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烧着一堆纸。

卢丽娟跪在地上,把一张泛黄的布帛投进火里。火苗一蹿,差点烧着她的手。

“娘!”萧浩宇一把拽住她胳膊,“你在烧什么?”

“烧你爹。”她咬着牙说。

巧慧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她看着那块布化成灰,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口。

卢丽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她摸了摸袖子里的玉佩,冰凉的,硌得手疼。

这东西,她藏了整整十年。

藏在皂角树下,藏在月夜里,藏在心窝子里。如今,是该拿出来的时候了。

她不知道的是,村口马车上坐着的那个男人,也在等她这块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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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还没亮透,卢丽娟就醒了。

她没睁眼,先伸手摸了摸炕沿。凉的。孩子又滚到地上去了。

翻了个身,果然看见萧浩宇蜷在地铺上,被子踢到一边,露着两条瘦腿。

卢丽娟下炕,把被子给他掖好。手碰到孩子的脸,有点烫。

她皱了皱眉,去灶房烧水。

灶膛里的火刚点着,门就被推开了。巧慧端着一碗药进来,头发上还沾着露水。

“王大夫新配的方子,说是治咳嗽的。”

卢丽娟接过碗,药味冲得她直皱眉。

多少钱?

“没要钱。”巧慧避开她的目光,“王大夫说,孩子他给治,不收钱。”

卢丽娟没说话,把药倒进碗里,放在灶台上凉着。

巧慧站在一边,欲言又止。卢丽娟知道她想说什么——那老王头,凭什么对他们娘俩这么好。

可她不问,也不想答。

有些人情,欠了就还不上。她还不上,就只能躲着。

“我去河边洗衣服。”卢丽娟端起盆子往外走。

巧慧喊住她:“昨儿个王天翊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幅画。”

卢丽娟脚步顿了顿。

“什么画?”

“他说,是个官家小姐的画像。我瞅了一眼,画上的人……脸上有道疤。”

卢丽娟手里的盆子抖了一下,水洒出来,湿了她的鞋面。

她没回头,声音很平静:“看清了?”

“没敢细看。”巧慧的声音发抖,“但那人说,要找一位姓马的小姐。姓马的,咱村没这姓吧?”

卢丽娟没答。

她端着盆子出了门,走到河边,蹲下来,把衣服浸进水里。

河水冰凉,顺着手指往上爬。

她盯着水面上的倒影。这张脸,皱纹深了,眼窝陷了,颧骨上的疤淡了,但还在。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姓马的又是谁?

当年在宫里,她叫马尔泰·若曦。姓马,叫若曦。这世上知道她本名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四阿哥知道,十四阿哥知道,巧慧知道,还有……那个人。

卢丽娟把衣服狠狠揉了几下,指节发白。

洗完衣服回到屋里,巧慧已经给孩子喂了药。萧浩宇醒了,趴在炕沿上,一双眼睛盯着她看。

“娘,我梦见我爹了。”

卢丽娟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地上。

你爹长什么样?

“看不清。”孩子眨眨眼,“她背对着我,不说话。”

卢丽娟走过去,坐在炕沿上,摸了摸儿子的头。

“你爹死了,别瞎想。”

“那别人都有爹,就我没有。”孩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卢丽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掀开炕席,从下面摸出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很小,很旧,但玉质上乘。上面刻着两个字。

她用手摸了摸那两个字,冰凉的,跟她这十年的心一样。

巧慧推门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脸色一下就白了。

“小姐,这东西你还留着?扔了它!”

卢丽娟没动。

“万一让人看见,咱娘俩都得死!”巧慧急了,伸手就要抢。

卢丽娟把玉佩握在手心,指节发白。

“我留着,还有用。”

巧慧看着她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炕上睡着的孩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小姐,十年了。你还要跟那个东西过不去吗?”

