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董英光被胃里的酸水烧醒。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想看看几点，屏幕一开，整个人像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扔进了冰窖。
部门群里，那条消息还在。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
下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七个问号脸。
沈婉婷没有回复。一个字都没有。
但吴俊豪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光哥，你是真爷们儿。”
董英光盯着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了。
这回真的完了。
01
董英光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心跳太快了，快得他都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咚咚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重新拿起手机。
那条消息还在。
他点进去，手指悬在“撤回”按钮上，发了三秒钟的呆。
撤回了又能怎样？
那十几秒，足够吴俊豪和群里那帮夜猫子看完并且截图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坐起来。
酒已经醒了大半，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还在，脑袋也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太阳穴。
他使劲回忆昨晚的事。
聚餐的时候，吴俊豪非要灌他酒，说什么“兄弟你业绩这么好，今天不喝三杯不仗义”。
他本来酒量就不好，喝了三杯就上了头。
回家路上被冷风一吹，胃里一阵阵翻涌，他蹲在路边吐了。
吐完以后脑袋清醒了些，但情绪反而上来了。
他越想越郁闷。
这个月被沈婉婷扣了三次绩效，一次迟到扣两百，一次报表写错扣三百，还有一次客户投诉直接扣了五百。
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
他蹲在路边，掏出手机想给沈婉婷发条信息，骂两句出出气。
当时他记得自己点开了沈婉婷的微信头像。
可鬼知道怎么点成了部门群。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条消息。
“你要是再扣我工资，我就娶你回家管钱！”
这句话，单看确实有点暧昧。
但加上“再扣我工资”这个前提，明明就是在抱怨啊！
可别人不这么看。
别人只会觉得他董英光胆子大，敢调戏女上司。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
给吴俊豪发了条消息：“豪哥，昨晚那事……”
消息刚发出去，吴俊豪就回了：“怎么了兄弟，酒醒了？”
“能不能帮我跟沈总解释一下，我那是喝多了胡说八道。”
吴俊豪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兄弟，这事我不好掺和。你自己去说吧。”
董英光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完了，这回真的完了。
他已经在脑海里给自己规划好了接下来的出路。
先是被沈婉婷叫去办公室骂一顿，然后被记大过，再然后被调岗或者辞退。
最坏的结果是上了行业黑名单，以后连销售都干不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天怎么还不亮？
不，天最好别亮。
02
天亮得很快。
董英光几乎一夜没睡，凌晨五点多的时候眯了一会儿，七点的闹钟一响，他就醒了。
起床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刷完牙洗完脸，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三秒钟。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睛底下两个大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衬衫西裤，拎着包出了门。
地铁上人很多，他被挤在角落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
是部门群。
吴俊豪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今天下午两点开会，沈总亲自主持，大家别迟到。”
下面马上有人回复：“收到。”
董英光盯着屏幕，手心开始出汗。
他想在群里回一句“收到”，手指点上去，又缩了回来。
算了，少说少错。
进了公司大门，他在前台那儿停留了一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风声。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笑了一下：“光哥早。”
笑容很正常，没有异样。
他松了口气，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
是吴俊豪。
“早啊，兄弟。”吴俊豪走进电梯，拍了拍他的肩膀。
董英光扯了扯嘴角：“早。”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
吴俊豪没说话，董英光也没说话。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
吴俊豪先走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兄弟，沈总今天心情不错，你好好把握机会。”
董英光愣在原地。
把握什么机会？
他走出电梯，往工位方向走。
一路上，碰到好几个同事。
有人跟他打招呼，有人冲他笑了一下，还有人看了他一眼就往旁边躲开了。
这些人的表情他一个都没看懂。
是知道了那条消息，还是不知道？
他心里七上八下，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旁边的同事老李凑过来：“光哥，昨晚喝多了吧？”
董英光心里一紧，脸上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还行，就是有点上头。”
老李笑了笑：“年轻人嘛，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说完就走了，没有提那条消息的事。
董英光看着老李的背影，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也许……也许没人看到？
也许吴俊豪他们以为那是在开玩笑？
他刚想到这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吴俊豪发来的私信。
“兄弟，截图我帮你删了。但是那个群消息撤不撤回都一样，大家都看到了。”
董英光盯着这条消息，手指都凉了。
他回了一句：“谢谢豪哥。”
吴俊豪回得很快：“不客气。”
董英光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完了，都看到了。
那这条消息，沈婉婷肯定也看到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03
例会安排在上午十点。
董英光提前五分钟走进会议室，找了个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同事们陆陆续续进来，有人挨着他坐下，冲他点了点头。
