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院子里晾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灶房飘出炖鸡的香味。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喊妈,却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正跟我爸下象棋,动作熟练,像做了千百遍。我爸头也没抬,说了句:“你姐回来了。”

那个男人站起身,朝我点了下头:“姐,坐。”

我手里的行李箱“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我盯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这个人,长了一副跟我妈一模一样的鼻子和嘴。我转过头看爸,他低头喝茶,面无表情。

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刮过晾衣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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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站在门口,脚像生了根。

那人见我不动,走过来帮我拎起行李箱,放到墙边。他动作麻利,声音不冷不热:“先进屋吧,外面冷。”

我机械地迈开步子,跟着他走进堂屋。

屋里没多大变化,老式的八仙桌,墙上挂着那张我小时候的全家福,玻璃框擦得锃亮。

只是多了些东西——墙角堆着几箱牛奶,茶几上摆着烟灰缸,还有一双男人的拖鞋搁在门口。

我妈从灶房出来了。

她系着那条我认得的围裙,蓝底白花,洗得发白。手里还捏着饺子皮,沾着面粉。看见我,她手上的饺子皮“”地掉在地上。

我以为她会冲过来抱住我,或者骂我两句也行。

可她只是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啊。

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一个去县城买菜的熟人。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张了张嘴,喊了声“妈”,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我妈没应,转身回灶房去了。

我爸坐在八仙桌旁,手里还捏着一枚象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坐吧,别杵着。”

我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男人。他也坐回桌前,继续跟我爸下棋,好像我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我忍不住开口问他:“你是……?”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爸把一枚棋子“啪”地拍在桌上,声音有点大:“他是你弟。”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猛敲了一锤。

弟?什么弟?我哪来的弟弟?

我出国那年,我妈确实怀过一次孕,可后来难产,大人孩子差点都没保住。

我爸在电话里告诉我,孩子没了,大人捡回一条命。

那之后我再也没问过这件事。

可现在,一个大活人坐在这里,管我爸叫爸,管我妈叫妈。

“他……他不是……”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爸没看我,眼睛盯着棋盘:“当年没死,送人了。”

送人了。

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在我心口。

我想问清楚,可张不开嘴。那个男人——我弟,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他专注地下棋,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动作慢条斯理。

我坐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晚饭是我妈做的,炖鸡,炒腊肉,一碟酸菜。菜都摆上桌了,我妈才从灶房出来,解下围裙挂在门后。

她坐在我对面,端起碗,也不看我,只顾着吃饭。

我弟——他叫卢冠宇——他媳妇也过来吃饭了,一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叫朱惠子。她给我盛了碗汤,递过来的时候没看我眼睛。

饭桌上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我端着碗,一口饭也吃不下。

我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了句:“牙疼,你们吃。”然后起身回房了。

她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我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洗衣粉混着灶台的油烟味,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我没哭。我知道,没哭的资格。

夜里,我爸安排我住东屋那间房,是我小时候住的那间。床单是新换的,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枕头边放着一本旧相册,是我妈放那儿的。

我翻开来,第一页就是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我还年轻,扎着马尾,站在父母中间。那时候我妈两只眼睛都好,我爸腰板也挺直。我们三个人笑着,好像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

我往后翻,翻到一张从来没见过的小照片。

黑白的那种,边缘泛黄。照片里是我妈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看不清。我妈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哭,又像是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相册里?那个婴儿是我弟吗?我妈为什么挡住了他的脸?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传来我妈咳嗽的声音,接着是我爸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二十年了。

我以为自己回来就能重新开始,可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沉默告诉我——你不属于这里。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我爬起来,透过窗户看见卢冠宇在扫院子,动作很熟练。

他媳妇朱惠子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带着生活的热气。

我穿好衣服出去,卢冠宇抬头看了我一眼:“早饭在锅里。”然后又低头扫地了。

我走进灶房,朱惠子正在盛粥,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姐,你醒了。”

