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着绿豆汤的香味。
凌玲把碗往灶台上一顿,手背在围巾上擦了擦。
她看着地上跪着的自己,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消。
刚才她跪在儿子房门口,求他出去找份工作。
门开了条缝,陈平站在阴影里,说了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妈,我每年都考上清华了,只是不想去而已。”
凌玲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瓣。绿豆汤溅了一地。
01
凌玲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陈平能出人头地。
她是个小学老师,教了三十年书。别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学,她比人家家长还高兴。轮到自己儿子,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平高考那年,整个家都绷着一根弦。凌玲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生怕儿子营养跟不上。陈建国那段时间烟抽得少了,说是怕呛着儿子。
结果分数出来那天,陈平比分数线低了三分。
凌玲记得很清楚,陈平从学校回来,手里攥着成绩单,脸色白得像纸。他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这一关,就是十二年。
最初那半年,凌玲每天都敲门。
她端着饭菜站在门口,喊儿子出来吃饭。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接过碗,又缩回去。
有时候她想多说几句话,那一只手就又伸出来,把空碗塞回她手里,然后门又关上了。
陈建国一开始还发火。他拍着门骂,骂儿子不争气,骂他没出息。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后来陈家建也不骂了,就是咳嗽越来越厉害。
凌玲去找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是考试失利后的应激反应,要多开导,多陪伴。凌玲试了,门敲破了,嘴皮子磨破了,陈平就是不开门。
邻居程达碰见她买菜,总爱问一句:“你家儿子还在家闲着?”
凌玲笑着点头,说在复习,准备再考。
程达“啧”一声,摇着头走了。
后来凌玲干脆不买菜了。她让菜贩子送到家门口,趁着没人的时候拎进屋。她怕遇见邻居,怕别人问起儿子。
这一晃就是十二年。
凌玲从四十三岁的壮年教师,熬成了五十五岁的退休老太。陈平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变成了三十岁的中年。
家里的积蓄见了底。陈建国的退休金不够吃药,凌玲的退休工资刚够交水电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凌玲从来没说过一句。
直到那天。
凌玲端着一碗汤站在陈平门口。门开了条缝,那只手伸出来。
凌玲没像往常一样把碗递过去。她突然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儿子,妈求求你,”凌玲的声音在发抖,“你出去找份工作吧。哪怕是扫大街,妈也认了。你看看你爸,他咳嗽越来越厉害了。咱们家,真的撑不下去了。”
门缝里的那只手顿住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陈平站在门里,穿着一件褪色的灰棉布衣。他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的,眼睛却很亮。
凌玲抬头看着儿子,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陈平叹了口气,弯下腰扶她。他的力气很大,一把就把凌玲从地上拉起来。
“妈,”他说,“你不用跪我。”
凌玲擦着眼泪,声音哽咽:“那你就出去找工作,算妈求你了。”
陈平看着她,眼睛里突然有种凌玲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懊悔,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怜悯。
“妈,”他又说了一遍,“我每年都考上清华了。”
凌玲愣住了。
“我每年都参加高考,”陈平的声音很平静,“每年都能考上。分数线够了,录取通知书也寄来了。”
凌玲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不想去而已,”陈平说完,把门关上了。
凌玲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那碗汤。汤早就凉了。
02
凌玲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平那句话。他考上了,每年都考上了。那录取通知书呢?通知书去了哪儿?
凌玲猛地坐起来。
她要去问马淑芬。
马淑芬是陈平的奶奶,今年七十八岁,一个人住在乡下。
陈平高考那年,马淑芬特意从乡下赶来,说要给孙子添福气。
她在城里住了半个月,每天都给陈平炖汤。
凌玲那时候还挺感动的。婆婆虽然平时不怎么亲,但关键时刻还是惦记孙子的。
凌玲抓起包就出了门。
农村汽车站还是老样子,乱糟糟的。凌玲挤上一个中巴车,颠簸了两个小时才到镇上。她又走了半个小时的山路,到了马淑芬家门口。
马淑芬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儿媳妇来了,她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簸箕迎上来。
“你怎么来了?”马淑芬问。
凌玲没回答,直接往堂屋里走。
马淑芬在后面跟着,嘴里念叨:“你这孩子,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中午在家吃饭吧,我去杀只鸡。”
凌玲没说话。她站在堂屋里,目光扫了一圈。
这是个典型的农家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毛主席像。角落里有个老柜子,柜子上放着几个塑料盒子。
凌玲走过去,打开柜子。
里面装着一些旧衣服,都是些陈年的东西。凌玲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
马淑芬站在门口,脸色变了。
“你找什么呢?”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凌玲没理她,又去翻别的柜子。她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找,连床底下都翻了。
终于在供桌底下,她发现了一个旧皮箱。
那皮箱很旧了,上面落了一层灰。凌玲把它拖出来,打开。
里面装着十二个牛皮纸信封。
每个信封上都印着一行字: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
凌玲的手开始发抖。
她颤抖着拿出第一个信封,上面写的收件人姓名是陈平,收件地址是凌玲家的地址。信封角上印着一个年份,十二年前的。
凌玲一个个拆开看。从十二年前到去年,每年一封,一封都不少。
她抬头看着马淑芬。
马淑芬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慌了。
“妈,”凌玲的声音在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马淑芬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凌玲突然吼起来,嗓子都破了音,“这是怎么回事!”