他也回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会议开始前，所有人都在闲聊。
有人聊昨晚的球赛，有人聊新来的实习生，还有人在群里抢红包。
董英光全程没说话，低着头假装看手机，实际上手机屏幕是暗的。
门开了，沈婉婷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
董英光抬起头，正好和她对上视线。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赶紧低下头。
沈婉婷走到主位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人到齐了，开会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董英光松了口气。
会议进行了四十分钟，主要内容是总结上个月的业绩和布置这个月的任务。
沈婉婷讲话的语速不快不慢，语气正常，表情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她甚至看了董英光两次，但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董英光全程低着头做笔记，一个字没敢多说。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沈婉婷清了清嗓子。
“还有一件事。”
全场安静下来。
董英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沈婉婷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董英光身上。
“最近有同事反映，工作群里偶尔会出现一些和工作无关的消息。”
董英光的后背开始冒汗。
“我强调一下，工作群就是工作的地方，私事私下聊。有意见可以当面提，不用绕弯子。”
说完这句话，她合上文件夹：“散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大家纷纷站起来往外走。
董英光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沈婉婷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沈婉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董英光，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全场的脚步都停了一下。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外走。
董英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好的，沈总。”
他跟在沈婉婷后面进了总监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董英光感觉自己的后背湿了一片。
沈婉婷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转过身来看着他。
“坐。”
董英光在她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
沈婉婷也坐下，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昨晚喝多了？”
董英光点点头：“有点多。”
“还记得多少？”
董英光老实回答：“记得发错了群，别的记不太清了。”
沈婉婷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有个新项目，我想让你负责。”
董英光愣住了。
他以为等待他的是一顿臭骂，或者是调岗通知，甚至可能是辞退书。
可沈婉婷说的是……新项目？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夹，封面上写着“城南物流园项目方案”。
这个项目他听说过，是公司下半年的重点项目之一，之前一直说让资历老的人来负责。
“沈总，这个项目……我经验不够，怕搞砸了。”
沈婉婷看了他一眼：“搞砸了再说搞砸了的事。你先拿回去看看，有什么想法告诉我。”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董英光点点头，伸手接过文件夹。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婉婷站起来，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沈婉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那个群消息，我看到了。撤不撤回都一样下次别在群里发。”
董英光手一抖，差点把文件夹摔了。
他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的，沈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刚才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
他回到工位，刚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吴俊豪发来的消息：“兄弟，怎么样？沈总没为难你吧？”
董英光想了想，回了一句：“没有。”
吴俊豪那边很快又回了一句：“那就好。兄弟挺住。”
董英光没再回复。
他看着这份新项目的文件，心里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04
城南物流园项目的方案，董英光看了一整天。
他本来就是个做事认真的人，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真干起活来还是挺靠谱的。
方案一共二十七页，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红笔在重点地方做了标注，还在笔记本上写了七八个问题。
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手机响了。
是他妈打来的。
“儿子，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卢桂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浓浓的家乡口音。
董英光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这周可能回不去，公司有个新项目要忙。”
“新项目好啊，说明领导看重你。”卢桂英顿了顿，又说，“儿子，你上次说的那个相亲，你去了没有？”
董英光脚步一滞：“妈，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去。”
“你看你，都二十八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爸都急死了。”
“急什么，我这不是工作忙嘛。”
“工作再忙也得找对象啊，你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吧！”
董英光叹了口气：“妈，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你跟我爸说别担心。”
挂了电话，他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心里有点烦。
二十八岁，没对象，月薪七八千，房租两千块，每个月还能存点钱，但也就那样了。
他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急的。
