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有没有5千?”对面的姑娘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搁,声音不大,但隔壁桌都听得见。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一只粗糙的手按在我肩上,带着油烟味的嗓门从头顶压下来:“小吕,你……你是吕总的儿子?”沈建军手里那盘松鼠鱼差点滑落,鱼尾巴在盘沿磕了一下,溅出几滴糖醋汁。
旁边有人站了起来往这边看。
对面的三个姑娘,一个筷子掉了,一个嘴张着合不上,还有一个盯着我,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变。
01
配送中心的早会照例是七点半开始。站长在上面念叨这个月的投诉率,我在底下翻手机。
我妈发来一条消息:“晚上七点,味源记,别迟到。穿干净点。”
我回了一个字:“好。”
站长念完投诉率,又开始说提成的事。旁边的搭档小赵拿胳膊肘捅我:“哥,晚上真去相亲啊?”
我说嗯。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穿这身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荧光马甲,外卖制服,裤腿上还有昨天溅的油点子。想了想,我说:“下班再换。”
小赵啧了一声:“哥,不是我说你,人家姑娘看见你这打扮,第一印象就……”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没接话。
配送中心的窗户开着,外面是六月的天,闷热,空气里混着油烟味和汗味。远处马路上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混着电动车的刹车声,吵吵嚷嚷的。
我来这地方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我刚从国外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赶上了我爸的葬礼。
我妈站在灵堂里,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拉着我的手说:“永福,你爸走了,公司的事你多上心。”
我没告诉她公司现在是什么状况。
账面资金被掏空,供应商欠款堆了几个月,几个老股东开始蠢蠢欲动。这些都是后话,当时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爸是累死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我爸的书房里,翻他那些账本。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封信,没封口,我抽出来一看,是我爸的字迹。
信里只写了一句话:“国栋有问题,查他。”
国栋是我舅舅,吕国栋,公司常务副总。
我拿着那封信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暂不公开继承消息,以新员工的身份进自家门店的配送中心实习,明面上是熟悉业务,暗地里摸清家底。
这个决定我没跟任何人说。
包括我妈。
不是不信任,是怕她担心。她身体不好,知道太多反而睡不着觉。
我给我妈的解释是,公司正处在交接期,我想先去基层转转,熟悉一下运作流程。我妈听了没多问,只是说:“行,你自己拿主意。”
晚上,我换上便装出门吃饭的时候,碰上了配送中心的小赵。他正蹲在门口啃馒头,看见我出来,咧嘴笑了一下:“哥,相亲去?”
“那姑娘长得怎么样?见过了没?”
我说没见过,介绍人给的照片还行。
小赵又笑了,笑得有点揶揄:“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相亲哪有这么相的啊,好歹问清楚人家姑娘喜欢啥,买束花什么的。”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转念一想,我又觉得没那个必要。
相亲嘛,合得来就处,合不来拉倒。花那个钱干什么。
味源记离配送中心不远,骑电动车十五分钟。
我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店门口的招牌亮着,红色的灯箱,“味源记”三个字写着,跟我爸当年的老店一样。这店开了十七年了,我爸还在的时候,经常在这儿接待客户。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下,推门进去。
迎面一阵凉气,空调开得挺足。大堂里人不少,七八张桌子,坐了五六桌。最里面靠窗的卡座上,坐着三个女的。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们同时抬起了头。
中间那个,穿着白裙子,披着头发,长得还算清秀。她看见我,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嘴角抿了一下。
旁边的两个,一个短头发的,年纪稍微大一点,另一个扎着马尾,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白裙子没站起来,只是用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我坐下。桌上的菜单已经被翻过了,边角有点卷。
白裙子把菜单往我这边一推:“你点吧,挑便宜的。这里菜太贵了。”
我拿起菜单看了看。最便宜的是酸辣土豆丝,十八块。再便宜的就是米饭,三块钱一碗。
我说:“要不点几个菜吧,我请客。”
白裙子旁边的短发接话了:“不用,随便吃点就行。反正也就走个过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意思很明确——不就是来应付一下么。
我没说什么。点的菜是酸辣土豆丝、番茄炒蛋、一个汤。
服务员走了以后,白裙子开始第一轮盘问。
“你在哪上班?”
我说:“送外卖的。”
“送外卖?”她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个月能挣多少?”
“五六千吧。”
“五六千?”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够交房租么?”
“够用。”
“房子呢?首付凑了没?”
“正在努力。”
她没再问了。旁边的马尾接过话头:“你多大了?”
“34。”
“34了还单身?”马尾笑了笑,“以前处过对象没?”
“处过。”
“怎么分了?”
“不合适。”
“嫌你穷?”
气氛一下子僵了。
白裙子放下筷子,脸转向窗外,像是在看外面的车流。短发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我才发现今天的第一轮还没过去。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下,味道还行。
“那你现在一个月房租多少?”白裙子转回头,重新开始。
“一千八。”
“押一付三?”
“嗯。”
“那你每个月剩多少钱?”
“够用是多少?”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冷:“我来相亲,不得问问清楚?万一嫁过去连饭都吃不上,那我图什么?”
“你来相亲就是冲着钱来的?”
“那不然呢?”她把椅子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你以为现在的姑娘都是傻子?跟你吃苦受累,给你洗衣做饭,完了还要被你嫌弃?”
短发在旁边帮腔:“我妹说得没错。现在这社会,没钱怎么过日子?你一个月五六千,在申城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找对象?”
我没说话。桌上的汤凉了,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白裙子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重:“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一个月工资有没有5千?”
我放下碗,看了她一眼。
“我说的不是吹牛的那种,是实打实的。你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
手机震了一下。
02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配送站站长发来的消息:“小吕,你明天起实习结束,上面说有人接你。回头来办手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实习结束。
三个月,转瞬即逝。
我退出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对面白裙子还在等我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估算我这个人到底值多少钱。
“你手机响了也不看?”短发在旁边阴阳怪气,“不会是假的吧?怕我们知道你月薪多少?”
“没什么事。”我说。
“那就回答问题。”白裙子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搁,“你一个月有没有5千?”
“有。”
“多少?”