马淑芬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慢慢走过来,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是我收的。”
凌玲瞪大了眼睛。
“每年通知书到了,都是我收的,”马淑芬低着头,“邮递员认识我,直接送到我这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凌玲几乎是在喊。
马淑芬不说话。
“你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的吗?”凌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天天求他,天天哭。我跟他爸求他出去找工作,我跟他说了好话,我也给他跪过。我给他跪过!”
马淑芬的头更低了。
“是罗玉芝让我这么做的,”她小声说。
罗玉芝是凌玲的母亲,陈平的姥姥。她今年八十二岁,瘫痪在床三年了。
“你妈说你弟弟妹妹都靠不住,”马淑芬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她就想死前看外孙一眼。她说只要陈平不去上大学,就会一直在家里待着,她就能见着了。”
凌玲的脑子嗡的一声。
“所以你就帮她?”凌玲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就帮她毁了陈平一辈子?”
马淑芬不吭声了。
凌玲突然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马淑芬在身后喊。
“回城,”凌玲头也不回,“我去找我妈。”
03
凌玲回到城里时,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母亲罗玉芝的住处。
罗玉芝住在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里。那是凌玲弟弟的房子,弟弟弟媳在外面打工,罗玉芝就一个人住在那儿。
凌玲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卧室的灯亮着。凌玲走进去,看见罗玉芝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凌玲站在床边,没说话。
罗玉芝扭头看见她,笑了:“闺女,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虚弱,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凌玲没理她,直接说:“妈,陈平的事,是你让马淑芬做的?”
罗玉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问你,是不是你让她做的?”
罗玉芝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为什么?”
罗玉芝没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凌玲突然喊起来,嗓子又破音了,“你为什么要毁了你外孙一辈子!”
“我没有毁他,”罗玉芝的声音很平,“我只是想看看他。”
“你想看他,你可以来看他啊!”凌玲哭了出来,“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罗玉芝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凌玲站在那里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过了很久,罗玉芝睁开眼睛。
“你不懂,”她说,“你不懂那种感觉。”
凌玲没说话。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罗玉芝的声音很慢,“你弟弟妹妹都不孝顺,没人管我。我就想死之前,能看到我外孙。”
“那你可以来看他啊!”凌玲说。
“他不让我看,”罗玉芝说,“你婆婆不让我看。”
“你婆婆恨我,”罗玉芝说,“她恨我不给你叔公生儿子,恨我生了你这个闺女。她不让陈家人跟我来往。”
凌玲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办法,”罗玉芝说,“我就想了个办法。只要他不上大学,他就会一直在家待着。我就有机会看到他。”
“那你看到他了?”凌玲问。
罗玉芝摇了摇头。
“没有。”
“那你图什么?”凌玲喊道,“你现在看到了吗?你毁了他一辈子,你什么都没得到!”
罗玉芝又闭上眼睛了。
凌玲转身要走。
“闺女,”罗玉芝突然开口,“你不觉得,这件事也有你的错吗?”
凌玲站住了。
“十二年,”罗玉芝的声音很轻,“十二年里,你从来没想过查一查他的成绩吗?你从来没怀疑过吗?”
凌玲愣在原地。
“你太忙了,”罗玉芝说,“忙着教书,忙着活儿,根本没空管儿子。你只在乎他考没考上,从不在乎他想什么。”
凌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走吧,”罗玉芝说,“我累了。”
凌玲走出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眼泪不停地流。
脑海里回响着母亲的话:十二年,你从来没查过他的成绩吗?
