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年深秋,我当着全队人的面,把回城名额让给了韩雨彤。

她躺在牛棚的席子上,烧得嘴唇起皮,嗓子沙哑。

别人都说我傻。

她来队里才半年,跟我非亲非故。

可我心里清楚,我要是不把这个名额给她,她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送行的前一天晚上,她拿着一本旧手记来找我。

没说什么,只翻开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然后她上了拖拉机,扬起的黄土遮住了半边天。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朝山外开去。

她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土坡上,从中午站到天黑。

后来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去追?

我没答。有些事,不是追不追的问题。

六年后,我按那个地址找到了上海。

站在淮海中路上,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我有点恍惚。

裁缝铺已经关门了,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

我找到李裁缝的徒弟,打听到一个地址。

穿过一条条窄巷,在棚户区深处找到了那根歪脖子电线杆。

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时,我没想到会看到那样一幕。

院子里晒着几件小孩的衣裳。

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戳蚂蚁。

韩雨彤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针,膝上摊着一件破衣裳。

她抬头看见我,针扎进了手指。

血珠子冒出来,她没喊疼。

她只是看着我,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嘴里全是咸的。

眼眶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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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张晓刚,北京人。

75年下乡,那年我二十四岁。

家里条件不好,爹死得早,他妈改嫁了,我是爷奶拉扯大的。

爷奶住在胡同深处一间十来平的小平房里,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

下乡那年我挺高兴的,至少不用挤在那间小屋里了。

到了陕北,我被分到王家沟大队。

那个地方穷得叮当响,方圆几十里见不着几棵像样的树。

黄土坡连成一片,风一吹,满嘴都是沙。

知青点有十来个人,住在一间废弃的窑洞里。

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喘不上气。

我在队里干的是最重的活,挑粪、挖渠、打石头。

手上一层厚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

队里的人都说我老实,不爱说话,干活不惜力。

其实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城的事,我想都不敢想。

每年厂里来招工的名额就那么一两个,排队的知青排到村口。

要有关系、有门路、有本事。

我一个孤儿,要啥没啥。

时间久了,也就认命了。

我想着,就在这山沟里待着吧。

种地、喂猪、攒点工分,等到老了,也许能分到一间像样的窑洞。

79年春天,队里新分来一批知青。

都是从各地下来的。有上海的、北京的、天津的。

韩雨彤就是那时候来的。

她跟别的知青不一样。

不爱说话,比我还闷。眼睛总是低垂着,看人的时候躲躲闪闪。

她的脸色苍白,人瘦得像根麻秆。

我是在第一天晚上注意到她的。

那时候大家在窑洞前生火做饭,她一个人蹲在墙角。

旁边的人说说笑笑,她就那么蹲着,看着地上。

二柱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那个韩雨彤,她爹是个资本家。”

“还在上海关着呢。她成分不好。”

我没接话。

成分这种事,谁也说不清楚。

我爹是工人,成分好,但命不好,该走的还是走了。

韩雨彤在队里待了几天,大家就开始排挤她。

干活的时候,没人愿意跟她一组。

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角落。

她也不抱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有一天晚上,我回窑洞拿东西。

路过牛棚,听见有人在唱歌。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是《山楂树》。

那支歌,我不会忘记。

我爹咽气前,哼的就是这个调子。

那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声。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唱到一半,声音停了。

我偷偷往牛棚那边看了一眼。

韩雨彤坐在草堆上,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胳膊里。

她没有哭,就那么坐着。

我转身走了。

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隔了几天,队里组织大家干活。

我跟韩雨彤分到一组,在坡上挖沟。

她力气小,一镐头下去,地上只留一个小坑。

我抡着镐头在前面干,她在后面清理碎石。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张哥,你也是北京的?”

“是。”

“哪个区?”

“南城那片。”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小时候去过南城,记得那边有棵大槐树。”

“现在好像没了。”

我嗯了一声。

其实我也不记得了。

那之后,我们就熟了。

偶尔干完活,她会坐在窑洞门口唱几句歌。

知青点的人都不爱搭理她,我也不好凑过去。

但每次她唱歌的时候,我都会停下来听。

那支《山楂树》,她唱得特别好。

听着听着,我就想起我爹。

想起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

他说:“刚子,爹不行了。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那时候我十三岁。

他走了之后,我妈改嫁了。

爷奶把我接过去,日子就那么对付着过。

我想,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说不清楚的。

比如我爸为什么会唱《山楂树》。

比如我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停下来。

比如后来发生的那些事。

79年夏天,韩雨彤病了。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普通感冒。

她浑身发烫,烧得整个人蜷在一起。

队里的赤脚医生看了一眼,皱着眉说:“怕是肺炎。”

