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我抱着两个刚满月的孩子,站在民政局门口。

门开了,刘义被推了出来。他看到我怀里的孩子,脸一下子白了。

“你这辈子,别想见到他们。”我说。

他瞪着我:“你少吓唬我。孩子是谁的都不一定。”

我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傲珊,给我五年,五年我一定接你回去!”

我没回头。

十二年后的记者会上,他站在镁光灯下,西装笔挺:“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没有家庭牵绊。”

我牵着两个儿子,一步步走上台。

他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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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夜的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从县医院妇产科病房的窗户翻出来,护士长在后头小声说:“妹子,快走,别让他们抓住你。”

我顾不上回答,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墙往楼下摸。

身后传来婆婆周秀贞的声音:“那贱货跑哪去了?她要是敢跑,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我腿发软,几乎是滚下楼梯。

肚子疼得像刀绞。

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可我觉得孩子要出来了。

我躲在医院后门的垃圾堆旁,雨水顺着脖子灌进衣领,浑身发抖。

手在发抖,腿在发抖,连牙齿都在发抖。

可我不敢停下来。

我扶着墙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国道方向走。

身后远远传来喊声:“找!给我找!那婊子肯定没跑远!”

我咬着嘴唇,拼命往前跑。

肚子里孩子踢了我一脚。

我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孩子,别怕,妈带你走。”

跑出三里地,终于到了国道边。

我蹲在路边,拦了三个小时的车。

没有一辆停下。

后来我干脆站到路中间,张开双臂。

一辆货车急刹,司机探出头骂:“你不要命了?!”

我扑通跪在地上:“大哥,求求你,救救我,我要生了。”

司机看了我一眼,愣了五秒钟。

车门开了。

“上来。”

我爬到车厢里,里面都是饲料袋子,又臭又脏。

可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车开出去十分钟,宫缩开始了。

我咬着牙,把外套撕成布条,塞进嘴里。

不能叫,不能喊。

司机在前面问:“妹子,你一个人?”

我说不出话。

“我问你,有没有人接你?”

我摇了摇头。

“那去哪儿?”

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去哪儿。

世界这么大,没一个地方是属于我的。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停在一家镇卫生院门口。

司机说:“妹子,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我点点头,撑着车门往下走。

这时候,一阵剧痛袭来。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躺在产房里。

一个护士在给我打针:“别动,你在发高烧。”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孩子呢?”

“双胞胎,两个男孩。你命真大,差点大出血。”

我浑身发抖。

双胞胎。

不是女儿。

是儿子。

我笑起来,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母亲卢美霞的声音:“傲珊!傲珊!”

她推门进来,看到我,眼泪掉下来。

“你这个傻丫头,你怎么不跟妈说啊!”

我抱住她,嚎啕大哭。

“妈,刘家要打掉孩子,我不能让他们害死我的孩子。”

卢美霞拍着我的背:“傻丫头,妈知道你苦。”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是八千块,你收着。以后的路,妈帮不了你太多。”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毛两毛的。

我知道。

这是妈卖掉嫁妆的钱。

02

在医院住了一周,我抱着两个孩子出院。

没地方去。

镇上最便宜的房子,一个月一百二。

我租了一间,三平米,只有一张床。

两个孩子放在床上,我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包里就剩六千块。

要买奶粉、买尿布、买药、交房租。

撑不了多久。

我咬了咬嘴唇,去镇上最大的服装厂应聘。

老板是个四十岁的女人,叫魏珂。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孩子:“会缝纫吗?”

“会。”

“能干几个班?”

“你排几个,我干几个。”

魏珂看了我一眼:“厂里有宿舍,有食堂,一个月八百。干不干?”

“干。”

我把孩子绑在背上,坐在缝纫机前。

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十点。

中间只吃一顿饭,上厕所都小跑。

孩子哭的时候,我撩起衣服就喂。

车间里的妇女都骂我:“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做事,害不害臊?”

我不说话。

埋头干活。

孩子一天天长大,从抱在怀里到坐在纸箱里。

我换了三个厂。

不是老板嫌弃孩子碍事,就是孩子生病我要请假。

最后一家厂子,老板是个五十岁的男人,叫赵国华。

他看我背着孩子干活,摇了摇头:“你一个月能出多少活?”

“别人的八折。”

“成交。但有一条,孩子哭了你不能离岗。”

“行。”

我把孩子放在车间角落的纸箱里,用布盖上。

机子开起来,嗡嗡响。

孩子哭了,我听不见。

后来另一个工友看不过去,帮我哄孩子。

她叫张忆柳,三十岁,也是离了婚的。

她说:“你咋不把孩子放家里?”

“没家。”

“那孩子的爸呢?”