“不一定。”我说,“要看单数,多的时候七八千,少的时候四五千。”
“那算下来平均也就五六千。”白裙子算了算,脸上的表情更不好看了,“这不是跟我猜的一样么。”
马尾在旁边插嘴:“心怡,别问了,吃饭吃饭。”
卢心怡。
我这才知道白裙子叫什么。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土豆丝,嚼了两下就把筷子放下了:“这菜也不怎么样,早知道去别家吃了。”
短发接话:“就是,这家店也不算便宜,菜还不好吃。可能是看我们是散客,随便应付。”
我说:“这家店味道其实不错,以前我爸常来。”
“你爸?”短发看了我一眼,“你爸是干什么的?”
“开饭店的。”
“开饭店?”短发笑了,“那你子承父业啊?怎么跑去送外卖了?”
“我家的店不开了。”
“倒闭了?”
“算是吧。”
短发啧了一声:“那你这条件确实有点悬。我爸年轻的时候也是开饭店的,后来亏了,欠了一屁股债。要不是我妈撑着,我们家早散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卢心怡在旁边干听着,突然开口:“你今天穿这身来相亲,是想干什么?给我点脸色看?”
“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扔,“穿个外卖服来相亲,让别人看了怎么想?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幽默?”
“我没那个意思。”我说,“我今天下午还在送货,没来得及换衣服。”
“来不及?”她冷笑了一声,“你要是重视今天这顿饭,你会来不及?”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气氛僵着,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服务员端着第二道菜过来,打破了沉默。番茄炒蛋,红红黄黄地盛在白盘子里。
卢心怡没动筷子。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对短发说:“表姐,你吃吧,我不饿。”
短发——郑雅洁——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两下,评价道:“还行,比土豆丝强点。”
马尾——徐沛菡——也在旁边夹了一筷子,没说话。
我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汤是紫菜蛋花汤,上面飘着几点油花,热乎乎地冒着白气。
我喝了一口,想起我爸以前也喜欢喝紫菜蛋花汤。每回来味源记,他都会点一份。
“你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卢心怡突然开口,“你家哪的?”
“申城本地的。”
“本地的还租房住?”
“拆迁之前住老城区,后来拆迁了,分了钱,没买房。”
“那钱呢?”
“还债了。”
“什么债?”
“我爸欠的。”
她皱了下眉头,没再继续问。旁边的郑雅洁喝了一口水,问我:“那你们家现在还有债没还完吗?”
“还完了。”
“那手里头还有钱吗?”
“有一点。”
“够吃饭,够交房租。”
郑雅洁笑了笑,没再说话。
卢心怡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夹起一块鸡蛋,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说实话,你这条件,我很难接受。”她突然开口,“不是说我有多势利,但我这个年纪,总不能跟一个连房子都没有的人在一起吧?”
我说:“房子会有的。”
“什么时候?”她看着我,“五年后?十年后?还是等你们家拆迁款下来?”
我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连个准话都没有。我今年28了,再不结婚,家里人都要急疯了。你说我能把一辈子押在一个送外卖的身上?”
旁边的徐沛菡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心怡,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卢心怡甩开她的手,“我说错了?他一个送外卖的,月薪五六千,没房子没车,你还指望我跟他过日子?”
徐沛菡没再说话,低下了头。
郑雅洁在旁边笑了笑:“心怡说话直,你别介意。但她说得也没错,现在这社会,没钱确实不好过。”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卢心怡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那我明说了吧,我们不合适。吃完饭各回各家,就当今天没来过。”
说完,她站起来想走。
“等一下。”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饭还没吃完,你急着走干什么?”
“你觉得我还有心情吃?”
“坐着吧。”我说,“菜都点了,不吃浪费。”
她犹豫了一下,坐了回去。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卢心怡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土豆丝,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你这人倒是挺实在的。”她说。
我没接话。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红的白的,交错着。
我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卢心怡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了:“妈,我吃饭呢。”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嗯了两声,挂了。
“我妈。”她说,“催我早点回去。”
“吃完就走。”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我付了账——八十多块,不贵。
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吕?”
我回过头。
沈建军端着菜盘子站在我身后。
他穿着一件白色厨师服,围裙上沾着油污,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再变成震惊。
他盯着我看了四五秒,眼珠子越瞪越大。
“你是……你是吕总的儿子?”
旁边的领班端着酒也愣住了。
我说:“沈叔,好久不见。”
他手里的菜盘子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你……你怎么……”他的声音发抖,“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在实习。”我说。
“实习?”他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实习穿成……穿成这样?”
“没来得及换。”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对领班说:“小张,去拿瓶茅台来。”
领班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沈建军把菜盘子放到桌子上,压低声音:“吕总,您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天店里人多,万一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打断他,“我就是来吃个饭。”
“吃饭?”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三个姑娘,又看了看我,“这是……”
“相亲。”我说。
他愣了一下。
“您相亲?”他的表情有点古怪,“您穿这身来相亲?”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他忙摆手,“就是觉得……有点……”
他没说下去。
领班拿着茅台过来了。沈建军接过酒,亲自给我倒了一杯:“吕总,这杯我敬您。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不用这么客气。”我说,“我就是来吃个饭的。”
他点点头,退了下去。
他走远了,我才转头看向对面的三个姑娘。
卢心怡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表情。
旁边的郑雅洁筷子掉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响。徐沛菡握紧手里的杯子,脖子僵着。
“刚……刚那个人叫你什么?”卢心怡的声音有点抖。
“董事长。”
03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不小心咬碎了什么硬东西。
我没回答。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从不满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郑雅洁在旁边先反应过来:“他叫你董事长?你不是送外卖的吗?”
“我刚才说了。”我说,“我在实习。”
“实习?到自家店里实习?”郑雅洁的声音拔高了,“你爸不是开饭店倒闭了吗?”
“我家的店没倒闭。”
“那你说倒闭了!”
“我说的是不开了。”
郑雅洁愣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我刚才说的话。过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变了。
“你爸开的店……是味源记?”
“味源记是你家的?”徐沛菡在旁边追问。
“算是吧。”我说,“我爸是创始人。”
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卢心怡的脸色最复杂。她的脸先是白了,然后红了,然后又白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郑雅洁的筷子掉在桌子上,她没顾上去捡,只是盯着我,眼睛瞪得很大:“那你去送外卖干什么?”
“我说了,实习。”
“实习去送外卖?”
“我想了解一下配送线的运作。”
郑雅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抠着。
徐沛菡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卢心怡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懊恼?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
“你说你没房子……”
“我说的是正在努力。”
“你说你一个月挣五六千……”
“我说的也是实话。实习工资扣完社保,到手就是五六千。”
她沉默了。
旁边的郑雅洁干咳了一声:“那个……卢心怡刚才说话可能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她这个人就是嘴快,其实心眼不坏。”
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了。透过落地窗,能看见路边那些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沈建军又从后厨出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厨师服,走过来对我说:“吕总,要不要换个包厢?”