“这地方没药,得去镇上买。”

镇上离我们大队有几十里地。

山路不好走,来回要大半天。

没人愿意去。

队里的人私底下说:“她是资本家的小姐,死了也没人管。

我听到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当天晚上,我骑着队里那辆破自行车,摸黑去了镇上。

山路坑坑洼洼的,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摔了好几跤,膝盖磨破了皮,血流了一腿。

但也没觉得疼。

到了镇上,卫生所早关门了。

我在门口蹲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卫生所的医生一开门,我就冲进去买药。

买了青霉素,还有一些退烧药。

出来的时候,口袋就剩几块钱了。

我骑回大队,已经是下午了。

韩雨彤昏昏沉沉地躺在牛棚里。

二柱守在门口,看我回来了,赶紧让开。

我给她打了针,喂了药。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那一夜我没回知青点,守在牛棚门口。

秋天的夜里凉飕飕的。

我靠着门框,听着她的呼吸声。

她想吐,我端着脸盆过去。

她想喝水,我悄悄去厨房烧水。

天亮的时候,她的烧退了。

她醒过来,看见我蹲在门口。

“张哥……”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回来了?”

我说:“嗯。”

她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道。

02

韩雨彤的病好了之后,变了一个人。

以前她总是耷拉着脑袋,现在偶尔会抬头看人了。

干活的时候,她会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

“张哥,你咋不写信回北京?”

“写给谁?”

“你家里人。”

“没啥好写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倒是想写,不知道写哪。”

她家里人都散了。

她爹被关起来之后,她妈带着她妹妹去了外地。

她是最后一个下乡的。

其实她可以不下乡。

有个亲戚替她找了一份在上海的工作,只要她肯低头认个错。

她说:“我不想低头,我又没错。”

在那个年代,这句话有多重,我心里清楚。

我们插队的,谁没点苦水呢?

大家心里都有怨,但谁也不敢说出来。

秋收的时候,队里开大会。

队长站在台上说:“这批干完了,上头可能会给一个回城名额。”

底下一下子就炸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

我坐在最后面,没吭声。

回城?轮不到我。

韩雨彤坐在另一个角落,也没说话。

散会之后,二柱跑过来:“刚子,你就不动心?”

我说:“动了又怎样?

“争取一下啊。”

“拿什么争取?”

二柱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

他说:“也是,咱这种人,想都别想。”

秋收那段时间,我跟韩雨彤天天见面。

但说的话不多。

她在前面割稻子,我在后面捆。

累了就坐在地埂上歇会儿。

她从兜里掏出一支口琴,掉漆的那种。

放在嘴边吹一吹,吹出来的都是断断续续的调子。

我问她:“这口琴哪来的?”

“我妈给的。”

她妈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待过。

韩雨彤小时候,她妈教她吹口琴、唱歌。

后来她妈被批斗,那支口琴被收走了。

她妈后来又偷偷买了一把,放在枕头底下。

韩雨彤下乡那天,她妈把口琴塞到她包里。

“想我的时候就吹一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因为每次说到她妈,她就不唱歌了。

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天。

10月中旬,队里正式宣布回城名额的事。

我没想到,二柱也没想到。

王大爷举着那张纸,大声念:“经过队里研究,这个名额,给张晓刚了。”

我愣住了。

底下的人也都愣住了。

有人不服气:“凭什么?”

王大爷说:“张晓刚下乡四年,干活最踏实,从没闹过事。”

“这个名额,他担得起。”

我脑子嗡嗡响,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散会之后,二柱捅了捅我:“你小子,走狗屎运了。”

我没理他。

回到窑洞,躺在床上,盯着窑顶。

回城?我当然想。

可回了城,我能干嘛?

爷奶那间小平房,现在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

我回去了,住哪?吃什么?

但那是回城的机会啊。

错过了,这辈子可能都回不去了。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半夜爬起来,走到牛棚那边。

远远的,看见韩雨彤坐在门口。

月光稀薄,照在她脸上。

她看见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咋还不睡?”

“睡不着。”

“我也是。”

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张哥,恭喜你。”

“啥?”