这一声“姐”叫得很客气,像叫一个远房亲戚。

我“嗯”了一声,去洗手。水龙头还是那个老式的,拧开要费好大力气。水很凉,带着铁锈味。

我端着粥坐到桌边,我妈已经坐在那儿了。她面前放着一碗粥,旁边搁了两个小碟子,一个装咸菜,一个装腐乳。

她没看我,慢悠悠地喝粥。

我鼓起勇气开口:“妈,我这次回来……”

“先吃饭。”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拒绝。

我闭上嘴,低头喝粥。

粥很稠,米香味很浓,跟我小时候喝的一样。可我就是咽不下去。

卢冠宇扫完院子也进来了,他跟我妈说了句“妈,今天我去镇上一趟”,我妈马上问他去干什么,几时回来,中午要不要留饭。

那语气,跟我说话时完全不同。

我心里酸溜溜的,像被人掐了一把。

吃过早饭,我妈去喂鸡。我跟着她走到院子里,她蹲在地上撒玉米粒,鸡围着她咕咕叫。

我站在她身后,开口说:“妈,当年的事,我知道错了。”

她的手顿了顿,没回头:“错哪儿了?”

“我不该偷拿家里的钱,不该不回来……”

“还有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了。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你爸这条腿,是怎么断的吗?”

我一愣。我爸的腿?他的腿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你不知道。”我妈笑了一声,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你当然不知道。你在国外吃香喝辣,哪会管你爸的死活。”

她转身回灶房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鸡围着我叫了几声,又散了。

我愣了很久,才想起我爸走路确实有点跛。以前我以为是上了年纪,没在意。

中午,我妈去午睡了。我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爸,你的腿……”

他没睁眼:“没什么。

“是怎么伤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搬东西砸了一下。”

“妈说……”

你妈的话,你别全信。”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她心里有气,不冲你撒,冲谁撒?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爸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那两万块钱的事,你妈一直记着。不光是钱的事,是你走得太决绝了。连头都没回。

他说完这句话,又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比我走的时候粗了一圈,树皮裂开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天。

我去机场,我爸我妈送我到村口。

我妈哭得说不出话,我爸站在旁边,一直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上了车,没回头。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以为自己会过上好日子,给他们长脸。

没想到自己混成这样才回来。

卢冠宇从镇上回来了,买了排骨和水果。朱惠子接过东西,两人在灶房里小声说话。我听不清说什么,但听得出来是在商量事情。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开口,说:“你弟两口子准备开春翻修房子,你既然回来了,能帮就帮点。”

我一愣,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弟弟?”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

我妈放下筷子,盯着我:“你说什么弟弟?你亲弟弟!”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吓了我一跳。

“你走了二十年,你知道你弟替你在家里干了多少活?你爸生病,是你弟背他去医院。我的眼睛不好,是你媳妇陪我去复查。你呢?你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卢冠宇在一旁拉了我妈一下:“妈,算了。”

“算什么算!”我妈把筷子拍在桌上,“她不是不知道吗?那我今天就告诉她。”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个旧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汇款单。

我妈把那些单子铺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给我看。

“这些都是你爸这些年攒的钱,寄给你弟读书用的。他考上大学那年,家里拿不出学费,你爸去工地搬砖。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断了。工头赔了三千块,你爸一分没花,全给你弟了。”

她指着汇款单上的数字,手在抖。

你妈我左眼看不见那年,医生说还能治,手术费两万。我没舍得治。我把那两万块攒下来,给你弟结婚用了。

“你拿的那两万块,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你拿走了,我们一家人省吃俭用了二十年才缓过来。”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倒好,回来就回来,还问‘什么弟弟’。”

那天晚上,我整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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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开始,家里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我妈虽然还是不跟我多说,但肯让我进灶房帮忙了。我给她递个盐、剥个蒜,她也不拒绝,只是不说话。

卢冠宇跟我也慢慢熟了一些。他话不多,但做事利索,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在操心。我爸腿脚不便,重活干不了,全是他一个人包了。

有天下午,我跟他坐在院子里剥花生。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我主动开口:“你……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这家人的?”