回家的地铁上，他掏出手机，无意间翻到了沈婉婷的微信。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背景是纯色的，看起来很简洁。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手指悬在上面，想点进去看看她的朋友圈。
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
算了，少惹事。
他想起今天沈婉婷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管是昨晚那条消息，还是今天那个项目，沈婉婷的反应都太平静了。
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换做任何一个女上司，收到下属那么一条暧昧的信息，多少都会有点反应吧？
何况沈婉婷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可她不骂不罚，反而给他升了职，安排了个大项目。
这件事怎么看都有点诡异。
他想到吴俊豪说的那句“兄弟挺住”，心里更不安了。
吴俊豪这个人，表面上一口一个兄弟叫着，实际上背地里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清楚得很。
公司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别跟吴俊豪走太近。
董英光想了想，给黄娴发了条消息：“黄姐，有空吗？想问你点事。”
黄娴是人事部的，跟沈婉婷是大学同学，董英光跟她打过几次交道，对她印象不错。
过了几分钟，黄娴回了：“什么事？”
“那个新项目……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你说城南那个？那是好事，沈总想提拔你，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她不是应该生我的气吗？昨晚我……”
黄娴打断了他：“行了，打住。沈总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你好好干，别辜负她的信任。”
董英光看着这条消息，总觉得黄娴话里有话。
他想再问点什么，又怕惹人烦，只好回了一句“好的，谢谢黄姐”，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到家，他随便煮了碗面吃了，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乱成一团。
城南那个项目，时间很紧，任务很重，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项目可能就黄了。
可沈婉婷偏偏把它交给了他。
他越想越睡不着，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沈婉婷的微信头像。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点进去。
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05
项目启动很顺利，董英光带着团队忙了大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周末也没休息，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项目进度卡得很紧，他不敢松懈。
那天下午，吴俊豪路过他工位，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文件，笑着说：“兄弟，辛苦了，周末一起喝一杯？”
董英光头都没抬：“不行，周末还得带人去城南看场地。”
“哟，这么拼？沈总给你开的工资高了不少吧？”
董英光听出他话里有话，抬头看了他一眼：“豪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吴俊豪笑了笑，“就是觉得，兄弟你运气不错。”
说完就走了。
董英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发毛。
这半个月，吴俊豪对他的态度变了。
以前一口一个“兄弟”，现在说话夹枪带棒，话里有话。
他知道是因为那个项目。
公司里早就有传闻，说这个项目本来是给吴俊豪的，结果被沈婉婷截了胡，塞给了董英光。
董英光当时听了这传闻，只觉得好笑。
项目是沈婉婷亲自给他的，又不是他抢的。
可别人不这么想，尤其是吴俊豪。
下午五点多，财务部的萧薇路过他工位，敲了敲他的桌子。
“董英光，你那个项目的地盘费用，财务部那边还没批。”
董英光一愣：“不可能啊，我上周就把申请表交上去了。”
萧薇耸耸肩：“不知道，反正我没看到。”
董英光赶紧翻开文件检查了一遍，果然发现申请表还压在自己文件夹里。
他赶紧打印了一份新的，填好后亲自送到了财务部。
回来的时候，他撞见了沈婉婷。
沈婉婷正在走廊尽头跟人打电话，看到他走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董英光也点头回应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回了工位。
他坐下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天在办公室，沈婉婷问他“还记得多少”的时候，他没说实话。
他记得。
他记得自己打了那行字，点发送的时候，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好像点错了什么，但没来得及细想就点了。
然后他看到消息发到了部门群，脑子“嗡”的一声，赶紧撤回了。
可那几秒钟，足够吴俊豪截图。
他当时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记得自己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那几分钟里，他想了无数种可能。
沈婉婷生气、破口大骂、第二天把他叫去办公室骂得狗血喷头，然后记大过、调岗、辞退。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主动辞职。
可沈婉婷没有。
那之后的一周，沈婉婷没有找过他。
他每天提心吊胆地上班下班，生怕她在哪个场合突然提起那件事。
可她就是没提。
然后就是那次例会，她不点名地批评了几句，又把他叫进办公室，给了他一个新项目。
这件事，越想越不对劲。
06
公司年会定在十二月中旬。
董英光本来不想参加，但老李说年会抽奖有头等奖，一台大彩电。
“不去白不去，万一中了呢？”老李笑着说。
董英光想了想，也是。
他跟着老李一起去了，在宴会厅找了张桌子坐下来。
沈婉婷坐在主桌，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散下来，化了精致的妆。
董英光看了她一眼，赶紧移开视线。
年会开始，先是领导致辞，然后是表彰环节，再然后是表演节目。
董英光端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眼睛盯着台上的节目看，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吴俊豪坐在另一桌，隔着一排花盆，看不清表情。
到抽奖环节的时候，主持人叫了几个同事上去玩游戏，台上台下笑成一团。
董英光也被老李拉上去玩了一把，结果输了，被罚了杯酒。
喝下去的时候，胃里火辣辣的。
三杯酒下肚，董英光的脸就开始红了。
老李拍着他的肩膀笑：“你这酒量不行啊，一杯倒。”
董英光笑着摆摆手，又喝了一口。
几轮敬酒之后，沈婉婷也喝了不少。
她平时酒量不错，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喝得比平时快，几口就干掉了一杯红酒。
有人开玩笑说：“沈总今天心情好，多喝两杯。”
沈婉婷笑了笑，没说话。
又喝了几轮，她的脸也开始泛红了，眼神有点飘。
主持人请她上去说两句。
她站起来，扶着桌子稳住身体，摇摇晃晃走上台。
