮的。”
我喉咙像被掐住了。
“她老公?”
“是啊,还掏的会员卡付的款……”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从店里出来时,腿都有点软。我不信,不是我的。我老婆跟那个男人一起逛店买衣服,那个男人用会员卡帮她付钱。
那个男人不是我。
我回到家,周丽还没回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我站在她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口红、眉笔、面霜,都是新的。抽屉最里面,塞着一个购物袋。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款浅色的胸罩,吊牌还在,上面写着价格——三百八。我老婆从来不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
我把东西放回去,在屋子里转了转。厨房灶台上还摆着她早上用过的碗,水池子里泡着昨晚的杯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晚上周丽回来,拎着菜市场买的菜,正低头换鞋,听见客厅里电视开着,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下班?”
她把菜拎进厨房,洗菜切菜,水龙头哗哗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头发扎起来,露出脖子,脖子上没有戴项链,但锁骨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红印。
不是蚊子咬的。
“你脖子上那个是啥?”
“哪个?”她抬手摸了摸,“哦,昨天让虫咬了。”
我没再追问。
有的话,再问下去,就收不住了。
炒菜的滋啦声混着油烟味儿,我转身回了客厅,盯着电视出神。电视里播着无聊的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04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桌上摆着三个菜,一荤一素一个汤,跟平时没两样。
我夹了一口菜,嚼着嚼着就咽不下去了。
“你不吃了吗?”
“不饿。”
她没勉强,自己吃了两口,把碗筷收拾了。
洗完碗,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两只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划来划去。我凑过去想看一眼,她很快把屏幕按灭了。
“你干吗?”
“没干啥,想看看你刷啥呢。”
“没刷啥。”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我没有追进去。
坐在客厅里,能听见她在里面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几件叠好的衣服。
“咋了?”
“没咋,收拾一下柜子。”
她把衣服放进衣柜里,弯腰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板上,屏幕亮着。
我瞥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备注名是“送货的刘师傅”。
消息内容只有几个字:“别让他知道。”
我来不及细看,她已经把手机捡起来了,脸都白了。
“你看见什么了?”
“你手机。”
“什么也没看见。”
她没说话,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别让他知道”。让他知道什么?他是谁?
一个送货的,怎么说话这么暧昧?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念头。凌晨两三点,听她呼吸沉了,我悄悄爬起来。
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器插着。
我拿起来一看,有锁屏密码。
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不对。试了结婚纪念日,也不对。
我心里一沉。她换密码了。
我盯着那个锁屏界面出神,忽然想起罗海明的生日。她的生日我做不来,他的我还记得——6月13号。
我试着输了进去。
屏幕解锁了。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里。
她为什么用他的生日当密码?
心口堵得慌,我手指发抖,点开微信她跟罗海明的聊天记录。
里面没有暧昧的话,都是些日常问候,但有些对话的时间很不正常——半夜十一二点,凌晨两三点。
深夜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睡了?”
“嗯,你也早点”
“你也是”。
这样的聊天,十几天就有一次。
再往下翻,翻到上个月的记录。有一个转账记录,罗海明转了15万给她,备注写的是“私人用款”。
我死死盯着那个数字,赶紧按了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回原处。
重新躺下时,我一动不动,眼睛却睁得溜圆。
我老婆,用好哥们的生日当密码,半夜跟他聊天,他转了十五万给她。
十五万。
她哪需要十五万?
我半夜摸起来,去翻了翻柜子里的银行卡。上面没钱,好的,那笔钱呢?
这一夜,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像有台碾子在碾。
第二天我去厂里,一早就去翻了账本。孙梦琪看我来得早,愣了一下。
“老板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查点账。”
我翻到去年那笔十二万,上面记着“坏账”,理由是“客户跑路”。再往前翻,前年也有一笔九万的坏账,记录是“零件报废”。
连续三年,厂里都有钱打水漂。
我关账本时脸上的表情应该挺难看,孙梦琪盯着我看,小声问:“老板,没事吧?”
“没事。”
我点了根烟,看了看外头。
车间里的机器声嗡嗡响着,罗海明站在那头,正跟几个工人说话。
他也察觉到了,朝这边看了看,冲我招了下手。
我冲他点点头。
可我心里,已经不那么想跟他点头了。
05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工厂后门。
车间后面有个小仓库,堆着些旧机器和杂物,平时很少有人去。我找了个机会溜进去,锁了门,从包里掏出个东西。针孔摄像头,买了好几天了。
我把它安在货架顶上,对着门口的位置。角度调好,线藏好,从外面看不出来。
做这事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监视自己的老婆,监视自己的兄弟。
可我不知道除了这条路,还能怎么走。
完了以后,我锁上门出来,站在后门抽了根烟。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我缩了缩脖子,烟头忽明忽暗的。
回到车间,一切如常。
罗海明在那头忙活,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说:“哥,晚上喝点?”
“还是老地方。”
晚上六点多,厂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就剩我们俩。
我们坐在上次那家烧烤摊上,点了两瓶白酒,一盘花生毛豆,二十串羊肉串。老板娘把炭火端上来,红彤彤的,烤得人脸上发烫。
头两杯酒下去,话渐渐多了。
聊的是以前的事——那时候我们俩刚开始搞厂子,一个出人一个出钱,罗海明管技术我管营销,谁也离不开谁。
那几年是真苦,但也真开心,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喝了酒就睡,醒了干活。
“哥,你还记得不,有一次咱们连着干了三天两宿,就为了那个大单子。”罗海明端起杯子,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怎么不记得。”
“那会儿日子真好啊。”
“是啊。”
我们干了一杯。
第三杯酒下去,我开始装了。
放下杯子时眼睛已经有点发瓢,说话含含糊糊的:“兄弟啊,哥有件事,憋心里好久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低着头,把手里的杯子转来转去,声音压得很低:“周丽查出那种病了,淋病。你说,我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的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啪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足足有七八秒,他没说一个字。
我余光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头在发抖。他把手缩回去,放在腿上了。
“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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