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药费单子。
楼上传来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碾在我心口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显示余额还有两百三十七块六毛。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吴刚打来的,我没接。我知道他要说什么。那五万块的欠条,下个月就到期限了。
而苏宏盛的电话,永远都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茶馆里,苏宏盛端着茶杯,笑着说:“老邓,你放心,咱俩谁跟谁啊。”
那笑容,现在想起来,真刺眼。
01
我叫邓永健,今年五十六岁,属马。
这个年纪的人,没什么大追求了。
儿子?
我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叫邓梦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回。
老婆韩琳,比我小三岁,属牛,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
我嘛,之前在国企干了三十年,去年退下来的,每月有四千出头的退休金。
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平时我最常去的地方,是小区门口那家茶馆。一块钱一壶茶,能坐一下午。下下象棋,听听老伙计们吹牛,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那天是九月中旬,我记得很清楚。天还热着,茶馆的吊扇呼呼地转,我正跟老周下棋,手机响了。
我一看号码,心里头就热乎了。
苏宏盛。
这个人,我得好好说说。
苏宏盛比我大不到一岁,属蛇。
我俩是老乡,都是隔壁县镇子上出来的。
当年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在单位里得罪了人,被人告黑状,差点丢了饭碗。
是苏宏盛托了关系,帮我摆平了那件事。
打那以后,我就认他这个兄弟。
这些年不管他在哪儿,只要他开口,我绝不含糊。
电话那头,苏宏盛的声音还是那么热乎:“老邓,忙啥呢?”
“下棋呢,有啥事?”
“晚上有空没?咱哥俩喝两盅。”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挂掉电话,老周在旁边说了一句:“又是你那个老乡啊?”
我说是啊。
老周没多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继续下棋。
当天晚上六点多,苏宏盛来了。提了两瓶白酒,还带了一兜子卤菜。韩琳在厨房里炒菜,听见声音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
苏宏盛在客厅坐下,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摆摆手:“戒了。”
“哟,行啊你。”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老邓,退休了感觉咋样?”
“还能咋样,混日子呗。”
“混日子不行啊。”他吐了口烟,眼睛眯起来:“你这个年纪,正该享福的时候。可光靠那点退休金,能有啥福享?”
我没接话。
他凑过来一点:“老邓,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个好项目要跟你说。”
我问他啥项目。
他压低声音说:“养老基地。你知道不?”
他说这个项目在郊区,是个大型养老社区,现在正在搞前期建设。
他认识里面的一个股东,可以拿下内部认购资格,投一笔钱进去,等项目建起来分红。
“一年下来,翻一倍都不止。”他说得很肯定。
我当时有点心动,但也没太上心。这种事情我听过太多了。
苏宏盛看我迟疑,又说:“老邓,你放心,我坑谁也不能坑你啊。当年你的事,我可是拼了老命帮你的。”
这话一说,我嘴就张不开了。
是啊,他帮过我。这事儿我一直记着。
那天晚上苏宏盛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电话。”
他走后,韩琳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他就来跟你说这个?”
我说嗯。
韩琳撇撇嘴:“他一进门,我就知道没好事。”
我不爱听这话,说:“人家好心好意介绍项目,你咋这么说?”
韩琳没再吭声,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苏宏盛说的“翻一倍”,一会儿又想起当年他帮我的事。
人嘛,到了这个岁数,总想着能再干点啥,给女儿攒点家底。
我翻了个身,心里有了主意。
02
第二天一早,苏宏盛又打电话来了。
“老邓,想好了没?”
我说还在考虑。他说行,那你慢慢想,不过得抓紧,名额有限。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韩琳买菜回来了,看见我那副样子,问:“还在想你那个老乡的事?”
我没说话。
她把菜放下,坐到我旁边,说:“永健,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苏宏盛这个人,太会说话了。嘴上抹蜜,办事儿不牢靠。”
我说:“你又不懂他,当年要不是他……”
“我知道,当年他帮过你。”韩琳打断我:“可帮过你的人,不代表这辈子都不会坑你啊。”
我不爱听这话。我跟苏宏盛认识这么多年,他什么人我能不知道?
韩琳看我脸色不好,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了。
那天中午,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邓梦璐接的,听声音挺高兴。
我跟她聊了几句家常,最后绕到正题上,问她:“小璐,你那个嫁妆钱,现在还在存着吧?”
“在啊,怎么了爸?”
