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热气翻涌,八只帝王蟹在蒸锅里变了颜色,红得刺眼。

我拿着剪刀站在灶台前,手机突然狂震。

家族群里,小姑子郑傲晴的语音蹦出来,就一句话。

我听完,没有回。

蟹蒸好了,我没端出去。剪刀咔嚓一声,蟹腿断了。我把蟹肉一块块剔出来,装进三个饭盒,塞进冰柜最底层。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婆婆进门第一句话:“蟹呢?”

我笑了:“冻起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腊月二十三那天,朋友送来八只帝王蟹。

个头真大,每只都有三四斤,爪子绑得结结实实,在泡沫箱里吐着泡泡。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心里盘算着怎么吃。

清蒸肯定是最好的,保留原味。我也想了,给我妈留两只,剩下的年夜饭上吃。

丈夫郑俊杰下班回来,看见泡沫箱愣住了。他弯腰看了看,嘴角扬起来:“谁送的?”

“朋友从海边带回来的。”我说,“今年除夕,咱们是不是该请我妈吃顿饭?”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为难。结婚十二年,每年除夕都去婆婆那边过。我妈一个人在老家,守着冷锅冷灶。头两年我还说过,后来就不说了,说了也是白说。

郑俊杰站在厨房门口,挠了挠头。“今年,今年一定。”他说得磕磕巴巴,“我跟我妈说好了,除夕中午去她那边吃个饭,晚上咱回你家。”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真的?”我问。

真的。”他点头,“我跟妈都说好了。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五年了,这是头一次他主动说要陪我回娘家。

当天晚上,婆婆打电话来了。

我没接,郑俊杰接的。他在阳台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进来几句“嗯”

“知道了”

“行”。挂了电话进屋,他脸色不太好看。

“我妈说,”他顿了一下,“郑傲晴一家要来住两天。”

我没说话。

郑傲晴是他妹妹,三十五岁了,嫁了人还跟没出嫁一样,三天两头往娘家跑。每次来都要住几天,来了也不干活,甩着两只手等着我伺候。

“住就住吧。”我说,“反正咱家也住得下。”

郑俊杰松了口气,说了句“你真好”。

我转过头去看那箱螃蟹。它们在箱子里扒拉着爪子,什么也不知道。

02

小姑子一家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我正在厨房备菜,听见门铃响,郑俊杰去开门。门一开,郑傲晴的声音就传进来:“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我擦了手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蔫头蔫脑的葱。

“嫂子!”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来了。”我说,脸上挂着笑。

婆婆李秀珍跟在她身后进来,进门先四处看了一圈。“家里挺干净。”她说。

“刚收拾过。”我说。

郑傲晴的丈夫陈子轩跟在最后面,提着两个大行李箱。他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这个人话少,每次来都像个隐形人,坐在角落里不吭声。

两个孩子一进门就冲到客厅,打开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嫂子,我们住哪间?”郑傲晴站在走廊里问。

“客房收拾好了。”我说。

她拎着行李箱就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来:“嫂子,客房被子有点潮啊,换一床吧?”

我咬了一下嘴唇,去柜子里拿出新被子给她换上。

晚上做饭的时候,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郑傲晴在房间里刷手机。我一个人在厨房忙活,郑俊杰进来了一次,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我说,“你出去陪你妈吧。”

他真的出去了。

切菜的时侯,我力道大了些,刀剁在砧板上发出重重的声响。儿子郑浩轩跑进来,小声说:“妈妈,姑姑又来了。”

“嗯。”我说。

“我不喜欢她。”他嘟着嘴。

“别乱说。”我瞪了他一眼,“出去写作业。”

他不情不愿地走了。我继续切菜,刀起刀落,洋葱辣得眼睛流泪,反正也没人看见。

吃饭的时候,郑傲晴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放下筷子。“嫂子,这肉有点老。”

我夹了一块尝了尝,不觉得老。

“下次炖久一点。”婆婆说。

“嗯。”我应了一声。

郑傲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了两口又放下。“嫂子,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这菜有点咸。”

我看了一眼郑俊杰。他埋头扒饭,什么也没说。

“做饭时间赶,没注意。”我说。

“嫂子你要注意身体啊,别太累。”郑傲晴笑着说,那笑容在我眼里就是不怀好意。

我低下头吃饭,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睡觉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叫梁玉珍,今年五十八岁,一个人在老家住。我爸走了六年了,她也不愿意搬来跟我住,说城里的房子像鸽子笼,憋得慌。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睡了没?”我问。

“没呢,看电视。”她说,“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今年除夕,我们回去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真的?”她问。

“真的。”我说,“俊杰说的,中午去他那边,晚上回咱家。”

“他那边能同意?”我妈问。她太了解这家子人了。

“这次他说好了。”我说,语气尽量轻松。

我妈没说别的,只说了句“那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很凉,楼下有人在放鞭炮,零星的响声脆生生的。

我想起小时候过年,我妈总是做一大桌子菜,我爸喝点小酒,脸色红扑扑的。

年三十晚上,我们俩看春晚,守岁,零点的时候去院子里放鞭炮。

那时候多好。

现在,我妈一个人过年。我得去别人家伺候一大家子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初二了。

有时候我想不明白,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去厨房准备早餐。打开冰箱,看见那几只帝王蟹还活着,在低温下昏昏沉沉。