凌玲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
第一年,她不敢问。怕问出什么不好的消息。第二年,她不想问了。怕失望。第三年,她已经麻木了。
每次陈平“落榜”,她都说“没事,明年再考”。她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会年年都落榜。她从来没想过,儿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一切。
外面的风很大。
正月的天气还很冷。凌玲缩了缩脖子,往家里走。
04
凌玲回到家时,陈建国已经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坐在客厅里发呆。
客厅很小,沙发是老式的,电视柜上摆着陈平小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他还小,笑得可开心了。
凌玲拿起照片,眼泪又掉下来了。
“别哭了。”
凌玲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陈建国站在卧室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袄。
“你怎么醒了?”凌玲问。
“你没回来,我睡不着,”陈建国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你去乡下了?”
凌玲点了点头。
“拿到通知书了?”陈建国问。
凌玲愣住了。她看着陈建国,心跳突然加速。
“你知道?”她问。
陈建国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凌玲的声音在颤抖。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慢慢点了点头。
凌玲的手握紧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年,”陈建国说,“第一年我就知道了。”
凌玲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发抖:“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问你话呢!”凌玲喊起来。
“我怕你难受,”陈建国说,“怕你受不了。”
“你怕我难受?”凌玲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天天求他,天天哭。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陈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你是怎么知道的?”凌玲问。
“第一年高考后,我去乡下了,”陈建国说,“我跟妈说要拿样东西。刚好邮递员送信来了,她接的。我看到信封上的字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让你妈难受,”他说。
“你妈跟我妈关系不好,你知道的,”陈建国说,“如果告诉你,你肯定会去找我妈。到时候两家闹起来,更难看。”
“所以你就瞒着我?”凌玲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瞒了我十二年?”凌玲的声音越来越冷,“你知道陈平这些年怎么过的吗?他年年考试,年年考上,年年去不了。你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吗?”
陈建国还是不说话。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凌玲说,“不是我儿子不上大学,是我儿子被全家人瞒着,被全家人算计。”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你以为我不知道?”凌玲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好骗?我每次去乡下,我妈跟我婆婆都不让我进她房间。我一直觉得奇怪,但没往那儿想。”
陈建国愣了一下。
“我查过他的成绩,”凌玲说,“每次查都是落榜。我找过他的班主任,班主任说他成绩不好。我从来没怀疑过。”
“那你现在知道了,”陈建国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坐回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该恨谁。
恨婆婆马淑芬?恨母亲罗玉芝?恨丈夫陈建国?还是恨自己?
她突然想起陈平那句话:“我每年都考上清华了,只是不想去而已。”
他为什么不想去?
凌玲站起身,走到陈平房门口。
门还是关着的。
她真想推开门,问问他为什么不走。但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转动。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凭什么问他?你什么都没为他做。
她松开了手。
外面传来公鸡的打鸣声。
天快亮了。
凌玲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陈建国已经回卧室了。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着这十二年的点点滴滴。
05
天亮的时候,凌玲听到工厂里的汽笛声。
她决定去问问罗玉芝,为什么要瞒着她。
她推开罗玉芝的门,发现她已经醒了。老人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又来问我?”罗玉芝说。
凌玲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声音平静下来:“妈,你说实话。”
罗玉芝没看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凌玲问,“真的是为了看他一眼?”
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罗玉芝终于开口了,“你奶奶当年要送走我。”
“我生你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罗玉芝说,“你奶奶觉得我不吉利,要你爸休了我。”
凌玲从来没听过这些。
“我求过她,跪过她,”罗玉芝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就是不心软。后来你爸硬扛着,这事才过去了。”
“从那以后,我恨她,”罗玉芝说,“我恨她一辈子。”
凌玲看着母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你生了陈平,你奶奶高兴得不得了,”罗玉芝说,“她天天抱着他,到处跟人显摆。”
“我心里不舒服,”罗玉芝说,“凭什么?凭什么她毁了我一辈子,还能这么高兴?”
凌玲明白了。
“所以你报复她,”凌玲说,“让她孙子上不了大学。”
“妈,”凌玲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毁的是谁?”