她把玉佩包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冰凉的,却让她觉得安心。

因为这东西,是她的命,也是她的筹码。

那个男人要是真找到这儿来,她就拿这东西跟他换一条命。

换她儿子的命。

02

朱冬梅是三天后登门的。

卢丽娟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外面有人喊,抬头一看,朱冬梅扭着腰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哟,嫂子洗衣裳呢?”

卢丽娟没搭理她。

朱冬梅凑过来,往晾衣绳上瞅了瞅,啧啧两声:“这料子不赖啊,镇上买的?”

自己织的。

“自己织的?”朱冬梅眼珠子转了转,“嫂子手真巧。我听说,你还会绣龙纹?”

卢丽娟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地上。

她稳了稳神,把衣裳晾好,转过身来:“你听谁说的?

“村里都传开了。”朱冬梅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地上,“你那绣品,拿到镇上卖,镇上的人都稀罕。有人说了,那龙纹绣得跟真的一样。一般人哪会绣龙纹?那可是宫里的东西。”

卢丽娟没接话。

她知道这是试探。朱冬梅这人嘴碎,但不傻。她这么问,必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嫂子,你跟我说实话。”朱冬梅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当过宫里的绣娘?”

卢丽娟看了她一眼:“不是。”

“那你咋会绣龙纹?”

“书上学的。”

“书上?”朱冬梅不信,“那书一般人能买到?”

卢丽娟不答了,转身去收干透的衣裳。

朱冬梅站在她身后,嗑着瓜子,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嫂子,我看你这人,不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的?”卢丽娟头也不回,“寡妇带个娃,天天为吃喝发愁。”

“啧啧,你这话说的。”朱冬梅凑上来,压低嗓音,“可我听说,有些寡妇,不是真寡妇。”

卢丽娟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裳。

朱冬梅见她没应声,得意地笑了:“嫂子,你别多心。我就是瞎猜的。这人啊,有些事藏着掖着,早晚得露馅。你说是不?”

说完,扭着腰走了。

卢丽娟站在院子里,手心里的衣裳都快被她攥破了。

巧慧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色白了:“她说啥了?”

“没什么。”卢丽娟走进屋,把衣裳叠好,“收拾东西,咱们得走。”

“走?去哪儿?”

“往南走,去山里。”

巧慧急了:“孩子还没好利索呢!”

“留在这儿,就是死路一条。”

巧慧还想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嫂子在家吗?”

卢丽娟抬头,看见王天翊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药包。

“王大夫让我送药过来。”王天翊走进来,把药包放在桌上,“孩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卢丽娟接过药包,“替我谢谢你爹。”

“不客气。”王天翊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嫂子,听说你要走?”

卢丽娟的心咯噔一下。

“你听谁说的?”

“朱冬梅。”王天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在村里到处说,说你不是本地人,说你有来头,还说……”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还说你在躲什么人。”

卢丽娟没说话。

王天翊看着她,目光很认真:“嫂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爹让我多关照你,不是没原因的。他跟我说,你是个好人,可好人也有难处。你要是真要走,我不拦你。但你得跟我说,那幅画像上的人,是不是你?”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巧慧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卢丽娟抬起头,看着王天翊的眼睛。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的话,我可以帮你。”王天翊的声音很轻,“我爹认识衙门里的人,能帮你伪造路引。”

卢丽娟心里一沉。

王天翊在衙门里做事,他爹王有福是老大夫。这对父子,从她来村里那天起,就一直在暗地里关照她。

她一直以为,那是王有福心善。

可现在看来,他们父子俩,恐怕早就知道什么了。

“你爹……还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发抖。

王天翊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卢丽娟接过来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一张画着玉佩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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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图纸上的玉佩,跟她怀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卢丽娟攥着纸,手指发抖。

“这图哪儿来的?”

“镇上衙门贴的。”王天翊顿了顿,“说是京城一位大人,在找一个失踪多年的东西。”

“什么大人?”