“名额的事。”

我侧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低垂着眼睛。

她说:“你该走,总算能回家了。”

我说:“你呢?”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我?我没想过回城的事。

那一夜,我们坐了很久。

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抱着胳膊,缩了缩肩膀。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抬头看我,眼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张哥,你人真好。”

回窑洞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我爹跟我说过的话。

“刚子,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我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干过出格的事。

可他走的时候,没人记得他。

我想,如果我把名额让出去,我对得起自己的心吗?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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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10月底。

队里通知我,月底之前办好手续,去县城办手续,然后就可以回北京了。

二柱给我搞了一顿送行饭。

煮了一锅红薯,还宰了一只鸡。

大家都喝了一点酒。

二柱举着碗,大着舌头:“刚子,回了北京,别忘了咱。”

我说:“忘不了。

喝完酒,大家散去。

我收拾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破脸盆,一张烂席子。

东西都归到一块儿,也就一个背囊。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王大爷办手续。

王大爷抽着旱烟:“刚子,回了北京,好好干。”

“别给咱大队丢人。”

我说:“王大爷,谢谢您。”

王大爷摆摆手,眼眶有点红:“你小子,争气。”

办完手续回来的路上,路过牛棚。

我停下脚步。

韩雨彤不在。

牛棚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放着那支口琴。

她的铺盖卷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想了想,没有进去。

正准备走,听见牛棚里传来咳嗽声。

我推开门,看见韩雨彤蜷在草堆上。

她裹着被子,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又病了?”

“没事。”她摇摇头,“老毛病,过两天就好。”

“吃药了没?”

她没答。

我看她那样子,心里难受。

从兜里摸出最后几块钱,去镇上给她抓药。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就这么走了,她怎么办?

她一个姑娘,成分不好,没人照顾。

冬天快到了,牛棚漏风,她挺得过去吗?

我踩在黄土路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步都在想,想得头都大了。

回到大队,已经是傍晚。

我把药熬好,端到她面前。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忽然说:“张哥,你走吧。”

“别管我了。”

我蹲在门口,看着她。

她喝完药,把碗放在地上。

你有你的路要走,别被我拖着。

“你回城,好好过日子。”

我说:“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

带着一点凄凉,一点认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

二柱的鼾声在窑洞里此起彼伏。

我睁着眼睛,盯着黑暗。

想起我爸,想起我妈,想起爷奶。

想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又想韩雨彤。

想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山沟里。

前路渺茫,没有盼头。

第二天一早,我爬起来,去找王大爷。

王大爷正在院子里漱口。

看我来了,问:“咋了?”

“王大爷,那个名额,我想让给别人。”

王大爷愣住了。

“你疯啦?”

“我没疯。”

“让给谁?”

“韩雨彤。”

王大爷沉默了。

他放下漱口杯,点了支烟,抽了一口。

“刚子,你考虑清楚了?”

名额只有这一个。

“你让了,这辈子可能都回不去了。”

我说:“我想好了。”

王大爷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轴。

后来我才知道,王大爷心里也难受。

他不想我走,但也不想我留下。

可名额只有一个,谁走谁留,他说了也不算。

手续折腾了两天。

我把韩雨彤的名字填了上去。

队长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二柱知道之后,骂我是傻子。

“张晓刚,你脑子进水了?”

“名额不要,让给一个资本家的小姐。”

我说:“她身体不好。”

“她身体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二柱气得不行:“你是不是喜欢她?”

二柱骂骂咧咧地走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她。

我只是觉得,她不应该死在这。

她那么年轻。

虽然成分不好,但她有才华。

回上海,也许她还有机会。

留在这,她什么也没有。

韩雨彤知道这件事,是在第三天。

王大爷把手续送到她手上。

她看着那张盖了红戳的纸,手指发抖。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泪。

“为什么?”

我说:“你该回去。”

“我回去,那你呢?”

“我再等两年。”

她摇头:“名额只有一个,你不要命了?”

我说:“命不是这么算的。”

她想说什么,但话没说出来。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走得那天,已经是11月初了。

天冷得厉害。

山坡上的草都枯了,风一吹,黄叶满天飞。

队里的人都来送她。

二柱站在最边上,脸色不好看。

韩雨彤穿着她的旧棉袄,背着行李。

她站在拖拉机旁边,回过头看我。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她把那支口琴塞到我手里。

“张哥,替我好好保管。”

我说:“好。”

她爬上拖拉机,坐在车厢里。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

拖拉机开始往前开。

她回头看我了。

就那么一眼。

然后她转过去,再也没有回头。

拖拉机扬起漫天的黄土。

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山坳里。

我站在原地,从中午站到天黑。

那支口琴在我手心里,被我攥得发烫。

我想,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几件事。

没有理由,就是想做。

04

韩雨彤走了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我开始在队里干活,吃饭,睡觉。

二柱偶尔还会骂我几句:“张晓刚,你真是个傻子。”

我不接话。

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每天干完活,我坐在窑洞门口,掏出那支口琴。

我不会吹,就放在嘴唇边瞎吹一气。

吹出来的声音很难听,像鬼哭狼嚎。

但还是会吹。

好像这样,就能和她离得近一点。

那年冬天特别冷。

窑洞里烧着炕,我盖着两床被子,还是冻得直哆嗦。

半夜醒来,听着外面的风声。

有时候会想,她在上海,还好吗?