罗玉芝看着她。
“毁的是陈平,”凌玲说,“你外孙。你毁了他一辈子。”
罗玉芝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发颤,“我知道我错了。但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凌玲站起来,看着她妈。
“妈,”她说,“我的儿子,在你手里毁了。”
罗玉芝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流到枕头上。
“你去哪?”罗玉芝问。
“去救我儿子,”凌玲说。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
“妈,”她没回头,“你这辈子,恨错了人。”
她关上门走了。
走在楼道里,她听见罗玉芝在哭。那哭声很压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凌玲没有停下脚步。
她现在只想见到陈平。
她要问问他,为什么要配合她们演戏。
为什么,他会说“不想去”。
06
凌玲回到家时,看见陈建国坐在客厅里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的,特别是咳嗽之后,烟早戒了。
“儿子呢?”凌玲问。
“还在房里,”陈建国说。
凌玲走到陈平房门口,敲了敲门。
“平儿,妈想跟你说说话。”
没人回话。
“妈求你了,开开门。”
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然后门开了。
陈平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灰棉布衣,看起来有些疲惫。
“妈,你想说什么?”
凌玲深吸一口气。
“儿子,妈知道你辛苦了。”
陈平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凌玲走进房间,打量着四周。床铺很整洁,书桌也很干净。墙上贴着很多纸,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
“你这些年,一直在学习?”凌玲问。
“总得找点事做,”陈平说。
“为什么不去上大学?”
陈平看着她。
“因为我去了,姥姥就看不到我了。”
“你知道?”
陈平点点头:“第一年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陈平很平静地说,“姥姥已经策划好了,奶奶配合得很默契,你也不会相信。”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信?”
陈平笑了:“因为你相信奶奶说的。你相信我是个失败者,不敢面对现实。”
“所以你就配合她们?”
陈平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难受?”凌玲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陈平说,“但我帮不了你。”
“因为我帮不了任何人,”陈平说,“我没法去上学,因为姥姥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死。我没法留在家,因为你会对我失望。我没法出去工作,因为奶奶会觉得我忘恩负义。”
“所以我选择什么都不做,”陈平说,“就当是最简单的事了。”
“那不叫简单,”凌玲说,“叫逃避。”
陈平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无奈。
“妈,”他说,“你说得对。”
凌玲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儿子,跟妈走吧。”
陈平没动。
“我们去北京,”凌玲说,“我去清华找他们,跟学校说清楚。我去求他们,让他们再给你一次机会。”
陈平看着母亲。
“十几年过去了,”他说,“没用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07
第二天一早,凌玲和陈平去了火车站。
陈建国没去送他们。他只是站在门口,说了句:“路上小心。”
火车上,陈平一直看着窗外。他很久没出过门了,有些不太适应。
凌玲坐在对面,看着他。
她发现儿子真的是个大人了。脸上的轮廓很清晰,眉眼间有些疲惫,但看起来很沉稳。
“这些年,你想过去上学吗?”凌玲问。
“想过,”陈平没回头,“但没有那么想。”
“因为我觉得,上学也没用。”
“怎么没用?”
“上学是为了找工作,”陈平说,“工作是为了挣钱,挣钱是为了生活。”
他顿了顿:“但我现在不是活得很好吗?”
“我知道你很难受,”陈平转过头看她,“但你想想,我这些年真的过得很差吗?”
凌玲想了想,好像真的没什么。
陈平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不下馆子。他不买东西,不谈恋爱,不社交。除了吃饭,他几乎没有花销。
“我在房间里学习,”陈平说,“我觉得挺充实的。”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陈平笑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火车到站时,已经快中午了。
他们打了个车,直接去了清华大学。
站在学校门口,凌玲有些激动。她这辈子,从没想过会来这里。
陈平倒很淡定,只是静静地看着校门。
他们找到了招生办。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姓刘。凌玲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刘老师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当年的录取通知书,你们还保留着吗?”他问。
凌玲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那一摞信封。
刘老师翻了翻,抬起头看着他们。
“我可以帮你们问问学校,看看能不能恢复学籍。但说实话,这么多年了,很难办。”
“为什么?”凌玲问。
“因为学校规定,录取通知书是一年有效。过期了,就自动作废。”
“但我儿子每年都考上了,”凌玲说,“这是连续十二年的录取通知书。”
刘老师看着那些信,沉默了很久。
“这是特殊案例,”他说,“我向上级请示一下。”
他让他们坐在会客室等。
凌玲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陈平很安静,看着她。
“妈,”他说,“你别太紧张。”
凌玲看了他一眼,笑了:“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上学。”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过了一会儿,刘老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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