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传来女儿的哭喊声时,我正在厨房切菜。

刀一滑,差点切到手。

我扔下刀跑出去,看见阿黄趴在客厅墙角,嘴里叼着半块咬碎的鸡骨头。

沈悦蹲在它旁边,右手捂着手背,眼泪顺着脸蛋往下淌,指缝里渗出血珠子。

爸……狗狗咬我……

我脑子嗡的一声。这只阿黄,从沈悦出生就陪着她,八年了从没伤过她一根手指头。可今天,它咬了。

韩碧云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抱起沈悦,脸白得像纸。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抄起拖把朝阿黄砸过去。它哀嚎一声躲到沙发底下,眼神慌得像犯了错的孩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打它有什么用!”韩碧云终于喊出来,“先带孩子去医院!”

我这才反应过来,扔下拖把,抢过女儿就往楼下跑。身后传来阿黄的叫声,撕心裂肺的,像刀一样剜在心上。

那时候我还不懂,有些伤害,背后藏着比疼痛更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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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急诊室的灯光刺眼。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动作很利索。他给沈悦清理伤口时,女儿疼得直哭,小手死死抓住我的衣领。

“伤口不深,但建议打狂犬疫苗。”医生说,“要打五针,分一个月打完。”

我点点头,签了字。韩碧云抱着沈悦坐在椅子上,眼圈红红的。

“它从来没伤过孩子。”她小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接话。

沈悦打完针,靠在韩碧云怀里睡着了。我开车回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车里的气氛闷得慌,我摇下车窗,夜风吹进来,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阿黄还趴在沙发底下,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尾巴轻轻摇了摇。

我没理它。

给沈悦擦完脸,收拾好伤口,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阿黄从沙发底下爬出来,试探着把头搁在我膝盖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

我抬手,想摸摸它的头。

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了下来。

“去窝里睡。”我说。

阿黄乖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阳台上的狗窝。我注意到它走路有点不对劲——右后腿好像瘸了。

可能是刚才被我打的。

心里堵得慌,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女儿蹲在地上哭,手背上渗着血,阿黄嘴角叼着骨头。

不对。

它嘴里叼着的是骨头,不是女儿的血。咬完之后它没跑,还趴在墙角。

它咬的力度也不大,只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

我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咬了就是咬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韩碧云从卧室出来,端着杯水坐在我旁边。

“睡了?”我问。

“嗯,打了针,睡得很沉。”她喝了口水,看着我,“你真要卖阿黄?”

“不卖留着干啥?”

“我觉得不是它故意的。”

“你还要替狗说话?”我一下子坐起来,“孩子手上的牙印你没看见?”

韩碧云没吭声,低着头攥着水杯。

“明天我就把它卖了。”我说完,翻过身去不再看她。

身后传来她轻轻的声音:“你会后悔的。”

我没理她。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根旧皮带,把阿黄拴上。

它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四条腿钉在地上不肯走。我使劲拽,它被我拖得在地上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别看了。”我说,“咬人的狗,留不得。”

韩碧云抱着沈悦站在门口,一句话也没说。

我牵着阿黄走出小区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三次。我不敢回头,使劲拽着绳子往前走。

城郊的狗市在老街上,每个周末都有。我找了个看起来还算正经的摊位,跟老板谈价。

“金毛?看着年岁不小了。”老板绕着阿黄转了一圈,“牙口还行,就是瘦了点。三百,不能再多了。”

三百块钱。养了八年,到头来就值三百块钱。

我接过钱的时候,手有点抖。

老板把阿黄牵进铁笼子,它不愿意进,趴在地上,四条腿伸直了撑着。老板用铁钩子勾住项圈,硬生生把它拖了进去。

阿黄在笼子里转了个圈,趴在铁栏杆上,看着我。

我转过身,走得很急。

走出二十多米远,身后传来阿黄的叫声——

那种撕心裂肺的哀嚎,像刀子一样,从后背刺进去,穿过胸口的皮肉,扎在心上。

我咬了咬牙,没回头。

那天回家的路特别长。

推开门,沈悦坐在沙发上,手背上包着纱布。她看见我,问:“狗狗呢?

“送人了。”我说。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没再问了。

韩碧云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特别用力。

02

阿黄被卖掉的第三天,沈悦手上的伤口开始结痂。

她告诉我伤口痒,我让她别挠,会留疤。她点点头,乖乖把手背在身后。

倒是韩碧云,三天没跟我说话。

每天早上给我做好饭,放在桌上,碗筷摆好,但她自己不吃。晚上我回家,她已经在卧室睡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我知道她心里有气。

可我也气。孩子被咬了,她还要护着那条狗,这叫什么事?

第四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跟着她进了厨房。她洗碗,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

她不说话,使劲搓着碗上的油渍。

“孩子被咬了,你还要替狗说话?”我声音有点大,“那狗养了八年,我也心疼,可它能跟孩子比吗?”

韩碧云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我。

“你没发现不对劲吗?”

“有啥不对劲?”

“阿黄咬完人之后,没跑,没叫,就趴在那儿。”她放下碗,擦了擦手,“以前它咬坏东西,都会躲起来,你去找它它才出来。可那天,它没躲。”

“它咬的是人,能一样吗?”

