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江边的时候,正是黄昏。

江水浩荡,自西奔来,向东而去,不急不缓,仿佛自太古伊始,便是这般亘古模样。夕阳余晖平铺江面,染出半江澄碧、半江酡红,宛如一匹被晚风揉皱的锦缎,温柔铺展,漫向辽阔天际。远处一叶孤帆,缓缓朝着落日边缘漂荡,渺小如风中落叶,轻渺似一声悠长叹息。

这,就是长江。

千百年来,无数人曾伫立在这片江岸,仰望同一轮江月,聆听同一阵涛声。苏轼来过,一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仅寥寥数字,便将长江化作时光的载体,让滔滔浪涛承载起整部浩荡史册。江水翻涌淘洗,带走的不只是水底泥沙,更是历朝更迭里煊赫一时的霸业功名。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名字,终究湮于岁月,唯有长江,日夜奔流,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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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也曾临江远眺。他的心境更为通透淡然,一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道尽世事浮沉。立于江畔回望,俗世里的功名利禄、得失荣辱,瞬间便轻如微尘。青山亘古伫立,夕阳岁岁西沉,江边渔樵早已看惯秋月春风,一壶浊酒闲谈,千古兴衰,尽付笑谈。长江如一把无形标尺,丈量出个体人生的微末,也拓宽了人心的格局边界。

我沿着江岸缓步前行。江风猎猎,掀动衣角,浪涛反复撞击礁石,沉厚的声响一重接着一重,像是远古战鼓,又似大地绵长的心跳。这水声里,藏着周瑜赤壁鏖兵、羽扇纶巾的盖世豪情,也藏着杜甫登高望远、身世飘零的沉郁悲怆。同一条江水,有人听出凌云壮志,有人品出羁旅愁怀。可江水本无心绪,只是默然奔涌,不思索过往,不追问归途。

暮色缓缓浓稠,江面晕成沉郁的铅灰。一轮圆月自东方升起,清辉洒落水面,月影被波涛揉碎,又悄然聚拢,反反复复,自在流转。

江水无言,江月亦无言。

暮色深处,一座古亭勾勒出苍劲剪影,让我想起北固亭上的辛弃疾。极目江山,却望不到中原故土,他慨然发问“千古兴亡多少事”,最终作答: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奔涌江浪里,藏着他收复河山的满腔壮志,与壮志难酬的无尽不甘。还有王勃,登滕王阁俯瞰江天,画栋流云、珠帘暮雨依旧,当年宴饮歌舞早已消散,阁中旧主不知所踪,唯有槛外长江,兀自东流。

“空自流”三字,轻若落叶,却重可压弯千年光阴。

江风渐凉,我拢紧衣衫,不由念起李白笔下的长江,从无沉重桎梏。“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是挣脱困顿后的快意洒脱;黄鹤楼下目送孟浩然远行,三月烟雨裹挟孤帆,顺着长江流向碧空尽头,悠远又浪漫。

我蹲下身,将手探入江水。江水温凉,顺着指缝匆匆溜走,无从紧握,无从挽留。江面上传来轮船悠长汽笛,灯火通明的巨轮缓缓驶过,如同一座移动的江畔小城。江上早已不复古时帆影,可奔涌的,依旧是那条长江。当年毛泽东同志横渡大江,写下“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的从容豪迈。江水未曾改变,只是每一时代伫立江边的人,都揣着独属于自己的心事与使命。

明月升至中天,江面铺着粼粼银波。我凝神望向浩荡江流。古人临江,常感慨繁华易逝、万事成空,可江水永恒奔涌的意义,从不止于见证消逝,更在于孕育生生不息的奋起。望着滔滔东去的浪涛,我忽然想起另一条无形的“大江”——那是先辈用草鞋踏平险途、用热血浇灌前路的长征征途,跨越万水千山,同样浩浩荡荡,一往无前。

八十余载岁月流转,硝烟早已散尽,华夏山河长青如故。那场震撼世界、淬炼民族筋骨的伟大长征,早已从烽火里的千里远征,沉淀为深植国人血脉的精神图腾。它是历史长河中永不褪色的红飘带,更是照亮民族前路的不灭星光。

回望峥嵘过往,那是一段以信仰为火炬、以血肉为步履的绝境重生。上世纪三十年代,山河破碎,国运飘摇,中国革命深陷生死危局。一支衣衫单薄却初心滚烫的队伍,告别于都河畔,踏上前途未卜的远征之路。两万五千里跌宕征程,是千难万险的严苛淬炼,更是对理想信仰最坚定的答卷。