“不用。”我说,“我快吃完了。”
“那您有什么需要,直接喊我。”他赔着笑脸,转身走了。
卢心怡看着我,欲言又止。
徐沛菡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心怡,你倒是说句话呀。”
卢心怡咬了咬嘴唇,开口了:“那个……我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她顿了一下,“我不是冲着你去的。我就是……就是心里堵得慌。”
“堵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桌沿的纸巾转了一圈,又松开。
“我今年28了。”她说,“家里催得紧。今天是真不想来,但拗不过我妈。来了之后看见你穿了件外卖服,我就……我就一肚子火。”
我说:“穿外卖服怎么了?”
“不是,我不是说穿外卖服不好。”她抬起头,“我就是觉得……觉得自己不被重视。你看,我来相亲,你都穿成这样。换你你舒服吗?”
她说得挺直白。
“我今天下午在送餐。”我说,“送完最后一单才过来的。”
“那你也可以换身衣服再来啊。”
“来不及。”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个人……”她说,“你到底是什么样的?”
“普通人。”
“普通人?”她笑了,“董事长不当,跑去送外卖。这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事?”
“对我来说就是普通事。”
她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郑雅洁在旁边插嘴:“你爸走了以后,公司现在是谁在管?”
“我。”
“那你不在公司坐着,跑去送什么外卖?”
“很多原因。”
“什么原因?”
她又追问了一句:“是不方便说?”
郑雅洁识趣地没再问。
卢心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她看着我,说:“那今天的事……就算了吧。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她伸出手:“你好,我叫卢心怡。”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两三秒,还是握了上去:“吕永福。”
她的手心有点潮,握了三秒就松开了。
“你明天有空吗?”她说,“我想请你吃顿饭,算是……算是赔罪。”
“不用。”
“为什么?”
“没必要。”
她愣了愣:“你是嫌我刚才说话难听?”
“不是。”
“那是什么?”
“没什么。”我说,“饭也吃完了,我先走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她追上来:“等一下。”
我停住脚,回头看她。
她站在光线里,脸上的表情有点着急,又有点尴尬。
“你别这样。”她说,“我刚才确实说话不好听,但你也不至于这样吧?”
“哪样?”
“就是……”她咬了咬嘴唇,“就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没有。”我说,“我就是真的吃饱了,想回去休息。”
“那明天呢?”
“明天我要上班。”
“送外卖?”
“你都是董事长了,还要去送外卖?”
“这是我的事。”
她被噎住了,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里坐着一个人,正透过车窗看着我。
我眯起眼睛看了看。
是李承。
我爸的老部下,几年前离开公司,说是去南方做生意了。
他怎么在这儿?
我走过去,车窗缓缓摇了下来。
“小吕。”李承的声音很轻,“好久不见。”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
“找我干什么?”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吕国栋要对你动手了。”
04
我站在路边,路灯的光打在脸上,热烘烘的。
李承的车熄了火,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穿着一件灰衬衫,袖子卷到臂弯,手里夹着一根烟。
“国栋知道你来实习的事了。”他说。
“他怎么知道的?”
“沈建军那边有人。”李承说,“你刚进味源记,就有人给他打了电话。”
我靠在电动车上,没说话。
路边的树影摇曳着,风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打算怎么动手?”
“先把你名声搞臭。”李承说,“然后逼你让位。”
“让给谁?”
“他自己。”
我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他倒是想得挺美。”
“你别不当回事。”李承把烟头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他现在手里捏着不少东西。账面上亏空的窟窿,他打算让你来背锅。”
“他怎么让我背锅?”
“他会让媒体曝你一个事。”
“什么事?”
“你爸去世的时候,公司账上有笔钱。”李承说,“被他转走了。他会说是你转的。”
“我爸去世的时候,我还在国外。”
“那边不认这个。”李承说,“只要你拿不出证据,他就说是你干的。”
我想了想:“财务那边他会搞定?”
“财务经理是他的人。”
我点了点头。
“你现在怎么办?”李承问。
“我本来也没打算打草惊蛇。”我说,“现在既然他知道了,那索性摊牌。”
“现在摊牌?”李承皱了下眉头,“你手里的证据够吗?”
“不够。”我说,“但再等下去,他会先动手。”
“那你打算怎么弄?”
“明天我去公司。”
“去干什么?”
“找他和财务经理,当面算账。”
李承看了我一眼:“你这样去,他肯定不会认账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要先把证据找齐了再动。”
“证据在哪?”
“配送中心的系统里有异常记录。”
“什么记录?”
“三个月前,有一批标注‘临期处理’的食材,入库时间比出货时间晚了两天。”
“这代表什么?”
“代表那批货是被人调包的。”我说,“签字的人,是吕国栋的小舅子。”
李承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赃物入库?”
“对。”
“能查到记录吗?”
“能。”我说,“配送中心的系统我查了三个月,才查到这一条。但光靠这一条不够。”
“那还需要什么?”
“需要那批货的去向。”
李承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帮你查。”他说。
“你?”
“我在这行混了十几年,人脉还是有的。”李承说,“更何况,这事牵扯到你爸。我不能不管。”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当初为什么离开公司?”
“你爸让我走的。”
李承犹豫了一下。
“他觉得国栋会害我。”他说,“我在公司里查他,你爸怕他把我弄进去。”
“所以你就走了?”
“他让我在外边待着,等他需要我的时候再回来。”
我明白了。
我爸早就知道吕国栋有问题,所以他安了一颗暗棋在外面。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人?”
“不多。”李承说,“几个信得过的兄弟。”
“够了。”我说,“明天我去公司,你在外面等我消息。”
他点了点头。
我俩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霓虹灯闪了闪,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那姑娘是谁?”李承突然问。
“相亲的。”
“打扮得挺好看。”
“有什么用?”
他笑了一下:“是个势利眼?”