转念一想,她回城了,总比在这山沟里强。

开春之后,队里又分来一批知青。

新面孔,新名字。

没人知道韩雨彤是谁。

只有我。

第二年秋天,队里又分到一个回城名额。

这次我没赶上。

名额给了另一个知青,据说是镇上有关系。

我也无所谓。

第三年,政策开始松动。

陆续有人离开大队。

二柱也走了,回了四川老家。

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刚子,你也早点回城。”

“别耗在这儿了。”

我说:“知道了。”

可心里清楚,回城不是那么容易的。

84年冬天,爷奶相继去世。

消息是邻居写信告诉我的。

我拿着那封信,愣了很久。

那间小平房被征了,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想,我回城还有什么意义呢?

85年春天,县里通知,最后一批知青可以办手续回城了。

我去办了手续,拿着那张纸,坐上回北京的火车。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我看着窗外的山,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六年了。

六年前,我送她上拖拉机。

六年后,我自己坐在回城的火车上。

我打开那本旧手记,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淮海中路,李裁缝。

我合上手记,看向窗外。

山影匆匆掠过,像是破碎的记忆。

到了北京,我在工厂找了一份工。

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

一间十来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箱子。

日子像一摊死水,没什么波澜。

到了年纪,总有人介绍对象。

刘主任给我张罗了一个,也是厂里的女工。

人挺老实,长得也不差。

我们见了几面,她话不多,我也话不多。

坐在一起,总是冷场。

有一回,她问我:“你以前插队的时候,有对象吗?”

我说:“没有。”

她不信:“你们插队那么多年,就没动过心?”

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刘主任说我:“你这人,太闷了。”

“女孩子都喜欢会来事儿的。”

我想,也许是吧。

但我改不了。

厂里的生活按部就班。

早上七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

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自己做饭。

偶尔去胡同口喝碗豆汁,吃两个焦圈。

日子一天一天过,不咸不淡的。

有时候我会想,韩雨彤现在在干嘛?

她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

她过得还好吗?

那支口琴我一直带着,放在枕头底下。

每次睡不着了,就拿出来看一看。

86年秋天,厂里放年假。

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翻着那本旧手记。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淮海中路,李裁缝。”

我想,要不,去上海看看吧。

说去就去。

我请了年假,买了火车票。

两天一夜的火车,硬座。

车上挤满了人,空气里全是烟味、汗味、泡面的味道。

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城市。

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六年来,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次。

她会是什么样子?

她还记得我吗?

到了上海站,已经是傍晚了。

出站的时候,人潮汹涌。

我站在广场上,有点恍惚。

这座城市很陌生,跟北京完全不一样。

我找到一辆公交车,问了路。

转了两次车,终于到了淮海中路。

站在路口,我深吸一口气。

按照地址找过去。

那条路很安静,两旁的梧桐树枝叶茂密。

路灯昏黄,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找到了那个门牌号,是一家裁缝铺。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李记裁缝”。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找谁?”

“请问,李裁缝在吗?”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一个老朋友托我来找的。”

那个女人的表情变得复杂。

“李裁缝去年就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女人想了想说:“她临走前叮嘱过,如果有人来找她,去南码头棚户区找老刘头。”

“就在巷口那根歪脖子电线杆旁边。”

我谢过她,转身离开。

槐花落在肩膀上,碎碎的、白白的。

我沿着淮海中路,走了一大段路。

找了一辆车,往南码头去。

越走越偏僻,路越来越窄。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旧。

棚户区连成一片,电线杆歪歪扭扭。

我找到了那根歪脖子电线杆。

旁边有一间矮房子,门半掩着。

一个老头的声音传来:“谁?”

“请问,是刘大爷吗?”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门口。

他打量我半天:“你是?”

“我是从北京来的,李裁缝托我找一个人。”

找谁?