“没说。”王天翊摇摇头,“但衙门里的人私下说,那人是宫里出来的。”

卢丽娟没答,只是盯着图纸上的玉佩看。

这块玉是她离开乾清宫前,顺手从御案上拿走的。

那天晚上,四阿哥刚下旨,要她嫁给十四阿哥。

她站在屋里,看着四周熟悉的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

怎么走?

走的时候,能带走什么?

她想了半天,最后拿起桌上那块玉佩,揣进了怀里。

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它是四阿哥的东西。

她要让他知道,这些年,她拿走了他一样东西。

只是她没想到,这东西,他竟然找了十年。

“嫂子?”王天翊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玉佩,你见过?”

卢丽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见过。”

“那你……”

“我只是觉得,这玉佩挺好看的。”卢丽娟把图纸还给他,“宫里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王天翊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追问。他接过图纸收好:“嫂子,你要是真要走,趁早。朱冬梅这人,嘴不牢,早晚给你惹事。

说完,转身走了。

王天翊一走,巧慧就扑上来:“小姐,咱们快走!”

卢丽娟没动。她站在那儿,看着门外发呆。

“走?往哪儿走?”

“去山里,找个没人认得你的地方!”

“这天下都是他的。”卢丽娟的声音很平静,“我躲到哪儿,他都能找到。”

巧慧急得直跺脚:“那咱们就去死吗?”

她坐在炕沿上,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这孩子命硬,跟她一样。

当年她怀着他的时候,逃出宫来,在路上摔了一跤,差点流产。王有福救她,灌了两个月药才保住。

生他的时候,又是大出血。王有福用银针刺她的人中,扎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救回来。

她命不该绝,可活下去又能怎样?

“巧慧,你去把王大夫请来。”卢丽娟的声音很平静,“我有话要问他。”

巧慧愣愣地看着她:“小姐,你不是要走吗?”

“走不了了。”卢丽娟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这东西,是时候拿出来了。”

巧慧看着她手里的玉佩,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小姐,你可想清楚。这东西拿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知道。”

卢丽娟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生疼。

她想好了。

与其东躲西藏,不如面对面讲清楚。四阿哥要的东西,她给他。

但她也得把话说明白——她儿子,谁也不能动。

当天晚上,王有福来了。

老头子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眼神很亮。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烟杆子,半天没说话。

“王大夫,我知道你是好人。”卢丽娟坐在他对面,“这些年,你帮我不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实话。”

王有福抽了一口烟:“你说。”

“我是宫里出来的。”卢丽娟顿了顿,“那幅画像上的人,是我。”

王有福的烟杆子抖了一下,没说话。

“那玉佩,也是我的。”卢丽娟把玉佩掏出来,放在桌上,“这东西,是我从乾清宫里带出来的。”

王有福看着桌上的玉佩,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你是……皇上的人?”

“不算是。”卢丽娟苦笑,“我是十四爷的人。”

十四爷?”王有福吸了一口冷气,“雍王爷的兄弟?

“对。”

王有福沉默了半天,把烟杆子磕了磕:“那你跑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卢丽娟看着他的眼睛,“当年宫里的争斗,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不走,就是死路一条。

王有福没追问,只是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那孩子……是谁的?”

王有福也没再问,他只是叹了口气,站起来:“你这玉佩,别让人看见。衙门那边,我让天翊压一压。但压不了太久,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转身就走。

卢丽娟站起来喊住他:“王大夫,你为什么要帮我?”

王有福没回头:“因为你这孩子,跟我早夭的孙子长得一模一样。

04

王有福走后,卢丽娟一夜没合眼。

她躺在炕上,盯着房顶的梁子发呆。孩子睡在一边,呼噜声均匀,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两句梦话。她摸了摸他的脸,手抖了一下。

这孩子,越长越像那个人了。眉、眼、鼻梁、嘴角,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有时候看着看着,心就慌了。

这天底下,这孩子的样貌,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据。

天还没亮,外面有人敲门。巧慧去开门,是朱冬梅。

朱冬梅一进门,眼珠子就到处瞄:“嫂子,收拾东西呢?”