“就是咬人,它才该跑。”韩碧云盯着我,“可它没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把碗摔进水槽,转身走出厨房。我听见她进了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槽里漂着泡沫的碗,发了半天呆。

其实我知道阿黄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躺沙发上时,它从阳台进来,趴在我脚边。它从来不这样,平时都睡自己的窝。可那天,它非要挨着我睡。

我当时觉得它是心虚。

现在想想,它好像是在害怕。

可它能害怕什么呢?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咬了就是咬了,养了八年的狗,伤了孩子,这就是事实。

日子就这么过着。

沈悦慢慢活泼起来,又开始跟小区里的孩子玩。有人问她手上怎么受伤的,她说被狗咬了。人家问什么狗,她就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心里还记着阿黄。

有天晚上,她突然问我:“爸,狗狗现在过得好吗?”

我愣了一下。

“应该……挺好的。”我说,“送的那家人对它很好。”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浮现阿黄被拖进笼子的画面,还有它回头看我的眼神。

我爬起来,翻出手机里阿黄的照片。

有它刚来家里时瘦小的样子,有它学会坐下的那天,有它趴在沈悦婴儿床边守着的画面。

最后一张,是去年冬天,它趴在暖气片旁边,沈悦骑在它背上,它回头看镜头,舌头伸在外面,傻乎乎的。

我关掉手机,把它扣在床头柜上。

不能想了。

卖了就是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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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机出现在两个月后。

那天我收工早,回家才下午四点多。推开门,家里安安静静的,韩碧云不在客厅。

我听见卧室有动静,走过去推开门。

韩碧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很不对劲。

“怎么了?”

她吓了一跳,把手机藏到身后。

“没事。”

“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客厅的角落。沈悦躺在地垫上睡觉,旁边的阿黄突然站起来,凑到她脸边,用舌头舔她的脸。

我看着这段视频,有点不明白。

“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往后看。”

我把进度条往后拖。

画面里,阿黄舔完沈悦的脸之后,开始用鼻子拱她的头。沈悦没醒,翻了个身。阿黄急了,用爪子扒拉她的肩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然后——

沈悦突然抽搐了一下。

很轻微的,像是打了个冷战。然后她睁开眼睛,嘴巴张着,像是在大口喘气。

阿黄低下头,用身体挡住她,爪子放在她胸口上。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阿黄咬人那天下午。”韩碧云的声音有点抖,“午睡的时候拍的。”

我盯着屏幕,脑子有点乱。

“你什么意思?”

“它不是在咬她。”韩碧云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它是想叫醒她。”

“你瞎说什么?”

“我查过了,沈悦有睡眠呼吸暂停。”她说,“她睡着的时候,会有短暂的呼吸困难,严重的时候会抽搐。阿黄那天下午也这样做了,只是那次它成功了。”

我盯着她,说不出话来。

“它咬她的那一次,是因为它犯病了。”韩碧云站起来,声音发颤,“我后来去查了监控,阿黄那天下午犯了一次癫痫,它咬着骨头就是犯病的时候。沈悦靠近它的时候,它正好犯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卖掉的第三周。”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抬起头,眼泪流下来了,“狗已经卖了,你知道真相,只会更难受。”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04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韩碧云把完整的监控视频拷给了我。我一遍一遍地看,看阿黄怎么用爪子扒拉沈悦的脸,怎么用身体挡住她,怎么在她醒过来之后,趴在旁边守着。

它的眼神,不是凶狠。

是着急。

那种着急,像极了沈悦小时候发烧,它一个劲舔她脸的样子。

我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当时那个狗贩子的电话。

打了三遍,没人接。

我发了个信息过去:“那条金毛,你还记得吗?”

等了半个小时,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如果你还留着,我愿意出钱把它买回来。”

还是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又打了一遍。

这次通了。

喂,谁啊?

“是我,上次卖金毛给你的。”

“哦,那条狗啊。”他想了一会儿,“早卖了。”

“卖到哪了?”

狗肉馆。当时有个收狗的,出价高,我就卖了。

“哪个狗肉馆?”

“记不清了,好像是城东那边的。你自己去找找吧。”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手抖得厉害。

韩碧云走出来,看着我:“怎么了?

我把电话的事说了。她脸色一白,捂住嘴,没哭出来。

那一天,我跑遍了城东所有的狗肉馆。

有的说没收过金毛,有的说收了但不记得了,有的直接把我轰出来。

从最后一家狗肉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蹲在路边,抱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碧云发信息来:“找到了吗?

我说:“没有。”

她又发了一条:“要不,别找了。”

我没回。

我坐在路边,抽了半包烟。

脑子里反复回放阿黄被拖进笼子的画面,回放它回头看我的眼神。

那个眼神,我现在才看懂。

它在说:你要丢了我吗?

我当时转过身的背影,一定很决绝。

可它不知道,我转过身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八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可孩子被咬,我能怎么办?

现在知道真相了,我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我不是气它咬了人。

我是气我自己,连问都没问一句,就判了它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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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年后,七月。

我接了一单跑长途的活,去隔壁省送一批货。路程不远,来回两天。

路过一个叫杨柳镇的地方时,天热得不行。我靠路边停了车,想买瓶水解渴。

路口有个小卖部,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筐,里面装着些蔬菜。

我走进去,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老板一块钱。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

“这破天,可真热。”他收了钱,跟我搭话。

“可不是嘛。”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喝完水,我走出小卖部,准备上车。

余光扫到门口角落里,蹲着一条狗。

脏得看不出颜色,瘦得一根根肋骨凸出来,一条后腿蜷着,像是瘸了。

它趴在一个编织袋上,头埋在爪子里,像是睡着了。

我没多想,转身上车。

手搭上车门把手的时候,那条狗忽然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也看了它一眼。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

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水溅了一脚。

那条狗突然站起来,朝我冲过来。瘸着腿,跑得跌跌撞撞,身子歪歪扭扭。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手护住脸。

我以为它是来咬我的。

可它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