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了大半夜。喜字贴得歪歪扭扭。床头的婚纱照还没来得及挂。

她坐在床边,婚纱没换,妆没卸。我端着合卺酒走过去。她没接。“我不爱你。”她说。

我觉得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以后各玩各的,互不干涉。你想离,随时。”她甚至没有看我。我喝了那杯酒。涩的。

第二天她出了门。回来时推开房门,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包从她手里滑下去,嘴角绷成一条线。

“丁子涵,你……”

“新婚快乐。你说的,各玩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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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丁子涵。28岁。我爸是丁振国,丁氏集团说得上话那个人。

从小到大我的人生都是他安排好的。上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做什么工作,娶什么人。我以为结婚这事我能做主。后来发现,不能。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我爸电话打过来:“明天回来一趟。给你安排了一门亲事。”

“什么亲事?”

“苏家的女儿。苏国强你知道的。他女儿刚从英国回来,长得不错,学历也好。”

我不见。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电话挂了。第二天我回去时,我妈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的。

“妈,你怎么了?”

“子涵,你爸说的那门亲事……”

“我不答应。”

“他不答应也不行。”我爸从书房走出来,把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苏家那边已经谈好了。下周三订婚,一个月后结婚。你配合一下。”

“凭什么?”

“凭我是你爸。凭你妈住的那个疗养院一个月三万的费用是我出的。你要是不听话,那地方你妈住不下去了。”

我妈低着头。她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个“不”字。我看着她花白的鬓角,指甲掐进掌心里。

好。我结。

三月初八,我见了苏紫翠。

苏家的独女,剑桥毕业,长得确实好看。

秀气的一张脸,笑起来淡淡的。

第一顿饭,她全程没怎么说话。

问她什么答什么,不多一个字。

我想她应该也不愿意。

毕竟都是被逼的。

跟她碰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冷的。

不是那种矜持的冷,是真的没有温度。

订婚那天晚上下了场雨。两家父母在包间里热热闹闹地讨论彩礼和嫁妆。我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我问她。

“什么?”

“这场婚姻。”

“有没有意思都得结。”她端着杯子,手指甲是新做的,淡粉色的甲油。“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就不想反抗一下?”

反抗有什么用?

她反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不是放弃,是另一种东西。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女人跟我一样,也是被逼的。只是她要守的秘密,比我的更深。

酒席散场后,我送她回家。车停在她家楼下,她解安全带时说了句:“丁子涵。”

嗯?

“你恨我吗?”

“不恨。”

“那希望你以后也不会恨我。”

她推开车门走了。我坐在驾驶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三楼的楼道里。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02

婚礼办得很大。

酒店门口停了三十多辆车。

我穿着西装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

苏紫翠从红毯那头走过来,婚纱的裙摆拖得很长。

她脸上挂着笑,应付得滴水不漏。

交换戒指时,她的手很凉。

司仪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我凑过去,她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感觉到了。

我亲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台下掌声响起来。

晚上十一点,宾客散尽。我回到婚房,她坐在床边,婚纱还没脱。那双浅口的高跟鞋被她踢到一边,脚踝处磨出一道红痕。

我倒了杯水递给她。“喝点水吧。”

她不接。抬起头看我,嘴角动了动。“丁子涵,本来这些话应该早点跟你说。但我想着,既然已经结婚了,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你说。”

“我不爱你。也不会爱上你。这场婚姻是什么性质,你我都清楚。”

我端着那杯水,没喝。“所以呢?”

“所以我们各玩各的。互不干涉。你在外面有女人也好,有情人也罢,我不问。同理,你也不要过问我的事。如果你觉得接受不了,现在就可以提离婚。我配合。”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合同。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冷漠,更像决绝。不像心狠,更像在……逼我。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

“因为你不爱我。我们就是搭伙过日子而已。”

她站起来,拿着睡袍走向浴室。路过我身边时,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苏紫翠。”

“放开。”

“你哭过?”

她愣了一下。

我拉起她的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红痕。

不是被什么东西刮的,是指甲掐的。

她刚才在床边,手一直攥着裙摆。

我以为她在紧张。

现在看来,她在忍。

“关你什么事。”她甩开我的手,走进浴室,带上门。水声哗哗响起来。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水早就凉了。

那晚我睡在沙发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脑袋里全是她那句话。“婚后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什么样的女人,会在新婚夜跟丈夫说这种话?