卢丽娟心里一紧,嘴上却平静:“收拾什么?”

“我听说你要走。”朱冬梅笑得一脸褶子,“怎么,怕了?”

我怕什么?

“怕我查到你的底细呗。”朱冬梅压低声音,“嫂子,我也不瞒你。我娘家有个亲戚,在京城做买卖。那天我把你的绣品拿给他看,他说,这绣工,像是宫里的绣娘。”

卢丽娟手里的针线停了停。

“他就随口一说。”朱冬梅嗑着瓜子,“可我觉得,你这人,不一般。你说你一个寡妇,带着个娃,哪来的本事把龙纹绣那么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朱冬梅凑上来,“你是不是宫里跑出来的?”

朱冬梅见她不吭声,得意了:“你不说没关系,我替你说了。你姓马,对吧?”

卢丽娟的手猛地攥紧了针线。

“镇上那个人,还在找你。”朱冬梅站起来,“我把你的消息告诉他了。他说,城里的人,很快就会来人。”

卢丽娟的心往下沉。

嫂子,你别怪我不厚道。我也是没办法,那人给了我五十两银子。五十两啊,够我男人娶个小老婆了!

朱冬梅说完,扭着腰走了。

巧慧从灶房里冲出来,浑身发抖:“小姐,咱们快走,她肯定报信了!”

她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根针。

“走不了了。”

“为什么?”

“他既然找到了,就不会让我走掉。”卢丽娟抬起头,“他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不是我的命。”

“那咱也跑啊!”

“跑得掉吗?”卢丽娟看着她,“这天下,有他找不到的地方吗?”

巧慧没话说了,站在那儿,眼泪汪汪的。

卢丽娟站起来,走进屋里,掀开炕席,把那块玉佩拿出来。她看了一眼玉佩上那两个字——雍正。

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冰凉的,锋利的。

“巧慧,你听我说。”

“小姐,你说。”

“如果明天有人来,你就带着孩子往后山跑。别回头。”

巧慧急了:“那你呢?”

“我在这儿等着。”

“等谁?”

等他。

当天夜里,卢丽娟把玉佩包好,塞进袖子,又把儿子叫到跟前。

“浩宇,娘明天可能要出门一趟。”

“去哪儿?”

“去镇上办点事。”

“办什么事?”

“大人的事。”

孩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娘,你是不是要去见一个人?”

卢丽娟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这样。”孩子凑近她,“一想着那个人,你就发呆。”

卢丽娟没答,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浩宇,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你姓萧,叫萧浩宇。你是你娘的儿子,不是别人家的。”

“还有,如果有一天,有个人来找你,说他是你爹,你不要信。”

孩子看着她,眼睛眨巴眨巴:“为什么?”

“因为你爹……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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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村口来了一辆马车。

布帘盖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车里的人。赶车的是个年轻后生,灰色粗布衣裳,面相普通,但腰板挺得笔直。

车停在王有福家门口。后生跳下来,拍了拍门。

王有福开门,看见马车,脸色变了变。

“您找谁?”

后生递出一封信:“我家主人,请王大夫去一趟。”

王有福拆开信,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那马车,又看了看信,最后叹了口气:“我跟你们走。

王天翊从屋里冲出来:“爹!你不能去!”

“没事,就是去看个病。”王有福把信揣好,“天翊,你去跟卢嫂子说一声,就说我出门了,让她别急。”

王天翊愣在那里:“爹……

“听话。”

王有福上了马车。布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戴着白玉扳指。

王天翊看见那扳指,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宫里的人。

他转身就往若曦家跑。

嫂子!嫂子!