他头也没抬:“三年前。”

“怎么知道的?”

“养父母去世前告诉我的。他们让我回来认亲,说这边才是我的根。”

他剥花生的动作没停,声音很平静:“我一开始不想回来。养父母对我挺好的,虽然穷,但没亏待我。可他们临终前一直念叨,说不能让我变成没家的孩子。”

“我回来后,爸妈告诉我还有你这么个姐姐。”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说不上是什么意味。

“说你嫁到国外去了,过得很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又低下头剥花生:“你的事,我知道的不多。爸妈也不怎么提。”

“你恨我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谈不上恨。本来就是陌生人了,哪来恨?”

这话比骂我还难受。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弥补。”我说。

“弥补什么?”他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你能让妈的眼睛好起来吗?你能让爸的腿恢复吗?”

“我……”

“我不是怪你。”他打断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补不了。你想留下来,就好好过日子。你不想留,也没人拦你。”

他说完起身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那天晚上,我爸忽然找我聊天。

他坐在我房里,抽着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

你弟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太实诚了。”我爸说,“他回来这些年,从来没怪过谁。他养父母对他好,他就记着他们的恩。我们对他好,他也记着。

“你妈那一关,不好过。”我爸继续说,“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

我心里一紧。

“不是因为你拿钱跑了,是你把人家的心给伤透了。”我爸掐灭烟头,“你妈是个要强的人,她哭瞎了一只眼,都没在外人面前叫过苦。可你走那天,她哭了整整一宿。”

“你想想,她养了你二十三年,你连头都没回。”

我低着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爸,我知道错了。”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知道错没用。”我爸叹了口气,“你得做,做给她看。

“怎么做?”

“你弟要翻修房子,你帮得上就帮。你妈身体不好,你多陪陪她。在这住一段时间,别急着走。”

“可是我的签证……”

“签证的事以后再说。”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只要你不走,她早晚会心软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在国外也没什么牵挂了。丈夫跑了,房子被银行收走了,剩下的存款也不多。与其回去面对那些烂摊子,不如先待在这里,把该还的债还了。

第二天,我跟卢冠宇说,翻修房子的事,我出一部分钱。

他愣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你的事,你自己跟妈说。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灶房。

我妈正在切菜,菜刀剁在砧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我把话说了,她没停手,也没回头。

我把那两万块钱从包里掏出来,放在灶台上。

“妈,这两万块是当年我拿的。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还给你。”

她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灶台上那叠钱,眼睛红了一圈。

“你还这个钱干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要的是这钱吗?”

“我知道错了。”

“你错了?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眼睛看不见的那段日子,我天天想你,想你是不是在外面受苦了。你爸去工地搬砖,我让他别去,他说得给你弟攒学费。那时候我以为你弟是你,送走你弟的时候,我抱着他哭了一天一夜。”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一开始挣扎,后来不动了,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妈,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她推开我,擦了擦眼泪,“你要真有心,就别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切菜,菜刀剁得更响了一些。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比以前矮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大半。

我擦了擦眼泪,走过去帮她择菜。

04

除夕那天,家里开始忙活起来。

朱惠子一大早就去镇上买菜,卢冠宇搬出梯子贴对联。我爸搬了条板凳坐在院子里,指挥他贴得歪不歪。

我妈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剁馅儿、和面、擀皮,手法利索得不像个七十岁的人。我跟在她旁边打下手,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也不敢多问。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屋子亲戚。

有舅舅、舅妈、表姐表弟,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他们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都露出了那种尴尬的表情。

舅舅拉了拉我爸的袖子,小声问了句:“雨欣回来了?”