“差不多。”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
“这姑娘的事。”李承说,“她现在知道你身份了,肯定会想办法找你。”
“爱找不找。”我说,“跟我没关系。”
“你还是这么冷淡。”李承摇了摇头,“你爸在这方面比你强多了,他当年追你妈的时候,情书写了一摞。”
他拍了拍我的肩:“行,我先走了。有事联系。”
他上车,发动引擎,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路过的行人有提着菜的,有牵着孩子的,还有几个年轻人在路边等车。
我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的消息:“相亲怎么样?姑娘还行吗?”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犹豫了一下,我打了几个字:“还行吧。”
发完又觉得不对,删了重打:“见面聊。”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路过味源记的时候,透过窗户,我看见卢心怡还坐在那个卡座上。
她低着头玩手机,旁边的郑雅洁在说什么,她没搭理。
我收回视线,拧了一把油门。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我起了个大早,穿上那件外卖服,骑上电动车,去了公司。
公司的大楼在开发区,六层楼,门脸挺气派。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科华餐饮集团”六个大字,金灿灿的。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推开玻璃门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好,找谁?”
我说:“我找吕国栋。”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没有预约的话……”
“我叫吕永福。”我说,“你告诉他,他外甥来找他了。”
小姑娘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连忙打电话,过了两分钟,挂了电话对我说:“吕总请您上去。”
我上了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看见吕国栋站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溜光,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永福,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挺热情,“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人接你。”
我没接他的话茬,直接问:“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
“公司账面上的钱去哪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进来说。”他说。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他倒了杯茶递给我。
“你先喝口茶,慢慢说。”
我没接。
他笑了笑,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然后自己坐到了办公桌后面。
“你刚才说账面上的钱?那是正常的周转。”他说,“公司每月都有进进出出,你刚接手,可能不太懂。”
“三个月前,有一笔两百三十万的支出,转到了一家叫鑫源的供应商账户上。那笔钱是干什么的?”
他的表情变了。
“那笔钱……是用于食材采购的。”
“采购什么食材?”
“就是我们店里的日常食材。”
“那批食材在哪?”
“当然是在库里。”
“在哪个库里?”
“在总库。”他说。
“总库里没有那批货。”我说,“我查过库存记录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查库存记录干什么?”
“我想知道公司账面上的钱都去哪了。”
“永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想问问你,那批货去哪了。”
他看着我,两个人对峙着。
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行,你行。”他慢慢开口,“你爸教的不错。”
“什么意思?”
“你爸活着的时候,就一直在查我。”他说,“他没查到,换你来查了?”
“所以那笔钱去哪了?”
“那笔钱不是我的。”他说,“是给你爸看病的。”
我愣住了。
“他生病那年,治疗费花了不少。这笔钱的一部分,是给他治病的。”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他顿了一下,“用来还他以前欠的债了。”
“你爸欠的赌债。”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爸爸不赌钱。”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说,“他生前赌过一次大的,输了不少。这事他谁都没说,是我帮他摆平的。”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乱。
“你有什么证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甩在桌上:“这是当年你爸签的借条,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翻了翻。
是我爸的笔迹。
上面写着借了多少钱,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
每一张都有他的签名。
05
我看着那些借条,手有点抖。
我爸的字迹,我认得。他的签名,带一点倾斜,最后一笔通常会拉得有点长。
这些借条上的签名,确实是他的。
“他怎么欠这么多钱?”我的声音有点哑。
“他以前跟人合伙做过一笔投资。”吕国栋说,“亏了,把自己的钱全赔进去还不够,就借了高利贷。”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想让你知道。”吕国栋说,“他那个人要面子,不想让你知道他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两百多万的账,有一部分是给他还债的?”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剩下的呢?”
“剩下的用在公司周转上了。”他说,“你自己去看看账目,最近三个月公司是不是一直在亏?要不是我用那笔钱撑着,科华早倒了。”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坦然,像是早料到我会有这一问。
“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他说,“你爸是你亲爸,我能拿这种事骗你?”
我沉默了。
“你现在还要查我吗?”他问。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他说,“我跟你爸是亲兄弟,我不会害你们家。你要是不信我,我也没办法。”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吕国栋靠在椅子上,脸上挂着一抹笑。
那抹笑让我心里很不踏实。
我走出公司大楼,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李承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他拿出了一叠我爸的借条。”
李承秒回:“借条?”
“你爸从来不赌钱。”
“我知道。”
“那这些借条有问题。”
“但是他爸的笔迹。”
李承沉默了一下:“借条在你手里吗?”
“没有,在他那儿。”
“那你去拿回来。”
“他不给。”
李承又沉默了一下:“那批食材的事呢?他怎么说?”
“他说是用来周转的。”
“周转?”
“他说公司最近三个月一直在亏,那笔钱是用来填坑的。”
“你信?”
我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我在路边找了条长凳坐下。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地面发烫。路上没什么行人,偶尔有辆电动车骑过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李承,是卢心怡。
她发来一行字:“你吃午饭了吗?”
我看着她那条消息,想了想,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昨天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还是没回。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我爸欠赌债这事,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但要说他因为面子不想让我知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站起来,骑上电动车,去了一趟老房子。
老房子在城南,是个八十年代的老小区。我爸活着的时候,偶尔会过来住几天。
我拿钥匙开了门。屋里积了一层灰,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罐,还有一包拆了封的烟。
我走进书房。书架上全是菜谱和餐饮管理的书,中间夹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我抽出来翻了翻。
是我爸的日记。
前面几页写的是他创业初期的琐事,后边几页写着公司这些年的账目。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一行字:“国栋在外面欠了不少钱,他好像被什么人盯上了。我得想办法帮他把坑填上,但他不知道。”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所以那些借条,不是我爸欠的钱,而是吕国栋欠的钱?
我爸是在帮他还债?
但吕国栋怎么会有我爸签名的借条?
除非——
除非他伪造了我爸的签名。
我拿着那本日记,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我把日记收好,带在身上。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李承打了个电话。
“李叔,帮我查件事。”
“查一下吕国栋最近三年有没有参与过赌博。”
李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觉得他赌了?”
“我不确定。”我说,“但我爸的日记里写,国栋在外面欠了不少钱。”
“这个我知道。”李承说,“你爸生前跟我提过,说国栋在外面赌了,欠了七八十万。”
“他欠的是高利贷?”
“那我爸帮他还了?”
“你爸帮他还了一部分。”
李承沉默了一下:“剩下的……可能就是他后来挪用公司钱的原因。”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所以吕国栋欠了赌债,我爸帮他填了一些坑。但他自己还在赌,窟窿越来越大,就开始从公司账上挪钱。
那两百多万,不是用在公司周转上,而是被他拿去还债了。
“这事你知道多久了?”
