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希望你此刻就在这里
意大利长达8000公里的海岸线上,几乎所有沙滩都被私人牟利商户、军方与黑手党把控,仅存的“公共免费海滩”被挤到偏僻脏乱、遍地垃圾的边角地带。但一群奔走抗争、争取海滩公有的人们,终于开始迎来公正的曙光。
作者:托比亚斯·琼斯

漫步意大利海滩,仿佛穿行在一道彩虹里。整片沙滩被分割成不同色块:往前五十米,遮阳伞与躺椅整齐划一全是红色,再往前换成橙色,接着是黄、绿,各色依次铺开。

这些就是意大利闻名全国的海滨浴场(当地称bagni,官方名称为海滨特许经营区concessioni balneari),简约却颇具格调。黎明时分工人会耙平沙面;吧台播放舒缓轻音乐,供应内格罗尼鸡尾酒与炸鱿鱼;场内通常配有乒乓球台或沙滩排球场,部分浴场还自建了泳池。

浴场里一切都井然有序。躺椅明码标价,定价精细得如同剧院门票:临水位置的价格往往是吧台旁区域的两倍。今夏在风光稍逊的亚得里亚海岸马里纳迪马雷蒂马,吧台旁一套遮阳伞加两张躺椅收费30欧元(约合34美元),靠水区域则高达60欧元。许多家庭年复一年,整个夏季都长期租下固定位置。

你常常要走上一两英里,才能找到一片公共免费海滩(spiaggia libera) ——这里不设私人浴场,游客可以自带毛巾、遮阳伞落脚。但这类免费滩涂无一例外都地处偏僻、风光不佳:要么挨着河口,要么紧邻碍眼的工业设施,或是沙石混杂、沙滩狭窄。地上随处丢弃冰淇淋包装纸,没有救生员,也无洗手间。

我在那不勒斯附近一处免费海滩遇到一名荷兰游客,他无奈说道:“这套规则简直离谱。”他指向一旁的私人浴场,“我刚才想在那边沙滩坐下,直接被人赶走。可这边呢?没有厕所,没有淋浴,连垃圾桶都找不到……”

私人浴场与公共海滩的权益之争,以及意大利近8000公里海岸线的管控问题,近些年已然成为极具争议的社会议题。全国现有约三万家海滨浴场。意大利环保组织“环境联盟”2022年一份报告统计,意大利约43%的沙质海岸已被私人商家占用。

“公海行动”公益活动负责人达尼洛·鲁杰罗表示:“海滩彻底变成了小型度假村,配套设施一应俱全:泳池、停车场、健身房、餐厅、服装店应有尽有。”鲁杰罗居住在罗马西郊的奥斯蒂亚,当地八成海滩都沦为他口中的“浴场割据领地”。“经营者筑起围墙、大门、栅栏与灌木隔离带,隔绝民众视线、阻断通行。常常绵延数公里,你连大海都看不见。”

托斯卡纳与罗马涅大区是海滩私有化最严重的区域。托斯卡纳西海岸的马尔米堡镇,全镇94%的滨沙滩都出租给度假浴场;邻近的彼得拉桑塔、卡马约雷私有化比例更是分别高达98.8%、98.4%。亚得里亚海岸的加泰奥马雷镇此前甚至没有一处公共海滩,民众抗议后,如今仅留出1.4%的公共区域——总长700米的海岸,免费滩涂只有10米。

经营浴场利润丰厚,还常以现金私下交易,对有组织犯罪极具吸引力。争取公共海滩的运动,往往和全国范围内的反黑手党斗争交织在一起。

巴科利镇:那不勒斯湾西北角的抗争前沿
巴科利镇坐落于那不勒斯湾最西北端,风光绝美,地质却极不稳定:活火山与死火山层层环绕,火山口湖与岩石半岛错落伸入海中。全镇坐落在沸腾的弗莱格瑞岩浆带上,地面时常隆起或沉降,道路、建筑遍布裂缝与坑洼。

意大利民防部全国负责人法比奥·奇奇利亚诺对我说:“这里的居民不是住在火山边上,而是活在火山内部。”

39岁的镇长乔西·杰拉尔多·德拉拉乔内留着长发,说话时不停上下摆手,形容当地命运起伏如同桌游蛇梯棋:人生起落全不由人掌控。

这位镇长因坚决打击海滩私人垄断、收回公共滩涂声名远扬。“就在几年前,镇上海滩遍布违章棚屋、铁丝网、门禁对讲机,整片海岸被一个个私人场地分割。”他解释道,“想去海边得先按门禁对讲,对方认识你才肯开门放行。”镇长称这种“熟人特权、裙带关系”的模式,正是当地根深蒂固的陋习。

那不勒斯人对海岸通行权格外敏感,大海早已刻进这座城市的灵魂。那不勒斯港务局掌管海滩特许经营权分配,公私海滩配比严重失衡:周边坎帕尼亚大区私人浴场占70%,那不勒斯市内更是高达95%。

德拉拉乔内透露,许多浴场经营者是靠缴纳罚款变相获取经营许可。“他们私自圈占海滩海域,夏末港务局就会以非法占地处以罚金。”镇长将这种模式称作“合法化侵占”,罚款反倒成了霸占公共土地的洗白手段。

“靠强权、霸凌霸占公有土地的人,必然会用同样的手段死守地盘。”在卡塞韦基海滩,镇长调派重型机械拆除公共土地上的违章建筑。“我们出动推土机清拆仓库时,一名经营者手持电锯冲向市政工作人员。我们面对的就是这类恶性事件。”