“没事,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把苏宏盛说的项目跟她说了一遍。邓梦璐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爸,这种事儿你得小心啊。我听说现在这种项目骗人的挺多的。”
我说:“放心,那个人是你爸的老朋友,靠谱的。”
邓梦璐没再多说什么,只说让我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虚。我发现自己说“靠谱”两个字的时候,底气也没那么足。
可我又想想,苏宏盛帮过我,总不能害我吧。
第三天,苏宏盛又来了。这次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敲的门。
我正在家里看电视,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笑着说:“路过,顺便上来看看。”
他进门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掏出几张纸:“老邓,这是项目资料,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印着规划图,写着各种数据,看着还挺正规的。
“这个项目刚启动,现在是原始股认购阶段。等建成了,每年分红,还能自己住。”苏宏盛指着上面的数字说:“投二十万,三年后保守估计能拿四十万。”
二十万。我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这些年的积蓄,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正好能凑出二十万出头。
苏宏盛看我犹豫,又说:“老邓,你要觉得多了,那就少投点。十万也行,八万也行。我就是想带着你一起赚点钱。”
我说我再考虑考虑。
送走苏宏盛后,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那份资料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韩琳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要真想投,我也不拦你。但我告诉你,那二十万里,有一半是咱们养老的钱。”
我说我知道。
“还有小璐那笔嫁妆钱,你要是动了,你以后怎么跟她交代?”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大半宿。
最后我决定,瞒着韩琳先把钱取出来。
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也是打鼓的。但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这不是贪财,我是想给家里多挣点钱。
我就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03
第二天,我没跟韩琳说,自己去了银行。
柜员问我要取多少,我说二十万。柜员让我填单子,我手有点抖,写了半天才写完。
二十万取出来,满满一袋子。我拎着走出银行门口,太阳晒得我脑门冒汗。我站了一会儿,把袋子夹在腋下,像抱着个定时炸弹。
回去的路上,我又去了一趟吴刚家。
吴刚是我邻居,也是个小包工头,平时跟我关系不错。我找他借五万块,说周转两个月,利息照算。
吴刚有点犹豫:“永健,你这刚退休,借这么多钱干啥?”
我说有个项目要投,稳赚的。
吴刚看我一眼,没再多问。他进屋拿了五万现金出来,递给我时说了句:“两个月啊,我下个月也要用钱。”
我说放心,一定按时还。
拿着这五万块,加上那二十万,一共二十五万。我回家后,把钱藏在了衣柜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压着。
韩琳那天去她妹妹家了,不在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堆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上苏宏盛又来电话了:“老邓,怎么样了?”
我说钱凑好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我就知道你是个爽快人。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咱去银行转个账。”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韩琳还没回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我又想起老周那天说的话,想起韩琳的劝。可我又想起当年苏宏盛帮我的时候,他那张热乎乎的脸。
我心想,人总不能忘恩负义吧。
可后来我才知道,“忘恩负义”这四个字,用到我身上才合适——我忘的不是苏宏盛的恩,我忘的是韩琳的劝。
第二天早上,苏宏盛准时来了。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油亮亮的。他进门就笑:“走吧,老邓,咱把事情办了。”
我拎着那袋子钱,跟着他下了楼。
去银行的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说项目前景有多好,说他有内部消息,说我这次投对了。我嗯嗯地应着,心思却不在那些话上。
到了银行门口,我忽然停住了。
“老苏,咱们再想想?”
苏宏盛回头看我,笑着说:“都到这儿了,还想啥?走吧。”
他推着我的肩膀,把我推进了银行。
转账的时候,我那二十五万变成了一个数字,从我的账户里消失了。苏宏盛按了按我的手,说:“老邓,你放心,三个月后见成效。”
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
可我已经把钱转出去了。
那天中午,我请苏宏盛吃了顿饭。
他喝了半斤白酒,脸通红,说话也开始打漂。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绝不会让你吃亏。”
吃完饭他回家了,我一个人慢慢地往回走。路过那家茶馆时,老周在里面喊我:“永健,进来杀两盘!”
我摆摆手:“不下了,有点累。”
回到家,韩琳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门,问了一句:“钱转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知道了?”
“你衣柜底下那堆衣服,谁动的我会不知道?”韩琳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她压着火。
沉默了一会儿,韩琳站起来,说了一声:“你啊。”然后进了卧室,没再出来。
我坐在客厅里,一直到天黑,没开灯。
04
钱转出去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表弟董海打来的。
“哥,三姨摔了,现在在镇上卫生院。你赶紧回来。”
三姨是我妈。
我妈今年七十八了,属羊,一直住在老家镇上,一个人过。我本来想把她接到城里,她说住不惯,死活不来。我隔两三个月回去看看她。
挂了电话,我脑袋嗡嗡的。韩琳问怎么了,我说我妈摔了。她二话没说,去给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又往我包里塞了两千块钱。
“路上注意安全。”她说。
我点点头,出门打车去车站。
到老家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卫生院不大,我找了半天才找到我妈的病房。她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在架子上。
“妈。”
我妈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来了啊。”
“怎么样,疼不疼?”