“我离开公司之前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爸不让。”李承说,“他怕你插手进来,被国栋盯上。”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点汗。
“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手里现在有什么?”
“我爸的日记,还有配送中心那批异常货单。”
“够不够?”
“不够。”我说,“日记只是他说的话,不能当证据。货单也只能证明那批货被换了,不能证明是谁换的。”
“需要吕国栋亲口承认。”
“他不可能承认。”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要想办法逼他承认。”
挂了电话,我站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四处看了看。
茶几上那包烟是吕国栋常抽的牌子。
他来过了。
在我爸去世以后,他来过这间老房子。
他来干什么?
我仔细看了看屋子。书桌上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的文件被翻过。墙角一个书柜,最上面那层有几本书歪了,像是被人抽出来又塞回去的。
他在找东西。
在找我爸藏的东西。
我蹲下来,翻了翻书桌底下。没有。又翻了翻床底下,也没有。衣柜顶上,没有。厨房的吊柜里,也没有。
我站在客厅中间,把这个屋子重新扫视了一遍。
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旧式的五斗柜上。
那是我妈年轻时买的嫁妆,木质还结实,上边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五斗柜的抽屉一直锁着,我从没打开过。
我找了找钥匙。
在手提袋的一个侧袋里,我翻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抽屉开了。
里面放着一沓泛黄的纸。
06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我爸和我妈年轻的时候,站在味源记老店门口,笑着。
照片下边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拿出来,里面装着一叠文件。
我凑到窗边,借着光翻了翻。
第一份是一张银行流水,时间是三年前。上面显示,吕国栋的个人账户有一笔六十万的进账。汇款方是一家叫“鑫达”的贸易公司。
第二份是一份合同复印件,甲方是“科华餐饮”,乙方是“鑫达贸易”。合同内容是关于食材供应的,有效期两年。
我仔细看了看。合同上的公章是科华的,但签字人的名字不是我爸,也不是吕国栋,而是一个叫“周德明”的人。
这个名字我没见过。
我继续往下翻。
第三份是一张借条。
借条上的借款人是吕国栋,金额是五十万,放贷人是“鑫达贸易公司”。
借条的日期,正好是那份合同签订后的第三天。
我拿着这张借条,脑子里串起了一条线。
鑫达贸易公司借了五十万给吕国栋,然后跟科华签了一份两年的食材供应合同。吕国栋拿到钱后,用科华的钱分期还了这笔账。
这相当于空手套白狼。
他把科华的钱,通过鑫达这个空壳公司过一道,然后转到自己名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翻开我爸的日记,对照了一下日期。
三年前六月份的一页写着:“国栋又提了一个供应商,说价格比现在便宜。我让李承去查了一下,这个公司刚注册三个月,账上没钱。”
三个月后,这间公司就跟科华签了合同。
也就是说,我爸当时就发现了问题。他没有揭穿吕国栋,而是把证据留下来,等着有一天用上。
我把那些文件重新叠好,放进信封里,压在衣服下面。
走出老房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味源记的时候,我看见卢心怡站在店门口。
她也看见了我。
“吕永福!”她喊了一声,跑过来。
我停下电动车。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在等你。”她说,“我给你发了一天消息,你都不回我。”
“我忙。”
“你还在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
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袋子上印着一个奢侈品的logo。
“这个送你。”她把袋子递过来。
“一块表。”她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想跟你道歉。”
我看了一眼那块表,没接。
“不用。”我说,“你拿回去吧。”
“没什么。”
“你是嫌我昨天说话难听,还是嫌我现在讨好你?”
两个我都嫌。
但我说不出口。
“都不是。”我说,“我就是觉得没必要。”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觉得我在巴结你?”她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就是……就是觉得昨天太过分了。我想弥补一下。”
“你弥补什么呢?”我问她,“昨天你觉得我穷,不想跟我处。今天你觉得我有钱,又跑来跟我道歉。你道歉是因为你觉得我做错了,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过了?”
她被我问住了。
路灯亮起来,投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有点红,嘴唇抿着。
“我承认,我昨天说的话确实有点过分。”她说,“但你也不能全怪我。你说你一个董事长,穿着外卖服来相亲,换谁谁不生气?”
“所以你就当我是个送外卖的,不值钱。”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算了。”我说,“这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我拧了一把油门,电动车往前蹿了一下。
“吕永福!”她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我在路边停下,掏出手机,给李承打了一个电话。
“李叔,我找到证据了。”
“什么证据?”
“吕国栋跟鑫达公司签阴合同的证据。还有他借钱的借条。”
李承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你爸给你留的?”
“那他现在跑不掉了。”
“还不够。”我说,“这些证据只能证明他签过合同,借过钱。但要证明他挪用公款,还需要银行转账记录。”
“银行的记录,我下午查了一下。”
“查到了?”
“查到了。”李承说,“鑫达公司的账户,三年前转到吕国栋个人账户的钱是六十五万,不是六十万。”
“多出来的五万是利息?”
“对。是他们之间的拆借利息。”
“那钱从公司账上转出去的记录有吗?”
“财务经理那里有。”李承说,“但那个人是吕国栋的人,他不会给你。”
“那就想办法让他给。”
“怎么给?”
“让吕国栋以为财务经理叛变了。”
李承沉默了一下:“你是想让他俩内斗?”
“那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我去找财务经理,先炸他一炮。”
“你手里没证据,怎么炸?”
“我会告诉他,我已经知道那笔钱的去向,而且手里有录音。”我说,“他要是聪明,应该会先去找吕国栋通气。”
“然后呢?”
“吕国栋会怀疑他背叛自己,两个人裂痕就出来了。”
李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这个主意不错,但风险大。万一他俩一条心,你怎么办?”
“那就只能硬来了。”
“行。”李承说,“我明天在公司楼下等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电动车上,看着远处的霓虹灯。
我妈打来电话:“永福,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那我多做两个菜,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
挂了电话,我看见卢心怡还站在味源记门口。
她低着头,手里那个袋子垂着,整个人呆立着。
我看了她一眼,拧了一把油门。
有些事,该断就得断。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便装,去了公司。
财务经理姓刘,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挺斯文。
我直接推开他办公室的门。
他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吕……吕总,您怎么来了?”