缝纫机停了。

我看着她:“死了。”

张忆柳没再问了。

从那以后,她帮我带孩子,我帮她干活。

我们成了朋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孩子会爬了,会走了,会叫妈妈了。

大儿子叫宇轩,小儿子叫宇辰。

宇轩长得像刘义,宇辰长得像我。

每次看到宇轩那张脸,我心里就难受。

像刀子剜。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孩子需要爸爸,可他爸不要他们。

有一次宇辰问我:“妈妈,别人都有爸爸,为什么我没有?”

我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你有妈妈,不够吗?

他点点头:“够。”

可他不明白。

我也是女人,我也想有人疼。

但我不能。

我不敢。

那几年,我经常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路灯。

有时候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掉下来。

可第二天早上,还得爬起来。

因为两个孩子要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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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儿子宇轩上小学那年,我攒了点钱。

在镇上租了个门面,开了个缝纫小作坊。

说是作坊,其实就是一台缝纫机加一台拷边机。

我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干到晚上十二点。

张忆柳下班了也来帮我。

她说:“你一个人撑这么久,真不容易。”

我说:“没啥不容易的,日子总要过。”

可日子不总是向好的方向走的。

那年冬天,宇轩发了高烧。

四十度,烧得小脸通红。

我抱着他往医院跑,跑到一半,被厂长赵国华叫住:“今天有急单,你不能走。”

我说:“孩子发烧了。”

他说:“那你的活谁干?”

我看着他:“赵厂长,孩子烧到四十度,会出人命的。”

他没说话。

我抱着孩子跑了。

那一单,赵国华扣了我半个月工资。

宇轩烧退了,我抱着他哭了一夜。

不是哭扣工资,是哭自己没用。

连孩子生病都不敢请假。

后来我把作坊关了,去投靠张忆柳。

她在市里找了个服装厂,一个月给两千块。

我在厂里做计件工,多劳多得。

一个月能挣到三千五。

我把两千块寄给母亲,一千块存起来,五百块养活三个人。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两个孩子吃得饱穿得暖。

我觉得值。

小儿子宇辰身体弱,经常生病。

有一次半夜,他突然发高烧。

我背着他跑了两里路到医院。

医生说:“这孩子体质太差,得好好调理。”

我说:“怎么调理?”

“多吃点好的,多晒太阳。”

我咬了咬嘴唇。

一个月就那点钱,哪有多余的买好的?

我把自己的午饭省了,每天给他炖一个鸡蛋。

宇辰问:“妈妈你不饿吗?”

我说:“妈不饿。”

他瞪着眼睛看我:“可你瘦了。”

我摸摸他的头:“妈在减肥。”

他笑了。

我哭了。

晚上宇轩偷偷塞给我一个馒头:“妈,你吃吧。我不饿。”

我问他:“你呢?”

他说:“我吃饱了。”

可我知道他没吃饱。

他把自己那份饭菜分了一半给宇辰。

那时候宇轩才八岁。

八岁的孩子,就知道照顾弟弟和妈妈了。

我觉得自己对不住他们。

可我没办法。

日子就这样过着。

厂里新来一批机器,老板要培训工人。

我报了名,学了三个月。

拿了上岗证,工资涨到四千。

我高兴了好几天。

可没多久,厂里又出事了。

有个工人操作失误,手指被机器轧断了。

老板说:“你们自己不小心,厂里不赔。”

我们集体罢工。

老板把我们全开了。

我失业了。

那段时间,我天天跑中介,找工作。

可一个没文凭、不会说普通话、还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谁要?

我一咬牙,自己干。

用存的一万块钱,租了个地下室,买了台旧缝纫机。

开始接零单。

白天接单,晚上做活,第二天早上送货。

一天最多睡四个小时。

半年下来,累出了胃病。

可生意慢慢做起来了。

04

第十个年头。

我的小作坊换成了工厂,雇了十五个人。

张忆柳做了厂长,管生产。

我跑业务、谈客户、催款。

日子好过了。

孩子们也长大了。

宇轩上课认真,成绩全班前三。

宇辰调皮捣蛋,但脑子好使。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晚上七点下班陪他们写作业。

躺在床上,我有时候想,如果刘义在,会不会不一样?

可马上又骂自己傻。

那男人早忘了我们。

去年,我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新闻。

他做房地产了,身家上亿。

镜头里,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得春风得意。

女主持人问他:“刘总,您这么成功,家庭生活一定也很幸福吧?

他笑得斯文得体:“我这个人,一辈子忙事业,没有家庭牵绊。这是我最大的骄傲。”

女主持人惊讶:“没有妻子孩子吗?”

他摇头:“没有。孤身一人,才是做事业的底气。”

我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宇轩在写作业,抬起头看我:“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可我心里像被刀子捅了一下。

他说他没有家庭。

没有妻子。

没有孩子。

那我算什么?