老刘头的眼神变了。

他叹了口气:“你跟我来。

那一晚的风很凉。

吹起他破烂的衣角,哗哗响。

我跟着他,穿过几条窄巷。

越走越偏,脚下都是泥巴地。

路灯也渐渐少了,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屋檐下。

老刘头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就是这。”

你进去吧,我不送你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木门前。

深吸一口气。

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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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没有灯。

只有屋里的灯光透出来,昏昏黄黄的。

院子不大,到处堆着杂物。

有个破脸盆架,上面晾着几件旧衣裳。

角落里长着青苔,墙根下堆着一些破瓦罐。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屋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妈,我饿了。”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等会儿,妈马上做饭。”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

我一下子认出来了。

是韩雨彤。

我的心跳得厉害。

脚步像灌了铅,迈不动。

我站在院门口,手撑着门框。

屋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韩雨彤好像在忙着什么。

小女孩又说:“妈,今天吃啥?”

“你想吃啥?”

“我想吃鸡蛋。”

“明天行不?今天家里没鸡蛋了。”

“好吧。”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走到屋门口,门虚掩着。

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韩雨彤坐在矮凳上,正在择菜。

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衫。

头发用皮筋随意地扎着,有些凌乱。

她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

大概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

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

韩雨彤看起来老了很多。

比我走之前瘦了不少,脸上有些黄。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谁呀?”

“是我。”

沉默。

韩雨彤抬起头,看向门口。

她的眼睛瞪大了。

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小女孩问:“妈,谁呀?

韩雨彤没答。

她慢慢站起来。

腿好像有些抖,扶着桌子。

“张哥?”

声音发抖。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勉强。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我走进去,停在屋里。

灯光昏黄,把这个小小的房间照亮。

屋里很简陋。

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旧柜子。

墙角堆着一些杂物。

小女孩站在韩雨彤旁边,抬头看着我。

她有点怕生,躲在韩雨彤身后。

韩雨彤蹲下来,抱起她:“叫叔叔。”

小女孩小声地叫了一声:“叔叔。”

我嗯了一声,喉头堵得厉害。

韩雨彤把孩子放下来,让她去床上玩。

她转过来问我:“你咋来了?”

我回城了,找到淮海中路,打听到你在这。

她低头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韩雨彤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哭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一个女人哭成这样。

没有声音,就是站在那里,肩膀发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过了一会儿,她擦了擦眼泪。

转过来看着我:“你坐。”

我坐在凳子上。

她站在灶台边,好像想继续做饭。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她说:“你来上海,是专门找我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的事了吗?”

“老刘头说了一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骗了你。”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回城之后,没去北京找你。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她说得很慢,声音很轻。

“你为了我,放弃了回城的名额。”

“我却什么都没做。”

我打断她:“你不必这么说。”

“你身体不好,回到上海,能活着就好。”

她摇摇头:“不是这样。”

我回城之后,有一个人来找我。

“他说是你让他来的。”

“谁?”

“一个男人,他说他叫刘志。”

“是你表弟。”

表弟?我哪来的表弟?

我愣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刘志?这个名字我很陌生。

韩雨彤继续说:“他说你回城之后,一直在北京等我。”

“让我去找你。”

“我信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去了北京。”

“到了之后,我才发现,那个地址是假的。”

“刘志也不见了。”

我找了你好几天,找不到。

“后来我查到,那个刘志根本不是你的表弟。”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样。

“那你……”

我那时候,已经怀了孩子。

她顿了顿:“刘志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那个骗子的?

韩雨彤低着头,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

“我身无分文,没有地方去。”

“我不敢回上海,更不敢见你。”

“后来,我在北京生下了孩子。”

“我一个人,抱着她,坐了三天火车回上海。”

“李裁缝收留了我。”

“她给我找了这个地方住。”

“我就这样,带着孩子,过到现在。”

她说完了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小女孩趴在床上,已经快睡着了。

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

又看着韩雨彤。

她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张哥,我对不起你。”

“你对我那么好,我却连真相都不敢告诉你。”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我踱了几步,停在窗前。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转过来:“孩子叫什么?”

“豆芽。”

“大名呢?”

“马若曦,跟我姓。”

我看着她,叹了一口气。

你一个人,拖着她,怎么过来的?

韩雨彤抬起头:“就那么过来了。”

“我打零工,我在饭店洗过碗,在街上发过传单,在建筑队做过小工。”

“什么活都干。”

“李裁缝帮了我很多。”

“没有她,我可能早就……”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六年前,我把名额让给她。

我以为她回城之后,会过上好日子。

可我没想到,她过的,是这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