她不爱我,我能理解。

本来就是商业联姻,谁跟谁有感情基础才奇怪。

但她的态度,不像是不在乎。

更像是……急着把我推开。

好像多跟我待一天,我就会被她牵连似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说话时那种语气,太刻意了。

像是在背台词。

每句话都掐得死死的,不给我留任何靠近的机会。

她怕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她已经出门了。厨房里放了碗粥,电饭煲还保着温。我盛了一碗,喝着喝着就觉得这味道不对。

她跟我说各玩各的,然后给我煮粥?

她让我别管她的事,然后把粥温在锅里?

这个人,嘴里说的和手上做的,完全是两码事。

我放下碗,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让你好过。我说过我不会放手。那你就看看,做一对互相折磨的夫妻,谁先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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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打电话叫了何晨萱过来。何晨萱是我大学同学,这些年一直有联系,关系不错。她接了电话二话不说就过来了,进门时手里还拎着水果。

“新婚快乐啊。”她笑着打趣,目光落在屋里的喜字和红蜡烛上,“你这婚结得,挺热闹的。”

“坐吧。”

“叫我来干嘛?”

陪我演戏。

何晨萱这个人嘴巴严,脑子活。我把事情简单说了,她听完放下水果,靠着沙发想了一会儿。

“你是想气她?”

“对。”

“她那话不是正合你意吗?她让你各玩各的,你随便玩就是了,何苦还把她叫回来看?”

“我就是不想让她痛快。”

何晨萱看了我一眼。“你这不是讨厌她。你是心里在乎她。”

“我没有。”

“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反正我帮你这个忙。”

我第二个电话打给了沈静雯。

沈静雯是我的助理,在公司跟了我三年,工作上没出过差错。

她听我说要送文件到家里,什么也没问。

带上笔记本和水杯就来了。

苏紫翠回来时两个人正坐着。何晨萱歪在沙发上剥橘子,沈静雯把电脑放在茶几上翻文件。

门锁响的那一声,我抬头看过去。

苏紫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

她先看了何晨萱,又看了沈静雯,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丁子涵,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朋友过来坐坐。”

“朋友?”

“朋友。你不是说各玩各的吗?我带朋友回家,不碍着你吧?”

她没说话。嘴角绷得很紧。我看到她握着包带的手指使劲攥了一下,指节都白了。

“行。你厉害。”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不是摔门,是一门心思要把自己关起来的关门。

何晨萱站起来,冲我挤了挤眼。“我先走了。你们两口子的事自己解决。嫂子那边,我就不打扰了。”

沈静雯也站起来,合上电脑。“丁总,文件我发您邮箱了。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两个人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卧室那道门。

苏紫翠没有出来。

那扇门安安静静的,像一堵墙。

我走过去,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会儿,没拧开。

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她在打电话。

“他很好。不用担心我……嗯,没事的……你照顾好自己……嗯,姐知道。姐很好。”

声音很轻。

很温柔。

那种温柔,是她对我从来没有过的。

挂了电话后,卧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站在门外,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抽屉拉开,合上。

又拉开。

什么东西被塞进包里。

那天晚上,她没出来吃饭。我煮了碗面,端到她门口敲了敲。

“吃饭了。”

“不饿。”

“我给你放门口了。”

不用。

我站在门前,看着那碗面一点一点凉掉。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过了十分钟,门开了一条缝。

她伸出手,把碗端进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很小的咀嚼声。

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一瞬间,我喉咙有点发紧。

第二天一早,我在床头柜上看见一张纸条。“冰箱里有粥。自己热一下。”

又是粥。七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我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平衡。

她每天早上比我早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

回来了就直接进书房,把门带上。

我做饭时会多做一些,放在厨房桌上。

第二天早上碗空了,洗干净了放在沥水架上。

我们很少说话。

但有一些细节,让我越来越困惑。

比如她会在我洗澡前把换洗的衣服叠好放在浴室门口。

比如她每次下班回来都会带一袋水果,洗好了放在客厅茶几上。

比如有一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发现厨房里温着一碗汤。

她没睡,书房亮着灯。

我端着那碗汤,站在她书房门口。“还没睡?”

在看书。

“汤是你煮的?”

“嗯。”

“你等我回来?”