红军将士以草鞋为履,踏遍千山万壑,冲破层层封锁,打赢六百余场浴血苦战;以野菜粗粮果腹,穿越茫茫草地,扛住饥寒伤病,坚守不曾动摇的信念;以钢铁意志为盾,翻越冰封雪山,抵御刺骨严寒,扛起救亡图存的时代重任。金沙江的惊涛,铭记着红军出奇制胜的果敢;大渡河的铁索,镌刻着勇士向死而生的决绝;岷山皑皑白雪之下,长眠着无数无名忠骨,也托举起星火燎原的希望。

这条精神长河,与眼前的长江何其相似:都闯过无数险滩暗礁,都见证过无数英雄身影,都昼夜不停、奔赴前方。

毛泽东同志曾鲜明论断: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这场人类历史上前无古人的伟大远征,不仅保住了革命火种,更在绝境中锻造出不怕牺牲、坚韧不拔、忠诚为民、奋勇前行的伟大长征精神。它不是封存于史册的旧事,而是中华民族于危局中傲然挺立的精神脊梁。

岁月更迭,沧海桑田。如今华夏大地,早已褪去旧日贫瘠沧桑,换得山河无恙、国泰民安。当年泥泞崎岖的远征古道,如今铺展成四通八达的高铁路网;往日饥寒交迫的艰难岁月,化作烟火满城、仓廪丰实的安稳日常。

我们不必再踏冰卧雪、突围枪林弹雨,可山河巨变,初心从未更改;时代向前,精神一脉长存。和平年代没有生死一线的战场考验,却有攻坚克难的全新征程;没有绝境突围的生死抉择,却有民族复兴的时代使命。新时代的长征,阵地已然变换,可精神内核始终如一。

放眼神州大地,处处都是新时代长征的生动图景。科研工作者隐姓埋名、潜心攻关,在科技自立自强的赛道上奋勇突破,让长征系列火箭翱翔苍穹;基层干部扎根乡野、步履不停,在乡村振兴的田野间默默耕耘,走遍阡陌街巷;青年后辈不负韶华、争先向前,立于时代潮头勇担重任,以热血奔赴山海,用实干书写前程;万千普通劳动者坚守本职、默默付出,在平凡日常里守护初心,捍卫着先辈用鲜血换来的盛世太平。

世界百年变局风起云涌,民族复兴之路道阻且长。今日中国,依旧行走在新时代的长征途中。前路既有发展机遇,也藏未知挑战;既有复兴曙光,也有坎坷难关。巩固脱贫成果、攻克“卡脖子”技术、推进民族复兴大业,都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雪山草地”,是亟待我们跨越的全新隘口。

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长征是清晰的精神坐标。那段跨越万水千山的远征告诉我们:从没有一蹴而就的荣光,唯有久久为功的坚守;从没有一帆风顺的坦途,唯有迎难而上的担当。当年红军凭着绝境重生的勇气开辟前路,如今我辈当以赓续初心的担当奔赴未来。

我缓缓起身,准备辞别江岸。临行前,又向着奔流江水深深凝望。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说不清在江边伫立了多久,只觉滔滔江水,不止在地表奔涌,更在我的血脉里静静流淌。它流过苏轼笔下的赤壁,流过李白放舟的白帝城,流过杨慎闲谈的江渚,流过辛弃疾凭栏的北固亭,更流过两万五千里漫漫征途,最终淌到了我的脚下。

我不过是江边一名匆匆过客。

可这名过客,心中装着半生世事,也盛下一江千年往事。刚退休时,我曾误以为人生的江流就此平缓,再无激浪。站在这里方才豁然醒悟:退休从不是水流停歇,只是换了一段河床继续向前。长征岁月远去,草鞋踏过的古道早已芳草萋萋,可那条精神长河,依旧在一代代中国人的血脉里奔涌向前。

山河浩荡,征途未央;薪火相传,生生不息。长征从未落幕,只是在代代接力中不断向前。昔日,先辈以血肉之躯踏遍山河,为民族觅出路、为家国开新局;今朝,我们以新时代的勇毅接续奋斗,为华夏谋复兴、为盛世续华章。

愿我们常怀敬畏之心,永葆奋进之志,铭记来路的艰辛苦难,传承不朽的长征精神。以坚韧抵御前路风雨,以初心看淡岁月浮沉,以实干奔赴山海征程。让穿越百年的红色薪火,在新时代长征路上灼灼长明,让伟大的长征精神,在民族复兴的壮阔征程中,永远熠熠生辉。

转身离去时,身后江水依旧不舍昼夜向东奔流。

而那条流淌在国人心中的精神大江,也始终浩浩荡荡,永不停歇。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