我爸点点头:“嗯,回来过年。

“哦,”舅舅笑了笑,“回来了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我看得出来,大家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种客气里带着疏远,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吃饭的时候,我妈让我坐她旁边。我受宠若惊,赶紧坐过去。

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了句:“多吃点,瘦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对我表现出关心。

亲戚们开始聊天,说着这一年的新鲜事。

表姐说她儿子今年考上了重点大学,表弟说他今年买了新房。舅舅聊起村里的变化,说现在政策好了,路铺上了水泥,年轻人也回来多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一句话也插不上。

我妈忽然开口:“雨欣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嘴里含着那块红烧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妈继续说:“她在外面过得不好,回来跟我们住。她弟翻修房子,她出一部分钱。”

舅舅点了点头:“那挺好的,一家人在一起嘛。

其他亲戚也跟着附和,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可我注意到,卢冠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不舒服。

晚上,我找到他。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一明一灭。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你不高兴?”

他吸了一口烟:“没有。”

“你骗不了我。”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不是不高兴,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

“你是真不走了,还是暂时的?”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要是待两天又走,他们得再伤一次。”

“我不走。”

“你拿什么保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他站起身,掐灭烟头:“姐,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不想看着爸妈再失望一次。”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裹紧了外套,看着天上一轮月亮圆得发亮。

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时间能证明。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那张小时候睡过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自己当年为什么那么决绝。

那时候我觉得家里太穷了,穷得让我窒息。

父母天天为了钱吵架,一件衣服要穿好几年,连学费都是东拼西凑。

我遇到彼得的时候,觉得他是我的救星。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他说话温柔,他带我去高级餐厅吃饭,给我买漂亮的衣服。我以为嫁给他是逃离贫穷的唯一出路。

可我没想过,我的逃离,对父母来说意味着什么。

现在回头看看,自己当年真是太自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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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一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放着一碗热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上面淋了一层香油,还有一小碟醋在旁边。

我端着那碗饺子,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去。

我走出房门,我妈正在灶房里忙活。她看见我端着空碗出来,没说话,只是接过碗,放进了洗碗池。

我站在她身后,开口喊了一声:“妈。”

“嗯?”

“太好吃了。”

她背对着我,但我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账,也许不是还不清。

可我没高兴太久。

吃早饭的时候,我妈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大家都在,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卢冠宇和朱惠子都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爸也从里屋走出来,坐在饭桌边上。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铁盒,放在桌子上。

“雨欣,你上次说要还那两万块,我没收。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些年攒的钱,分一份给你。”

她打开铁盒,里面不仅有那两万块,还有几沓整齐的纸币,用橡皮筋捆着。

我愣住了:“妈,你这是……”

“你弟翻修房子,我给了他一笔钱,那笔钱是这些年他给我的。你走的时候,家里没钱,现在有了,我分你一份。”

“我不要。”

“你得要。”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你在外面过得不好,这笔钱你留着,当作是妈给你的嫁妆。”

“可我没脸要。”

“脸面是给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她把钱推到我面前,“拿着。”

我看着那叠钱,手在抖。

我忽然明白了,给我钱,不是因为她原谅我了,而是因为她在为自己做心理建设。她在告诉自己,她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妈,这钱我真不能要。”

你拿着。

“你听我说,”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欠你们的不是钱,是二十年的时间。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这些,能把我的眼睛补回来吗?能让你爸的腿好起来吗?”

“不能。”我低着头,“我知道不能。”

“那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我抬起头,看着她,“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知道错了。我回来不是来分钱的,是来还债的。”

饭桌上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我爸开口了:“行了,大过年的,别闹了。钱的事以后再说,先吃饭。”

我妈没再说话,把那叠钱收回了铁盒。

我低着头,扒着饭,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朱惠子忽然说了一句:“姐,你别哭了。妈不是不原谅你,她只是心里难过。”

她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戳进我的心窝。

我抬起头,看着朱惠子,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了。

我就这么坐在饭桌前,哭了很久。

我妈没有劝我,也没有走开。她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吃她的饭。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

卢冠宇走到我旁边,拿起案板上的抹布,默默地把碗擦干。

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他忽然冒出一句:“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昨天晚上我说的话,有点重了。”