“坐下,我有话要问你。”
他坐下了。
我把门关上,走到他办公桌前,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录音键。
“刘经理,三年前有一笔六十五万的转账,从公司账上转到了鑫达贸易公司的账上。你知道吗?”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个……那个是正常的采购付款。”
“采购?”我说,“鑫达贸易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开户三个月就拿到了科华的合同。你觉得这事正常吗?”
他的手开始抖。
“吕总,这个事……这个事是吕总批的,我也就是按流程走。”
“哪个吕总?”
“吕……吕国栋。”
“他批的?”
“那你为什么要签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想清楚了再说。”
他的额头上冒出汗:“吕总,我……我就是个打工的,上面让我签字,我也不敢不签啊。”
“那你知道这钱去了哪吗?”
他摇头。
“你不知道?”
“我……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恐惧。
“吕总,我……”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说,“第一个,你跟吕国栋站在一条线,到时候进去的时候,你跟他一起进去。第二个,你把你知道的事全告诉我,到时候我保你没事。”
他挣扎了一下。
“我选第二个。”
“那你说。”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这是那笔钱的转账记录。但不是转给鑫达的,是转给另一个账户的。”
“什么账户?”
“吕国栋在境外的一个私人账户。”
07
我接过那个文件夹,心跳快了一拍。
翻开来,里面是几张银行转账凭证。打印的,加盖了银行公章。收款账户的开户行在境外,户名是吕国栋。
转账金额六十五万。转账时间是三年前的六月份。
时间、金额、账户,全都对得上。
“这个凭证你怎么拿到的?”我问。
“当时吕国栋让我重新走一笔账,把这笔钱从鑫达的账上转到他的私人账户上。”刘经理说,“我不放心,就留了个底。”
“他知道你有这个底吗?”
“不知道。”
“那后来呢?”
“后来他又陆续转了几次,金额都不大。”刘经理说,“但我都留着凭证。”
“你为什么要留这些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因为我信不过他。在公司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翻船。留着这些,关键时候能保命。”
他早就在防着吕国栋。
“其他凭证呢?”
“在我家里。”
“明天,你拿到公司来。”
“行。”
我拿起手机,停止了录音,然后走出财务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看见吕国栋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来公司干什么?”
“来了解一些情况。”我说。
“什么情况?”
“关于那笔二百三十万的事。”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那笔钱是给你爸还债的。”
“那你为什么要用鑫达贸易公司中转一下?”
他的表情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鑫达?”
“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你转走六十五万的事。”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我,眼睛里的光变得很冷。
“你跟你爸一样,都是多管闲事的主。”
“你什么意思?”
“你爸活着的时候,就一直查我。”他说,“要不是他多管闲事,他也不会死得那么早。”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要是不想步你爸的后尘,就赶紧收手。”
我攥紧了拳头。
“我爸的死跟你有关系?”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笑。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不想死,就别管我的事。”
我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
他的后背撞到墙,闷响了一声。
“你干什么!”他喊。
“你说清楚,我爸的死到底跟你有关系没有!”
“你松开!”
“说!”
旁边的员工围了过来,有人掏出手机想拍。
刘经理从办公室里跑出来,拉住我:“吕总,吕总,冷静,冷静!”
我松开手。
吕国栋靠在墙上,整了整衣领,看着我:“你等着,我今天就会让你后悔。”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周围的人在看我。
刘经理低声说:“吕总,你先回去。这事明天再说。”
我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我爸的死,跟他有关?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念头。
我掏出手机,给李承打电话。
“李叔,吕国栋刚才跟我说,我爸的死跟他有关。”
李承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
“你爸去世前一个星期,找过我一次。”
“他跟你说什么?”
“他怀疑吕国栋在公司的账上做了手脚,而且有证据。”李承说,“他说,明天就去跟吕国栋摊牌。”
“然后第二天,你爸就出事了。”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怀疑什么?”
“我什么都没怀疑。”李承说,“但你爸去世前一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明天要去一趟味源记,说有些事要在那里说清楚。”
“味源记?”
“那他去味源记干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去查了吗?”
“查了。”李承说,“但什么也没查到。”
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热得让人心慌。
“明天我去味源记看看。”我说。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李承沉默了一下:“你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往味源记的方向去了。
店里的生意还不错,大堂里坐满了人。沈建军看见我,连忙迎上来:“吕总,您今天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
“您有什么需要?”
“没什么。”我说,“我想去我爸以前常坐的那个包厢看看。”
他愣了一下:“那包厢已经很久没人用了。”
“带我上去。”
他带着我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包厢的门。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灰尘的味道。
“你爸以前喜欢坐这里。”沈建军说,“说这间窗户对着外面的河,看着舒服。”
我走进去,站在窗边。
外面是一条小河,河水黄绿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
“我爸出事那天,在哪个房间?”
沈建军愣了一下:“就在这间。”
“他那天跟谁在一起?”
“我没注意。”沈建军说,“他那天来得挺早,说想一个人坐坐。”
“然后他在上面待了两个小时,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跟我说要回去了。”
“那辆车的监控拍到了吗?”
“监控?”沈建军愣了一下,“什么监控?”
“门口的监控。”我说,“他出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沈建军想了一下:“没有,他就跟我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那他去哪了?”
“他说回家。”
“回家了?”
我爸从味源记出来,回了家,然后第二天就出事了。
“他那天在包厢里待了两个小时,你都干什么去了?”
“我在楼下忙。”
“那你知道他在楼上干什么吗?”
沈建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知道了。”我说,“你忙你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包厢里,看着窗外的河。
夕阳西下,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我闭上眼睛,试图想象我爸那天坐在这间包厢里的样子。
他一个人坐在这里,抽着烟,看着窗外。
他在想什么呢?
是想着他查到的证据?还是想着怎么跟吕国栋摊牌?
或者——
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我睁开眼睛,视线落在墙角的一个暗色角落。
那地方放着一个旧式的茶几。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茶几的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也许只是我多想了。
“爸,”我在心里说,“你的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我走出包厢,关上门。
路过楼梯口的时候,我看见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
其中一张,是我爸和吕国栋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味源记门口,笑着。
我停下来看了很久。
我爸比他大十岁,看起来却比他老二十岁。
是他累的。是被公司的事累的,也是被吕国栋的事累的。
“你放心,”我心里说,“你的债,我不会让他白欠。”
08
当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
翻来覆去地做噩梦。梦见我爸站在味源记的包厢里,对我笑着说:“永福,爸走了,你自己好好的。”
我想抓住他,但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化成灰,飘走了。
我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手机屏幕亮着,凌晨四点。
我坐起来,开了灯,呆坐了一会儿。
脑子很乱。
一会儿想着我爸是怎么死的,一会儿想着吕国栋那张脸,一会儿又想起卢心怡站在味源记门口的模样。
我揉了揉太阳穴,下床倒了杯水。
是卢心怡发来的消息:“你睡了没有?”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你骂我。你连骂人都好凶。”
她把消息撤回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也没什么。就是想说,对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犹豫了三分钟,我打字:“没事。”
发完我就后悔了。
她秒回:“你还生我的气吗?”