我摸了摸它们的壳,硬邦邦的。

中午的时候,郑傲晴起床了。她穿着睡衣晃到厨房,看见我剁肉馅,凑过来看了一眼。“嫂子,做饺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不做点虾仁的吗?”她说,“孩子爱吃。”

“没买虾。”我说。

“那你下午去买点呗。”她说,语气理所当然。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剁。

剁完肉馅,我换了衣服出门。

超市里人挤人,我排队买了虾仁,又买了些别的菜。

回来的时候,郑傲晴在看电视,两个孩子在地上玩。

“嫂子,买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买了。”

“辛苦了。”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打发叫花子。

我提着菜进厨房,把虾仁放到水池里冲洗。手指冻得通红,我对着手指哈了口气,开始剥虾壳。

郑俊杰进门看见我在忙活,说了一句“辛苦你了”,就去陪他妹妹看电视了。

我用围裙擦了擦手,把剥好的虾仁放进碗里。看着那只碗,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算什么呢?

保姆还有工资,我什么都没有。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就是罪过。

04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把那八只帝王蟹,给我妈留两只。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疯了。

可是越想就越觉得应该做。

我嫁进郑家十二年,每年过年都在别人家过。

我妈一个人在家,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没有。

两只蟹算什么?

我把蟹从冰箱里拿出来,挑了两只最大的,用袋子装好,放在一边。剩下的六只,我打算除夕早上蒸好,晚上带去我妈那边吃。

晚上郑俊杰回来,我把想法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还有点感动。

“那万一你妈问起来……”我说。

“就说送了六只。”他说,“她也不会真去数。”

我笑了,那是我这几天第一次真心笑。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给她留了东西,让她别买太多菜。我妈问是什么,我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情好了很多。

腊月三十早上,我起床很早。天还没亮,厨房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灶台上。我把六只帝王蟹从冰箱里拿出来,用刷子仔细刷干净。

郑傲晴还没起床,婆婆也还没起。我一个人在厨房里,蒸锅冒着热气,蟹壳慢慢变红。厨房里都是海水的味道,咸腥腥的。

我在心里盘算着时间:蒸好了先放凉,晚上带过去。六只够吃了,加上我做的几个菜,我妈不用忙活。

蒸了四十分钟,蟹蒸好了。红彤彤的,摆在盘子里,看着就诱人。

我把它们端到餐台上,凉着。

这时候,手机响了。

家族群里,郑傲晴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里带着笑:“嫂子!我们八口人马上到,你蟹蒸好了没?别藏着了啊!”

我愣了两秒钟。

八口人?

不是五口吗?怎么多出三口?

我赶紧拿起手机,看到她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我老公他妈他爸也来了,正好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我放下手机,手心有点发凉。

蒸好的六只帝王蟹,摆在台子上,还冒着热气。

我看了看那只装着两只蟹的袋子,又看了看这六只。

八口人。六只蟹。

不对。是我妈那边两只,这边也留了六只。我以为他们还是五个人,现在变成八个。

十二年了,他们从来没提前跟我说要添人。

我站在厨房里,蒸汽散尽了。窗外有鞭炮声,零零星星的。

郑俊杰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问:“怎么了?”

“你妹妹,”我说,声音很平静,“说一家八口马上到。”

他的脸色变了。

“八口?”他不确定地问。

“把你妹夫的爸妈也带来了。”我说。

郑俊杰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那……”

“蟹蒸好了。”我说,“六只。”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要不……”他开口。

我看着那六只蟹,又看了一眼装着两只蟹的袋子,就在那几秒钟里,一个念头冒出来了。既然他们从来没在乎过我的感受,那我也不必在乎他们的。

我拿起剪刀,一把剪断蟹腿。

愣着干嘛?”我对郑俊杰说,“帮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他站着没动。

“你说啥?”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帮忙。”我说,剪子咔嚓一声,把整只蟹腿剪下来,“你不是问我怎么办吗?现在办了。”

他走过来几步:“你要干嘛?”

我不说话,直接把蟹壳掰开了。白嫩的蟹肉露出来,冒着热气。我用勺子把它挖出来,放进饭盒里。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这是……”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拆了装起来。”我说,“放冰箱冻着,不坏。”

他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可我妹他们马上就……

“让她吃。”我说,手上的动作没停,“吃空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第二只蟹也被我拆开了。蟹黄黄澄澄的,我仔细刮下来,单独放在一个小盒里。蟹肉一丝一丝的,剔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我拆到第三只,忽然伸手要拦我。

“心悦……”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被我甩开了。

“别碰我。”我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要么帮你妹妹吃,要么帮我装盒,要么滚出去。”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没动。

我继续拆。第四只,第五只。蟹壳扔进垃圾桶里,哗啦响。第六只拆完,三个饭盒都装满了。我把盖子扣紧,放进冰柜最底层。

然后我把蟹壳从垃圾桶里捞出来,用袋子装好,塞进垃圾处理器里。机器轰隆隆响了半分钟,什么都没了。

我洗了手,擦干,转身看着郑俊杰。

他靠在墙上,额头上一层薄汗。

“你一会儿打算怎么说?”他问,声音哑哑的。

“实话实说。”我说,“怕坏,冻上了。”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门铃响了。

我的心脏怦怦跳,脸上却不动声色。我去开了门。

婆婆站在门口,身后是郑傲晴一家,还有两个不认识的老人。

“蟹呢?”婆婆一进门就问。

我笑了笑:“冻起来了。”

郑傲晴的脸一下子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