卢丽娟正在院子里叠衣裳,看见王天翊冲进来,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我爹……被一辆马车接走了。马车里的人,是宫里的。”

卢丽娟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你看清了?”

“看清了。那人手上戴着玉扳指,那是内务府才有的东西。”

卢丽娟站不住了,扶着墙,腿软得厉害。

十年了,他终于来了。

她以为他会派人来,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嫂子,你赶紧跑!”

“跑不掉了。”卢丽娟的声音很平静,“他来了,我就跑不掉了。”

她走进屋,打开箱子,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是出了宫之后,她再也没穿过的那件。

红的,绣着金线的。当年十四阿哥让人送来的时候,说这是新婚夜的衣裳。

她没用上。但一直留着。

她把衣裳换上,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老了,瘦了,脸上的疤也淡了。但眼神,还是当年的眼神。

“巧慧,你带孩子走。”

巧慧抱着孩子,眼泪汪汪的:“小姐……”

别废话,走!

巧慧咬着牙,抱着孩子往后山跑。

萧浩宇趴在巧慧肩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喊了一声:“娘!”

卢丽娟没回头。

她怕一回头,心就软了。

她坐在院子里,等着。

一炷香的工夫,那辆马车又回来了。停在门口,布帘掀开,一个男人走下来。

卢丽娟没抬头,但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穿着青布衣裳,像个普通商人,但眉宇间的气度,藏不住。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没说话。

卢丽娟先开口了。

“来了?”

“来了。”

坐吧。

她指了指面前的凳子。男人坐下来,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瘦了。”

“你也老了。”

两人都笑了,都笑得苦涩。

“你来做什么?”卢丽娟问。

“来接你回去。”男人顿了顿,“用你的命,换他的命。”

卢丽娟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袖。

“什么意思?”

“四哥已经知道了。”男人的声音很低,“他知道你没死,也知道……”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屋子。

“也知道那个孩子。”

卢丽娟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知道?”

“知道。”男人的声音很沉重,“他一直在查。十年了,他没放弃过。前几天,朱冬梅的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就让人来查了。查到了玉佩,查到了王有福,也查到了那个孩子。”

“他想要什么?”

“孩子。”

卢丽娟的手抖得厉害:“孩子是我的!”

“他是皇帝。”男人的声音很平静,“你要跟他抢吗?”

卢丽娟不说话了,只是攥着那根针,攥得手疼。

“他让我来告诉你——你当年偷走的玉佩,给我。孩子,归他。你,可以回去,也可以不回去。”

“如果我不给呢?”

“那王有福就会死。”男人的声音很轻,“然后是你,然后是巧慧,最后是孩子。”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四阿哥从来都不是个讲道理的人。他要的东西,必须得到。

“那孩子……他知道吗?”

“不知道。”男人摇头,“但他早晚会知道。”

卢丽娟沉默了半天,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

玉佩上那两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给你。

男人接过玉佩,手抖了一下。

“那孩子呢?”

“孩子是我的。”卢丽娟站起来,“我不会给你,也不会给他。”

你疯了?

“我没疯。”卢丽娟看着他的眼睛,“我要是把儿子给他,他这辈子就毁了。他是我的儿子,不是他的棋子。”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半天。

你要跟他斗?

“对。这些年,我一直躲着,躲他的目光。但今天,我不躲了。”

06

三天后,王有福被放回来了。

老头子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但精神还好。他一进门,就拉着卢丽娟的手说:“你没把那东西给他吧?”

卢丽娟摇摇头:“给他了。”

“给他了?!”王有福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全完了!”

“没完。”卢丽娟把他扶起来,“他拿走了玉佩,但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拿走。”

“什么东西?”

卢丽娟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王有福。

王有福颤巍巍地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封信上,写着四阿哥亲手写下的几个字——“如有朝一日朕遇刺且无遗诏,传位于十四弟。”

底下,盖着他的玉玺。

“这是……密旨?”