她又发:“明天我能见你一面吗?就十分钟。”
我看着她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不用了。”
然后我把她的聊天框设成了免打扰。
关了灯躺回去,还是睡不着。
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公司。
吕国栋没来。前台说他请假了。
我让刘经理把那叠凭证拿过来,他放在一个牛皮纸袋里,递给我。
“都在这里了。”他说,“一共四笔转账,总金额一百八十万。”
我翻了翻。日期、金额、账户,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
“他后来没再转过?”
“没。”刘经理说,“后面账上没钱了,他想转也转不了。”
“你有证据证明这些钱的收款账户是吕国栋的吗?”
“有。”刘经理说,“银行那边有收款人信息,我可以去调。”
“多久能调出来?”
“一周。”
“一周太久了。”我说,“三天。”
他犹豫了一下:“行,三天。”
我拿着那个牛皮纸袋,走出财务部。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了吕国栋。
他站在电梯里,穿着一件灰西装,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
他看见我手里的牛皮纸袋,脸色变了一下。
“你拿了什么?”
“刘经理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该知道的事。”
他的脸沉下来:“永福,这次的事,你最好收手。”
“我为什么要收手?”
“因为你爸的事,我也有责任。”
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说清楚。”
“那天在味源记,我跟他说了一些事。他受了刺激,回去的路上……”他的话没说完。
我手里的牛皮纸袋掉在地上。
“是你说什么了?”
“我说……公司的事,他管不了那么多。”
“还有呢?”
“我说……那些借条,其实是我欠的,他帮我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自己也还不了了。”
“还有……我说他在公司里就是个废人,什么都是我在做。”
我一拳打了过去。
他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拳头擦着他的下巴过去,打在他的锁骨上。
他踉跄了一下,撞在电梯壁上。
“你疯了!”他喊。
“你说什么?”我吼了一声。
“我说的是事实!”
我又抄起拳头,旁边一个保安冲过来,一把拉住我。
“吕总,别打了,别打了!”
我甩开保安的手,看着吕国栋:“你知不知道,就是你这句话,害死了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他会……”
“你现在知道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知道了,你觉得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那个位子上?”
他没说话。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公司的人了。”我说,“你的职务,我正式解除了。保安,送他出去。”
吕国栋盯着我:“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董事长的儿子。”我说,“就凭我手里有你挪用公款的证据。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你跟你爸一样,都是不识相的人。”他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会死?是他自己把自己气死的。他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事都放心不下。他不累死谁累死?”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他进了一辆车,开走了。
手还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是沈建军打来的:“吕总,我在味源记后门发现了一个监控硬盘,好像是你爸出事那天拍的。”
“我今早上在后厨的仓库里,翻出了一个旧硬盘。”沈建军说,“上面贴着日期标签,是几个月前的。应该是出事那天的监控录像。”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一下日期,正好是你爸出事那天。”
我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往味源记赶。
一路上,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监控硬盘。
那里面,也许有我爸最后一天留下的东西。
09
味源记后厨的仓库不大,堆着一些旧设备和纸箱。
沈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硬盘盒。
“就是这个。”他把硬盘盒递给我,“我刚才清理仓库,在架子最里面翻出来的。标签上写着日期。”
我接过硬盘盒,看了看。黑色的外壳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用马克笔写着日期——几个月前。
“这个硬盘一直都在仓库里?”
“你以前没发现过?”
“没注意。”沈建军说,“后厨的东西多,堆得乱七八糟的,以前从来没翻过。今天我突然想起来,以前装监控的时候,有个废弃的硬盘好像丢在仓库里了,就来找了一下。”
我拿着硬盘盒,手心有点冒汗。
“能看吗?”
“能。”沈建军说,“电脑我带了,就在办公室。”
我跟着他去了办公室。
他把硬盘接上电脑,点开视频文件列表。
一共有十几个视频,是按时间排序的。
我翻到我爸出事那天的日期,点开了一个。
画面是黑白的,有点模糊。拍摄的位置是整个大堂的招牌。
我快进着看。
下午三点,大堂里人不算多。我爸出现在画面里,穿着一件灰夹克,走了进来。
他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自己坐在那里喝茶。
他坐了大概四十分钟。
中间他接了一个电话。电话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他的表情从平静变得有点严肃。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大堂,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然后他走了出去。
画面上的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零八分。
我关掉了这个视频,点开了另一个。这个视频的摄像头对准了侧门和停车场。
四点十分,我爸从正门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大概五分钟,一辆黑色的车开了过来,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里面坐着一个人。
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能看出是个男的,穿着黑色的衬衫。
我爸走过去,上了那辆车。
然后车开走了。
“这辆车是谁的?”沈建军问。
我摇了摇头。
“有更清晰的视频吗?”我问,“能看清车牌的?”
沈建军翻了翻其他的视频,摇了摇头:“没有。侧门的摄像头太远了,看不清车牌。”
我看着画面上那辆黑色的车,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爸最后的身影,是上了那辆车。
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能不能把这段视频拷贝一份?”
“能。”
沈建军把视频复制到了一个U盘上。
我把U盘收好,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味源记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那辆黑色的车,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掏出手机,给李承打了个电话。
“李叔,我找到了一段监控视频。我爸出事那天,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什么车?”
“看不清车牌,但能看出来是辆黑色的轿车。”
李承沉默了一下:“你把视频发给我,我找人查一下。”
挂了电话,我把U盘连上手机,把视频发给了李承。
我等了十分钟。
李承回了一条消息:“我让人看了一下,那辆车应该是个熟人的。”
“熟人?”
“对。你看他上车的时候,车门是直接从里面打开的。一般情况下,都是你自己开门的。但他是坐在里面的人开的门,像是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你的意思是,我爸认识那个人?”
“很可能。”
“那那个人是谁?”