“不疼,就是摔了一下,没事。”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我担心。
医生说老太太摔断了股骨颈,年纪大了恢复慢,至少要在床上躺两三个月。住院费、药费、后续康复费用,估计得两三万。
两三万。
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那二十五万,刚转出去没几天。
我说:“行,我回去凑钱。”
我坐在我妈床边,拉着她的手,说:“妈,你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背:“别急,妈这有积蓄。”
她不知道我那二十五万的事。我也不敢说。
那天晚上,我趴在我妈病床边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做梦梦见苏宏盛在笑着数钱,一张一张的,全是红票子。我问他:“老苏,我的那份呢?”
他抬头看我,笑容忽然变了,变得很冷:“你那份?你还有份?”
我一下子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上午,我去镇上买东西。路过街角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路边的小卖部门口,叼着烟,看着挺眼熟。我走近一看,认出来了。
是卢勇。
卢勇是苏宏盛的表弟,以前在老家见过几次面。我们不算熟,也就是点头之交。但那天我看着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卢勇?”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哟,永健哥?你怎么回来了?”
“我妈摔了,在卫生院呢。”
“哎哟,老人家咋样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得养一阵子。”
我蹲在他旁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聊着聊着,我问了一句:“你跟苏宏盛最近有联系没?”
卢勇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低头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他啊?”卢勇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我求你别提他。”
“咋了?”
“三年前,他说带我承包鱼塘,赚大钱。”卢勇的声音很沉:“我投了十八万进去。连个鱼苗都没看见。”
我心里忽然一紧。
“十八万?”
“十八万。”卢勇又苦笑了一声:“我攒了十年的钱啊,全搭进去了。”
“那你没找他?”
“找了,怎么没找。他给我写欠条,按手印,说分期还我。结果第一笔都没还,人就不见了。”
我坐在那,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后来呢?”
“后来?”卢勇摇摇头:“我报案了,警察说证据不足,立不了案。他写的那张欠条倒是有法律效力,可他人不出现,你有什么办法?”
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哥,你不会也跟他有什么生意往来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
但我说不出口。
05
我回到卫生院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
我在走廊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掏出手机,拨了苏宏盛的电话。
关机。
再拨一次,还是关机。
我又拨了一遍,听着里面那个女声机械地重复“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卢勇说的是真的吗?会不会是他跟苏宏盛有什么过节,故意那么说的?苏宏盛帮我那么多忙,怎么可能坑我?
可我自己也知道,这些想法只是在安慰自己。
那天下午,我想起了一件事。
苏宏盛跟我说那个项目的时候,给过我一份资料。
我翻了翻手机,找到一张当时拍的照片。
上面有个地址,写着项目地点在县城东南方向,大概十公里。
我决定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妈那儿一趟,说我有点事要办,晚上就回来。我妈说你去吧,不用担心我。
我出了卫生院,打了辆摩的,按那个地址去了。
摩的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地方。我下了车,放眼一看,心里就凉了半截。
面前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荒地的中间,有几栋还没盖完的建筑,钢筋裸露在外面,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
有个人从旁边路过,我拉住他问:“师傅,这个项目是啥时候停的?”
那人看了我一眼:“停了起码三年了吧。开发商跑了,地都荒了。”
三年。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站不住。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掏出烟,才发现自己烟都戒了。
我掏出手机,又给苏宏盛打了电话。
还是关机。
我把手机扔在地上,手撑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有一个念头很清晰——我被骗了。
二十五万。
那是我二十年的积蓄,我女儿的嫁妆钱,我找邻居借的五万块。
全没了。
我在那片荒地上坐了很久。一直到太阳西斜,冷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才站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卫生院门口,我没进去。我在门口蹲着,看着人来人往,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变了样。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我点开一看,余额还剩两百三十七块六毛。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这时我妈的药费单子又来了。护士站的小护士喊:“病人董玉珍,是不是你们家属?来续一下费。”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走过去一看,单子上写着:三千二。
我摸了摸口袋,加上韩琳给的两千,包里还有八百,一共两千八。
不够。
差了四百块。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药费单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06
我硬着头皮,把韩琳给的两千块和我自己兜里的八百块全交了。
还差四百,我找护士长说了半天好话,说先欠着,过两天补上。护士长翻了翻病历,说最多欠三天。
我点了点头。
回到病房,我妈正在床上看天花板。我进去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看我:“回来了?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我在床边坐下来。
“吃饭了吗?”