接过话筒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扫了一圈台下的人。
“谢谢大家这一年的辛苦付出。”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她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落在董英光身上。
“发错群那个，你还有没有下次？”
全场安静了三秒。
三秒之后，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有人哈哈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扭头找董英光。
董英光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得发烫。
他恨不得当场在桌子底下挖个洞钻进去。
老李拍着他的胳膊，笑得说不出话。
旁边的同事们有的起哄，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沈婉婷站在台上，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那表情，不像生气，倒有点像……撒娇？
董英光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脑袋里乱成一团。
他想说点什么来圆场，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站起来，冲沈婉婷举了举酒杯，一仰头干了。
台下一阵起哄声。
沈婉婷看着他干了那杯酒，笑着下了台。
年会继续，但董英光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年会上了。
他坐在那儿，端着酒杯，脑子里全是沈婉婷那句话。
这句话，当着全公司的人说的。
这不是纯心想让他社死吗？
07
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董英光喝了不少酒，脑袋晕乎乎的，走路都有点飘。
他告别了老李，自己一个人走出宴会厅，准备去停车场叫个代驾。
刚走到走廊拐角，被人拦住了。
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沈婉婷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双高跟鞋，赤着脚站在地上，看着他。
“董英光。”
“沈、沈总。”董英光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酒都醒了大半。
“那个……”沈婉婷歪着头看他，眼神有点飘，“我想跟你说个事。”
董英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那个群消息，你真不记得了？”沈婉婷问。
董英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按住了暂停键。
“不、不记得了。”
“你撒谎。”
沈婉婷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半步的距离。
董英光能闻到她身上的酒味，还有一点淡淡的香水味。
“你明明记得。”
沈婉婷说完这句话，身体晃动了一下，好像要倒。
董英光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站稳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董英光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沈婉婷扣住了他的手。
“你是不是觉得，三十五岁的女人好欺负？”
这句话她说过。
那天在办公室，她也说过。
董英光急忙摇头：“没有没有，我真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
沈婉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慢慢淡了。
“那你现在清醒吗？”
董英光被她这句话问愣了。
清醒吗？
刚才喝了不少酒，脑袋还是晕的，但比昨天晚上要清醒得多。
可他不敢说清醒。
万一说清醒，她问他是不是当真，他该怎么回答？
“我……我喝多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沈婉婷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赤着脚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三个月前，我前男友回来了。”
“他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在公司门口堵住了我。他说，‘你不是说女人应该先立业再结婚吗？看你现在，挺好的。’”
沈婉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是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一天。”
她看着董英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后来我在走廊上看到你，你低着头走路，撞到了墙也没抬头，就那样走过去了。”
董英光想起来了。
那天他确实撞到了墙，因为手里拿着一张客户的退货单，心里正烦着。
“我当时就在想，这小子怎么跟我一个德行。”
沈婉婷说完这句话，笑了笑。
“后来我听说你在例会上骂过我，说你太死板太较真，完全不给人活路。”
董英光的背脊一凉，想辩解，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是，我是那样说过。”他认了。
“然后我就开始观察你。”
沈婉婷往前走了一步，又站定了。
“我发现你做事认真，说话算数，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该做的事情一件没落。”
“那条信息，我看的第一眼，很生气。”她说着，顿了顿，“但后来想想，公司里那么多人，只有你一个人敢跟我说真话。”
她看着董英光，笑了。
“你说的那句‘再扣工资就娶我回家管钱’，是真的吗？”
董英光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喝多了胡说八道。
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前男友那个事……是什么时候？”他问出了一句跟问题不相干的话。
“三个月前。”
“那时候我发那条消息了吗？”
“没有。”
“那你对他还有感觉吗？”
沈婉婷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那就好。”董英光说完这两个字，往前迈了一步。
刚好跟沈婉婷面对面站着。
她比他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我那天……确实记得。”他小声说。
沈婉婷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记得我点错了群，然后撤回了。但你们还是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后悔得要死，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现在也想？”
“想，但没那么想了。”
沈婉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还等什么？扶我去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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