“我暂时还查不到。”李承说,“但可以确定一点,你爸出事的时候,是被人接走的。他没回家,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我握着手机,心口闷得慌。
“那他去了哪?”
我挂了电话,站在门口,看着外面下起小雨来。
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坐在味源记大堂的卡座上,点了一壶茶。
茶是苦的。
我不知道我爸那天坐在这个位置,喝着这壶茶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要出事了?
还是他也跟我现在一样,满脑子都是疑惑?
是卢心怡发来的消息。
“今天是第三天了。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再给你发消息。但我想跟你说,那天的事,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不是因为你有钱,而是因为我那样对你,我自己都觉得恶心。你不用回我,我就是想说出来。”
我看着那行字,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路边的灯光。
沈建军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过来,放在我面前:“吕总,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吃饭了。”
我看着那碗面,面条浮在汤里,上面飘着几片青菜。
“沈叔,你说我爸那个人,是不是心里装的事太多了?”
沈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爸那个人,心事重。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人说。就是因为他这样,我们才总想着多帮他分担一点。”
“那他走的这几年,你们辛苦了。”
“辛苦不辛苦的,都是本分。”沈建军说,“你爸对我们不薄,我们也不能对不起他。”
我吃了一口面。
面有点软,汤是热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的光把路面照得亮汪汪的。
我吃完面,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空气里带着雨水的味道,凉丝丝的。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舒服了一些。
李承发来一条消息:“我查到了那辆车的车主。是吕国栋的。”
10
我看着那条消息,站在雨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吕国栋。
那辆黑色的车,是吕国栋的。
我爸上了他的车,然后就没回来。
雨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淌,打湿了衣领。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拨通了吕国栋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
“你在哪?”
“我在家。”
“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那天开的那辆黑色车,我在监控里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爸上了你的车,然后就没回来。”
“你查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爸上了我的车,我们去了趟河边的老码头。他在那里待了半个小时,然后把我送回了公司。”
“他自己回来的?”
“那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查清楚一件事。”
“他说,我背后还有人。”
“你背后还有人?”
“是。”吕国栋的声音变得很轻,“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干得了那么大的事?凭我一个副总,能动得了那么大一笔钱?我背后还有人,一个比你爸还厉害的人。”
“是谁?”
“我不能说。”
“你必须说。”
“我说了,我会没命。”
“那我爸呢?我爸因为这事也没命了!”
过了好一会儿,吕国栋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颤抖。
“你爸的事……跟我关系不大,但我也逃不掉。那天在码头,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我说我陪他去,他说不用。然后他就走了。我以为他是回家,但他没回来。第二天,他……”
“他去见的谁?”
“我不知道。”吕国栋说,“但他出事的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消息,说‘事情已经办妥。’”
“谁发的?”
“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你没查?”
“我查了。查不到。”
我攥着手机,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现在在哪?”
“在家。”
“你等着我。”
“你要干什么?”
“我过去找你。”
“不用……”
我挂了电话。
我骑上电动车,冒着雨,往吕国栋的家骑。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路上的车少了,路灯的光被雨水打散,在地上碎成一片。
到了他家楼下,我停好车,上了楼。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吕国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几个空啤酒罐。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来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那个人是谁?”
“你再想想。”
“我真的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很有钱,背景很深,手能伸到各个地方。”
“他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他的脸。”吕国栋说,“每次见面,他都戴着口罩。声音也是变过音的。”
“那你为什么听他的?”
“因为他能让我赚到钱。”吕国栋说,“他让我做那些事,事成之后,我能分到一大笔。你爸也知道的,他查了很久。”
“他查到了?”
“应该是查到了。”吕国栋说,“那天在码头,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我以为他是去见那个人,但他没跟我说那个人是谁。”
“那现在怎么办?”吕国栋问。
“你现在愿意作证吗?”
“作什么证?”
“证明有人指使你做那些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作证了,他就能放过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跑。”
“跑哪去?”
“外面。”他说,“我在这边无牵无挂,跑哪去都行。”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永福,”他说,“我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
我站起来。
“你走吧。”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不报警?”
“你走了,我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一定会来找你。”我说,“到时候,你给我打电话。”
吕国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里屋,提了一个小箱子出来。
“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爸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永福这孩子,跟他妈一个样,死犟死犟的。’”
我的心揪了一下。
“他从来没怪过你。”吕国栋说,“他一直都在夸你。”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半天没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路灯把路面照得发黄,雨丝像密密的线。
“吕国栋跑了吗?”
“跑了。”
“我让你放他走的?”
“是。”
“你就这么放他走?”
“他会回来的。”我说,“他还欠我一个答案。”
窗外,一辆车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
我站在窗边,看着雨夜。
我爸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他上了那辆车,然后消失在雨里。
现在,那辆车的司机也走了。
但总有一天,那个藏在幕后的人会露头的。
因为有些事,不会永远被遮住。
就像我爸说的,做亏心事的人,总有一天会心虚。
而心虚的人,迟早会漏出马脚。
我把窗户关上。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永福,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妈,我今晚就回去。”
“那我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走出吕国栋的家。
雨已经小了很多,天边露出一丝光亮。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骑。
路上经过味源记,门口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户,我看见沈建军在跟店员说话,脸上挂着笑。
这家店还在,我爸留下的东西还在。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块招牌,然后拧了一把油门,走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红烧肉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葱姜蒜的味道,热辣辣的。
“回来了?”我妈探出头,“洗手,准备吃饭。”
我走进厨房,看着锅里的肉块在汤汁里翻滚着。
我妈站在旁边,满头白发,脸上刻着岁月的褶子。
“妈。”
“嗯?”
“没事。”我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她笑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黏糊。”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锅里的肉。
窗外,雨终于停了。
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橙红色的晚霞。
我妈把肉盛出来,端到桌上:“吃饭了。”
我坐在桌前,夹起一块肉。
肉的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晚霞渐渐褪了色,露出深蓝色的天空。
我吃完了饭,收拾了碗筷,坐在阳台上吹风。
手机静悄悄的,没有新消息。
卢心怡没再发什么过来。吕国栋也没联系我。
我知道,风暴还没来。
但风暴总会来的。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远处的楼群,一盏灯一盏灯地亮起来。
我爸说,做人要踏实,要低调,要不忘初心。
我一直记得。
以后的路,我会慢慢地走。
等我查清楚一切。
等我找到那个人。
等我给爸一个交代。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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