沉默了几秒。“没有。顺手煮的。”

她嘴硬的样子特别明显。

我喝着那碗汤,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明明对我那么好,却偏偏要在嘴上说得那么绝情。

她明明在照顾我,却要装成一副“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让你这样?你在保护什么?你在怕什么?

有天晚上,我提前下班,路过她公司楼下,正巧看见她出来。她在打电话,没注意到我。

……我跟他没什么。你放心……对,他对我挺好的……嗯,他不是那种人……你不用为我担心……照顾好自己……嗯,我知道……挂了。

说话的语调很温柔。嘴角带着笑。但笑着笑着,笑容就收了。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她在哭。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那个瘦瘦的背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孤独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我走了过去。“苏紫翠。”

她猛地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走吧,回家。”

她没有拒绝。跟着我上了车,一路上没说话。我开着车,余光瞥见她一直看着窗外。路过一条街时,她突然说:“停一下。”

我靠边停下。她打开门下去了,走进路边一家蛋糕店。过了一会儿,她提了个小纸盒回来,上了车。

“给谁买的?”

“明天的早餐。”

“你爱吃甜食?”

“思琪爱吃。”

“思琪是谁?”

她没回答。车开到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丁子涵。”

有些事你别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也卷进来。”

她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在保护一个人。

那个人喜欢吃甜食,叫她姐姐,不在这个城市。

她每个月都会给他打钱。

她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

她所有的温柔,都给了电话那头那个人。

我靠在驾驶座上,越想心里越乱。但我告诉自己,不管她藏着什么秘密。我不在乎。她不愿说,我就不问。

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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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发现那封信,真是个意外。

她生日那天,我本来不知道。

是她妈彭妩打来电话,我才晓得。

电话里彭妩语气冷淡,让她回去吃饭。

她应了几声,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你妈叫你回去吃饭?”

“怎么不去?”

“不想去。”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去了也是演戏。

我看她那副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就在家过吧。我给你煮碗面。”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丝意外。“你会煮面?”

不会。可以学。

那碗面煮得确实不怎么样。面条有点坨,荷包蛋煎糊了边。她看着那碗面,端着筷子愣了半天。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起以前,也有个人给我煮过面。”

“谁?”

以前的事了。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来。吃着吃着,眼泪落进碗里。

我心里一紧。转身走进厨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夜里,我起床上厕所,路过书房时看见门没关严。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摊开一本相册。

我轻手轻脚走进去,想给她披件衣服。

低头时,看见相册里夹着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男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画板前笑。

他长得跟苏紫翠有几分像。

我翻过来看,背面写着一行字:“思琪,姐姐永远爱你。

思琪。

就是那个她总打电话的人。

就是那个她每个月打钱的人。

我拿起那张照片,又看见照片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显然是反复看过很多遍。

“姐,我在这边挺好的。你不用给我打那么多钱,我够用。妈她有没有为难你?我知道她逼你做了很多你不愿意的事。姐,对不起。如果我不是你弟弟,你就不会这么辛苦了。你上次说结婚了,他对你好吗?你过得好不好?姐,我好想你。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去看你。”

我捏着那张信纸,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一股寒意从后背蹿上来。

原来她有一个弟弟。一个不能被人知道的弟弟。她每个月打钱,每天打电话,所有的温柔都给了电话那头那个不能光明正大出现的人。

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一个名字跳进我脑子里。彭妩。她的母亲。

第二天一早,我给何晨萱打了电话。“帮我一件事。查一个人,叫彭妩。苏紫翠的妈妈。她年轻时的事,越细越好。”

“查什么?”

“查她有没有第二个孩子。”

何晨萱愣了几秒。“你是说……”

“你先查。”

三天后,何晨萱约我见面。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猜对了。”

我翻开看,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彭妩年轻时的确出轨了。

对象是她大学同学。

那个男人离开后,彭妩发现自己怀孕了。

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孩。

彭妩不敢让苏国强知道,把孩子送到了南方一个小城,托给一对老夫妇养,每个月打生活费。

那个孩子叫宋思琪。

今年24岁,学美术的,毕业后开了家小画室。

苏紫翠知道这事。

彭妩拿这个秘密要挟她。

如果她不听话,就把宋思琪推出来。

苏国强一旦知道老婆出轨还生了个孩子,整个苏家就会地震。

苏紫翠为了保住弟弟,什么都答应。

包括嫁给我。

我把那份文件合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畜生。”

何晨萱拍了拍我的手背。“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