你没错。”我摇头,“你说得对,我怕自己做不到。

“你只要留下来,就算只待一年,也算是陪了爸妈了。”他把碗放进碗柜,“爸妈不图你别的,就想你在身边。”

我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06

大年初二,天还没亮,我妈就开始张罗包饺子。

我被她从床上薅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一看手机,才五点半。灶房灯已经亮了,面板上堆满了面团和馅料。

“今天你姑妈一家人过来,得提前准备。”我妈头也不回。

我洗了把脸走过去帮忙。擀皮的活儿交给我,我妈坐在对面包,包一个往盖帘上码一个,动作又快又准,馅儿塞得满满的。

我擀得很慢,我妈也不催。

天慢慢亮了,院子里传来鸡叫声。卢冠宇劈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很稳当。

“妈。”我鼓起勇气开口。

“嗯。”

“你恨我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接着又继续包:“恨有用吗?恨你,你就能回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我是恨过你。你刚走那几年,我天天盼着你回来。盼着盼着,就变成恨了。”

“现在呢?”

“现在,”她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你回来了,我高兴,也难受。”

“为什么难受?”

“看着你就想起你走那天的背影。想起来,心里就疼。”

我手上的擀面杖滑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

“妈,我不走了。”

她没接话。

“真的。”我说,“签证的事我托朋友去办了,我打算留在这里,陪你和爸过日子。”

她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

“你要是真不走,就把这碗面吃了。”她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放进锅里,热水咕嘟咕嘟地响。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没回头,声音平静地说了一句:“锅里给你下的就是面,吃完你就留下来了。这是我们老家的规矩。”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正月里这几天,日子过得慢。

卢冠宇带着我去村里转了一圈。

村子变了不少,以前那几条泥巴路全铺了水泥,路边装了路灯。

有些人家的房子翻新了,贴了雪白的瓷砖,看上去气派得很。

“那边是李婶家。”卢冠宇指着路边一栋小洋楼,“她儿子在广州做生意,发大财了。”

“王叔家也没以前那么破了。”

“嗯,他女儿嫁到县城去了,隔三差五回来。”

我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家家户户都往好了走了,只有我家,还是二十年前那副样子。

“爸妈这些年过得苦。”我说。

卢冠宇没接话。

“我欠他们的太多了。”

“别说欠不欠的。”他掏出一根烟点上,“过日子不是算账,算来算去算不清楚的,就把自己算累了。”

我心里一动,盯着他看了半天。他三十多岁,脸上的棱角很硬,说话不紧不慢,有种跟他年龄不相称的老成。

你在外面这几年,怎么过的?”他问。

“干过中餐馆,端过盘子,后来自己开了店,生意还行。再后来,他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回来也好,至少家里能住。”

“你不怕我给你们添麻烦?”

“麻烦?”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圈白雾,“一家人之间不说这个。”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

二十年前我孤身一人走出去,以为外面遍地都是机会。

现在灰头土脸回来,发现真正能落脚的地方,还是这个当初我嫌弃过的破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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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初四的傍晚,我妈突然把我从灶房里叫出来。

她手里攥着那个铁盒,表情很平静:“跟我去个地方。”

我跟着她穿过村子,走到村后的山坡上。坡上有几座坟,长满了野草。我妈在一座坟前停下来,蹲下身,拔掉坟头的几根枯草。

“这是你姥爷。”她指着碑上的字,“你走那年埋的。”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你姥爷走的时候,嘴里念叨你。”我妈的声音很轻,“说你这丫头任性,在外面别吃亏。”

我看着墓碑上那张模糊的照片,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妈把铁盒放在地上,打开:“这里头除了那两万块,还有你爸攒的养老钱。”

“妈,什么意思?”

“你拿着,回新西兰去。剩下的债,我来还。”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人话。”她看着我,眼圈红了,“你在这里,跟我之间那根刺拔不出来。你走了,我心里反而好受些。”

“我不走!”