两个孩子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城的灯火。

那些灯光很亮,可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我回到屋里,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

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年白活了。

我把他当仇人,可在他眼里,我连仇人都不算。

我就是个不存在的女人。

那之后,我开始关注他的消息。

越看心里越气。

他住别墅、开豪车,泡女明星。

他接受采访说:“我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没有人拖后腿。”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我告诉自己。

我一定要让他知道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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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上个月,宇辰在学校出事了。

他跟同学打架,把人打伤了。

我去学校处理,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宇辰妈妈,你自己看看。”

班主任打开手机,给我看一段视频。

是刘义在一个商业论坛上的采访。

记者问:“刘总,您对家庭有什么规划吗?”

他说:“没有。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我没有任何家庭负担。一个人成功,就够了。”

我拿着手机,手在抖。

班主任说:“这是你前夫吧?宇辰偷偷存了这段视频,被同学看到了。他们笑话他是‘没爸爸的孩子’,他动手打了人。”

我愣了半天,说不出话。

班主任叹了口气:“宇辰妈妈,我理解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可你总不能让孩子一辈子没有父亲吧?”

我咬着嘴唇:“他不配有父亲。”

班主任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办公室,宇辰站在门口,低着头。

我叫他:“宇辰。”

他不说话。

我蹲下来,看着他:“告诉妈妈,为什么打架?”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们说我爸不要我了。我说我爸是好人,他们是骗子。”

我心里一酸。

“那你觉得,你爸是好人吗?”

他想了想:“妈,你说过,他死了。”

我愣住了。

原来我一直这样骗他的。

我站起来,抱了抱他:“走吧,回家了。”

晚上,我给两个儿子做饭。

宇轩帮我择菜,宇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上正好在播刘义的新闻。

“本市知名企业家刘义,其开发的幸福里项目今日盛大开盘……”

宇辰盯着屏幕,不说话。

我把电视关了。

他说:“妈,那个人是不是我爸爸?”

我手上的菜刀停住了。

“不是。”

“你骗人。他跟我长得好像。”

我转过脸,看着他。

“你从哪知道的?”

“我查过。他叫刘义,是我爸爸。”

我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

宇轩跑过来:“妈,你没事吧?”

可我感觉天塌了。

那天晚上,我跟张忆柳打电话。

她说:“你准备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她说:“要不,我带你去见他一次?”

我说:“见他干什么?”

她说:“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两个儿子。他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说:“好。”

张忆柳认识一个记者,叫许瀚海。

干了十年社会新闻,路子野。

她让许瀚海帮忙搞了一张刘义新楼盘发布会的入场券。

记者会有三天。

我们准备最后一天去。

因为那天会有几十家媒体到场。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刘义的“骄傲”,是个笑话。

06

发布会那天,我起得很早。

穿什么衣服,我想了一夜。

最后选了十二年前那件红毛衣。

刘义送的。

那时候刚结婚,他拉着我去县城,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

他说:“傲珊,你穿上这件毛衣最好看。”

我信了。

可笑的是,他只爱我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就不回家了。

我抱着这件毛衣,哭了无数个晚上。

今天我就要穿着它去见他。

让他看看,这十二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

儿子们穿上新买的衬衫和裤子。

我给他们理好衣领。

宇轩问:“妈,你今天带我们去见他,我能问他一句吗?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们?”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可以。”

宇辰在旁边不说话,低着头玩手指。

我蹲下来:“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妈,他会认我们吗?”

我说:“我不在乎他认不认。我只想让你们看看,你们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车子开到会场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好多人。

发布会很大,搭建了一个临时舞台,背景是新楼盘的巨幅海报。

台下坐满了记者,还有人扛着摄像设备。

刘义站在舞台中央,旁边站着几个房地产老板。

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意气风发。

这么多年没见,他胖了点,头发也白了些。

但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我紧紧抓着两个儿子的手。

手心全是汗。

主持人开始介绍刘义:“刘总作为本市最年轻的企业家……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白鹭湾项目中……他的信念是没有家就没有牵绊,一个人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台下响起掌声。

我听见这些字眼,心里像打翻了一碗粥。

没有家就没有牵绊。

我不敢想,他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刘义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记者朋友,各位嘉宾,今天我很高兴站在这里……”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自信。

“我这一生,把全部心血献给了事业,没有拖累……你们看我,一个人,照样可以立足!”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我深吸一口气,对两个孩子说:“走。”

我牵着宇轩和宇辰,一步步走上舞台。

旁边有保安想拦,张忆柳挡在前面:“让她们过去,这是家事。”

刘义看见我,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来给你看看,你儿子。”

宇轩和宇辰站在我面前,笔直地看着他。

宇轩先张了嘴:“爸,你好。”

两个字,像一根针。

扎在我心里。

也扎在刘义脸上。

他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一下:“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四周的记者纷纷举起相机,咔嚓声不断。

宇辰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我爸是你。我叫刘宇辰,这是我哥刘宇轩。”

全场死寂。

我拿起话筒,声音不大,便传遍了整个大厅。

“刘义,十二年了。你断了我的路,也断了孩子的路。今天,全世界都在这,你来告诉他们,这两个儿子是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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