“吃了。”
其实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但不觉得饿。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我忽然开口。
我妈看着我:“啥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把家里的钱弄丢了,你会怪我吗?”
我妈没说话。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手上都是老年斑,瘦得皮包骨。
“丢就丢了,人没事就行。”她说得很慢:“我这儿还有点积蓄,回头你拿着。”
我低下头,眼泪差点掉出来。
那几天我一直在找苏宏盛。
一天打二十个电话,全是关机。
我去他住的地方找,房东说他已经半个月没回来了。
我去他以前经常去的地方,一个熟人都没遇到。
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
第四天,我终于决定去找一个人。
王秋菊。
王秋菊是苏宏盛的老婆,五十岁,属猪。我跟她不算太熟,见过几次面,都是苏宏盛带着她一起吃饭的时候。
我犹豫了很久才去找她。因为我觉得这事和她没关系,我找她,总觉得不光彩。
可我没别的办法了。
王秋菊住在县城老城区,一个老小区里。我按门铃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
门开了,王秋菊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有点憔悴。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永健哥?”
“秋菊,打扰了。”
“进来说话吧。”
我进了屋。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吹进来,轻轻晃着。
我坐在沙发上,王秋菊给我倒了杯水。
“你找我有事?”
我深吸一口气:“秋菊,苏宏盛呢?”
王秋菊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水杯放下,看着我。
“你找他要钱?”
我愣住了。
“你……”我还没说完,王秋菊就说:“你是不是也来找他要钱的?”
“也?”我抓住了这个字。
王秋菊笑了笑,笑得很苦:“你不是第一个。”
她起身走进卧室,拿了一个盒子出来。打开盖子,里面全是纸条。欠条。
“这三年,他欠了至少七八个人,加一起上百万。”王秋菊说:“全是亲戚朋友。”
我看着那满满一盒子的欠条,脑子里嗡嗡响。
“你呢?你投了多少?”王秋菊问。
“二十五万。”
王秋菊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那盒欠条,手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她说。
“又不是你骗我的,你道什么歉。”
“我早就知道他在外面这样。可我没管住他。”王秋菊的声音有点哑:“我管不住他。”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永健哥,你想找到他,是吗?”
“想。”
王秋菊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他躲到我姐家了。在我姐那边的县城里。”
我心里猛地一震。
“他能把钱还我吗?”
王秋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07
当天晚上,我就买了一张去隔壁县城的车票。
开车前,我给韩琳打了个电话,说我可能要迟两天回去。韩琳问我是不是去找苏宏盛了。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真去找他了?”她问。
“你找到他,准备怎么办?”
我说我也不知道,先找到再说。
韩琳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你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路一点一点往后退。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我下了车,按照王秋菊给我的地址找了过去。
她姐家在一条老街上。二楼,窗户亮着灯,说明有人在。
我上楼的每一步都很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呼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动静。
我又敲了敲,声音大了点。
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开门的声音。
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他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变了。
“老邓?你怎么……”
我一把推开门。
他穿着一条旧短裤,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比我上次见到他时老了好几岁。
“老苏,你还记得我吧?”我的声音很平静。可我自己听得出来,平静底下全是火。
苏宏盛往后退了一步:“老邓,你听我说……”
“说啥?说你那个项目是假的?说你跑了三年了?说你欠了一屁股债?”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的钱呢?”我盯着他:“二十五万,还我。”
苏宏盛低下头,不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墙上那台老旧空调嗡嗡地转着。
“那笔钱……”他终于开口了:“那笔钱,我儿子的赌债。”
你儿子的赌债。我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那是我的养老钱,我女儿的嫁妆钱,我找邻居借的钱!你拿去给你儿子还赌债?”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老邓,我也没办法。”苏宏盛的声音在发抖:“我儿子欠了四十多万,那边说再不还就打断他的腿。我……”他蹲在地上,捂着脸:“我没办法啊。”
他哭了。
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那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恨,是怒,还是失望?
都有。
可我也知道,哭有什么用?钱能哭回来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说:“你说,怎么办?”
苏宏盛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写欠条,我按手印,我分期还你。你相信我。”
“相信你?”我笑了:“我信了你好几次了。”
他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报警。”我说:“但你欠我的钱,必须还。你写欠条,写明还款计划。如果一分不还,我就走法律程序。”
苏宏盛使劲点了点头,拿了一张纸,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张欠条。
“三年之内我分期还清。”他按了手印说:“如果我不还,你就去告我。”
我接过那张欠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老苏,这是最后一次。”
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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