“你听我说。”她打断我,“你留在这里,天天看着我,想着当年的事,心里也难受。你走吧,去过你的日子。”

“我没日子可以过了!”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跑了,房子没了,我一分钱都没了!你让我去哪儿?”

“那就想办法挣!”她忽然站起来,声音也在发抖,“你出去赚钱还我,总比在这里互相折磨强。”

“妈!”

“别叫我妈!”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声音却稳得很,“你现在是可怜,可怜到回来投奔我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怎么走的,现在怎么就有脸回来了?”

“你走的时候,头都没回。”她捂着胸口,“这个坎,我过不去。”

我一个人在那座空荡荡的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天全黑了,夜风吹得我浑身发冷,才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回家。

推开院门时,我愣住了。

院里没有开灯。堂屋的门关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我爸低低的声音。

我走到门前,停住了。

“你少说两句吧。”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她都跪下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跪下了,我就得原谅她?那我的眼睛白瞎了?你的腿白断了?”

“过去的事,翻来覆去说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我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说得轻松,你心里不难受?你腿断那年,是谁天天伺候你?是她还是你儿子?”

“是冠宇。”

“那不就结了!你现在跟我说让她留下,留下干什么?天天看着我这张脸,想着她当年是怎么狠心的?”

“她现在不是改了吗?”

“改了有什么用?改了,二十年的日子能重新过一遍吗?”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像被抽干了。我终于知道我妈为什么一直对我冷淡。不是她不够心软,是那道伤口的疤太厚了,厚到她自己都翻不开。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我爸端着一杯茶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多久了?”

“刚回来。”

他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转过来看着我:“你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上硬。

“爸,她说得对。当年我是做得太过分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把杯里的茶喝完了,才慢慢开口:“雨欣,有些事不是说原谅就能原谅的。你妈需要时间,你也需要。”

他把空杯子递给我:“早点睡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老旧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地上一片惨白。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我妈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我爸低沉的说话声

08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个信封。

拆开一看,里面是那两万块,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打开纸条,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很久没写过字了。

钱你拿着,房子的事再说。

短短一句话,我趴在被子上哭了很久。

去灶房帮忙的时候,气氛明显缓和了一些。

我妈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板着脸了。

她让我切葱切蒜,又让我去院子里拔两根葱,指挥得自然了不少。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护照什么时候到期?

“还有半年。”

“那半年你住这儿。半年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心里一热:“好。

我妈又低下头吃饭,不再说话。我注意到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妈,新年快乐。”我说。

“嗯,快乐。”

初五早上,我去镇上买年货,碰见了李婶。

李婶认出我,热情得很,拉着我问长问短:“雨欣,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嫁到国外去了吗?”

我说回来看看爸妈。

“你爸妈啊,这些年不容易。”李婶摇摇头,压低声音,“你走那年,你妈哭了好几个月,听你爸说,她眼睛就是那时候哭坏的。后来你妈又生了一个,你爸把小孩送人,你妈一直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了?”李婶叹了口气,“那你应该也知道了,你妈后来发现了,气得差点跟你爸闹离婚。后来你弟自己找回来了,事情才算揭过去。”

“婶儿,我想问问你,我妈那只眼睛,还能治吗?”

“治?”李婶摇摇头,“当年县医院的医生说了,早点发现还能治。拖太晚了。她现在另一只眼睛也不好,看东西模糊。”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镇上回来,我一整个下午都没说话。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卢冠宇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婶儿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别瞒我。”

“她说妈的眼睛,本来能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回来那年,带妈去过市里的大医院。医生说了,拖太久了,角膜移植也没什么意义。

我捂着脸,哭出声来。

卢冠宇没有劝我。他坐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陪我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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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年初七的早上,我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灰蒙蒙的,空气中飘着柴火的气味。我穿好衣服走进灶房,看见我妈已经在烧水了。

“妈。”

“我今天想带你去镇上,看看眼睛。”

她转过头看着我,愣了一下:“看什么?”