“对。”卢丽娟的声音很平静,“当年我离开乾清宫时,从他御案上顺走的。不只是玉佩,还有这道密旨。”

王有福的手抖得厉害:“这东西要是传出去……”

“他就完了。”卢丽娟接过话头,“我知道他怕什么。他怕的不是我死了,而是这东西被十四爷看见。”

“你要用它做什么?”

“换一条命。”卢丽娟看着他,“我要用这道密旨,换我儿子一条生路。”

当天晚上,卢丽娟写了封信。信很短,只有几个字——“你要的东西,在我手里。来拿吧。”

她把信交给王天翊,让他送到镇上。

王天翊接过信,手抖了一下:“嫂子,你这是……”

“送过去就好。”

王天翊咬了咬牙,去了。

两天后,回信来了。是四阿哥亲笔写的——“三天后,村口见。”

卢丽娟看完信,把手里的纸攥成一团。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她得把儿子安排明白,把巧慧安排好,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好。

她写了一封信给十四阿哥,告诉他这件事。又在信末尾加了一句话——“孩子是你的。如果有万一,替我照顾他。”

信送出去后,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光下,皂角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影绰绰的,像是谁的脸。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

那时候,她刚出宫,走在山路上,一边走一边吐。巧慧问她怎么了,她说水土不服。

第二天,王有福把了脉,看着她叹了口气:“你有喜了。”

那是她和四阿哥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孩子会长大。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舍不得。

可这天底下,最无法控制的,就是一个母亲的心。

她舍不得。可她必须舍得。

三天后,村口来了三辆马车。

第一辆,是四阿哥的。第二辆,是十四阿哥的。第三辆,是一口棺材。

卢丽娟站在村口,看着这排场,笑了。

“这是给谁准备的?”

给你。”四阿哥掀开布帘,看着她,“如果你不给我一个答案,这就是你的归宿。

“你想要什么答案?”

孩子,归我。你,随我处置。王有福,活着。巧慧,活着。十四弟,活着。

就这些?

“就这些。”

卢丽娟笑了,笑得很冷。

“皇上,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都是你的?”

四阿哥没说话。

我告诉你,不是。

她从怀里掏出那道密旨,展开,放在地上。

这是你的字,你的玉玺。你当年写这道密旨的时候,心里是怕的。你怕自己死了,江山不稳。所以你把希望,寄托在十四弟身上。

四阿哥的脸色变了变。

“你把这东西留着,是想威胁我?”

“不是。”卢丽娟摇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当年写这道密旨的时候,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四阿哥不说话。

“你说,若有一天你死了,让我把这东西交给十四爷。”卢丽娟的声音很平静,“可你没死,所以这东西,我留着也没用。”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砸向那道密旨。

石头砸在纸上,发出一声脆响。

四阿哥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卢丽娟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儿子,不是你的棋子。他是我的命。”

四阿哥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坐下来,声音沉重:“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放过所有人。”卢丽娟看着他的眼睛,“你放过我儿子,放过王有福,放过十四爷,放过巧慧。我就把这东西,当着你的面,烧了。

四阿哥沉默了很久。

四阿哥看着她,突然笑了。

“若曦,你变了。”

“十年了,不变才怪。”

四阿哥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好,我答应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别再出现了。”

卢丽娟没说话,只是用手里的石头,把那道密旨砸碎。

然后,她掏出那块玉佩,递给他。

“这个,也还你。”

四阿哥接过玉佩,手抖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玉佩上的那个字,又看了一眼卢丽娟,最后把玉佩收进怀里。

“你走吧。”

卢丽娟没动,她站在原地,看着四阿哥上了马车。

布帘放下,遮住了他的脸。

马车启动,缓缓离去。十四阿哥的马车跟在后面,经过她身边时,布帘掀开一角。

十四哥看了她一眼,眼眶红了。

卢丽娟冲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别哭了。

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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