“看看还能不能治。”

“治什么治,”她摆摆手,“都这么多年了,浪费那个钱干什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医生说了,没用。”

“那就换一家医院试试。”我说,“去省城的医院看一看,那边的医生也许有办法。”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行,去看看也行。”

那天下午,我带着她去了市里的人民医院。

挂了个专家号,医生看了一下病历,又给她做了检查,最后叹了口气:“拖太久了,角膜移植也只能恢复一部分视力,而且费用不低,十几万吧。还不一定能排到合适的角膜。”

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算了,不治了。”

我没听她的:“医生,我先预约可以吗?”

“可以,先交五千块定金。”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卡里的余额。二十万,刚好够。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钱这件事,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花,为谁花。

“医生,我交。”我说。

我妈愣住了,她死死拉着我的胳膊:“你疯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在国外攒的。”

“你留着,以后你还要过日子呢!”

眼睛能治就治,钱可以再赚。

医生看着我们母女俩,笑了笑,开了一张单子递过来:“家属签字就行了,排队等角膜源。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有些发抖,但心里很踏实。

回来的路上,我妈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出租车后排,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她一开始没反应,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用力攥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但我感受到了。

她指甲掐在我手心里,有点疼,又烫得厉害。

“妈,你放心,你的眼睛会好的。”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彼得的离婚协议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离婚的条件很简单:婚后财产一人一半。可我们根本没有财产可分了。房子被银行收走了,存款一分也没剩下。能分的只有债务。

我把那份协议删了。

然后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以前中餐馆认识的一个老顾客,他是做角膜移植的医生。

我打了过去,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他告诉我可以帮忙联系省里的眼科专家,排期大概要三个月。

我不信老天爷不给我这个机会。

10

立春那天,阳光特别好。

我端着洗好的被单去院子里晾。春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我妈坐在屋檐下剥花生,我爸在旁边择菜。卢冠宇蹲在院子里修一张瘸了腿的板凳,朱惠子坐在小凳子上缝鞋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阳光照下来,斑驳的光影打在每个人身上。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妈,”我喊她,“省城医院的电话,说是下个月初九做手术,角膜源有着落了。”

我妈抬头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真能做?”

“真的。”

她放下手里的花生,低下头,擦了擦眼角灰尘。

“雨欣。”她轻声说,“钱的事,你别急。妈要是不在了,这些钱就是你的。”

“你说什么话呢。”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你做手术,钱我来出。以后的日子,你不用再操心了。”

“你这傻丫头。”她笑着拍了我一下,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茄子,都是我妈爱吃的。

一家人围在饭桌前,我爸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今天高兴,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卢冠宇也端起杯子:“姐,欢迎回来。”

我眼眶一热,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谢谢你们。”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问:“你跟他离婚的事,办完了吗?”

“快了,就差签字了。”

“签完字,你就能在这边好好过日子了。”

“你弟说,村子后面那块地,可以盖个小房子。你要是愿意,也给你盖一间。”

我愣住了,看着她。

“一家人嘛,住得近,也好有个照应。”我妈低着头,假装在夹菜。

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饭碗里。

我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好,我住这儿,不走了。”

窗外立春的风吹进来,暖暖的,带着泥土的气息。我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卢冠宇碗里,最后才夹给自己。

“吃吧。”她说。

我咬着那块排骨,又香又甜。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妈也是这样,把菜都夹给我,自己就着咸菜吃饭。我当时觉得她抠门,现在才明白,她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了我。

饭后,我收拾碗筷去洗。

我妈走进灶房,递给我一条毛巾:“洗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很轻:“这一年,辛苦你了。”

我站在水龙头前,眼泪和自来水混在一起。

“不辛苦,妈。”

她应了一声,走进了屋里。

灶房里的灯光有点昏黄,油烟的味道还弥漫在空气里。我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心里头,翻涌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像一片落了二十年的雪,终于开始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