德拉拉乔内为此抗争了十七年。十七年前,他发起社交媒体活动“解放巴科利”;他副业是体育记者,善于倾听民众诉求。因长期检举地方行政贪腐,自家熟食店遭人纵火。2015年,年仅28岁的他以近65%的选票当选镇长,首届任期仅一年内阁便倒台,2019年他再度参选上任,至今已执掌巴科利七年。

巴科利的特殊之处在于:市政持有全镇13平方公里土地的四分之一,其中六成是海岸地带。大量优质海岸地块落入当地卡莫拉黑手党手中。费雷蒂别墅是一栋19世纪宅邸,紧邻波佐利湾水下清晰可见的古罗马遗迹。别墅阳台旁原本有一片不足百米的公共海滩,这座热那亚富商老宅后来落入臭名昭著的帕里安特黑手党家族手中,家族直接封锁了民众通往海滩的通道。

1995年意大利反黑手党调查局查封该处房产,2003年移交巴科利市政。2016年,镇政府将别墅花园与海滩改造为城市公园,搭建户外剧场,重新向公众开放海滩,并把别墅租赁给那不勒斯费德里科二世大学使用。

德拉拉乔内对海岸公有化的坚持,和他整体执政理念一脉相承:“我们要把城市还给市民,核心原则是公共行政绝不徇私、杜绝权贵庇护。”但这套政治理想在意大利南部落地艰难,当地人普遍将“公共利益”视作一块蛋糕,只分给亲友、选民与亲属。

镇另一侧的米塞诺海滩是当地热门去处,狭长沙滩总长八百余米。可沿着以老普林尼命名的现代化主干道,你根本找不到入海通道:一座座凯旋门式大门通向私人浴场,仅对会员开放免费停车。除非找到浴场之间狭窄的夹缝小巷,否则连沙滩都看不见,更别说踏足。

“这片海滩全是军方专属区域。”镇长介绍,“海军、空军各占一处浴场,陆军两处,海岸警卫队一处,再加上金融警察的场地,整片米塞诺近十万平方米沙滩划为专属私用。”好不容易穿过军营之间的窄巷抵达海边,眼前景致不负跋涉:海水澄澈清凉,普罗奇达、伊斯基亚、卡普里三座岛屿近在咫尺,仿佛游几步就能抵达。左侧十余个天然岩洞,曾是古罗马海军的仓储点。

巷子尽头一栋废弃建筑铁门紧锁、满是涂鸦,这里便是所谓的“公共免费海滩”。环境脏乱仿佛刻意为之,沙地上散落湿纸巾、塑料吸管。私人浴场经营者常拿垃圾问题说事,声称公共滩涂脏乱无可避免。但这里的氛围截然不同:没有整齐划一、垂直排布的付费躺椅,三五成群的游客围坐在一起,共享蓝牙音箱播放音乐。

我和一名叫马尔科的当地居民聊起脏乱的现状,他说:“我们还要打一场观念之战。很多免费海滩没有垃圾桶,人们随手把烟蒂、瓶盖埋进沙子,这需要全民素养与文明观念的提升。”

多年来,“公海行动”志愿者在通行权长期受限的海岸发起快闪抗议、静坐占领海滩。那不勒斯西郊的多恩安娜海滩自1999年起便装上大门封锁,民众能否进入全凭浴场“埃莱娜浴场”经理的意愿。就算得以进入,盛夏也几乎找不到空位:整片海滩4490平方米,仅290平方米划为公共区域。那不勒斯分部的志愿者持续开展“解放海滩”运动,组织静坐抗议,并诉诸法庭,认定封闭大门侵犯民众海岸通行权。那不勒斯港务局上诉要求保留大门,最终败诉。今年2月,坎帕尼亚大区行政法院判决支持“公海行动”,多恩安娜海滩终于全面对外开放。志愿者希望这场胜利能复制到整个意大利半岛。

公有海岸的社会主义理想
在矛盾尖锐的海岸地带,德拉拉乔内怀揣一种乐观的公有化构想:争取海岸通行权,只是他收回全镇公有土地、归还民众计划的一环。“个体利益相加,永远比不上公共共同利益。”

镇长兼具网红般的传播能力与资深律师的政务统筹才能:他身披意大利三色绶带的画面频繁见诸媒体,紧急情况还会在网上公开私人手机号;对外宣传分寸得当,自然又不失谋划。“当下这个传播时代,你做了事却不说,等于没做。既要实干,也要让民众看见成果。”极高的曝光度也成了他的保护盾——他的改革举动招致死亡威胁,全国知名度能为他规避部分人身危险。

尽管行事颇具革新精神,德拉拉乔内却十分看重礼仪规矩,拒绝接待穿短裤来访的民众。镇上流传真假难辨的趣事:一群访客轮流共用一条长裤,才敢走进市政厅。我去当地精品店买长裤说明缘由,店主大笑:“这种事天天都有。”

陪同镇长走在镇上,不断有人上前握手问候,沿街居民挥手高呼“镇长!”,民众发自内心拥戴他。走访商户、游客、本地居民,所有人都由衷敬重他。

你能真切感受到巴科利正在重塑的生活图景:日落时分,青少年在米塞诺咸水湖玩皮划艇水球;收回的卡塞韦基海滩新建沙滩排球场,太阳能照明灯彻夜点亮;午夜时分,孩童推着齐腰高的巨型国际象棋棋子,家长手持冰淇淋对弈。威尼斯建筑大学研究员克拉丽莎·皮卡曾在博士论文《海域空间》中写道:“这是一段缓慢、全面城市更新的温暖缩影。”

德拉拉乔内笑着坦言:“我们无意和公权力对抗,只是直面现实:这些浴场本质是私人俱乐部,消解了‘海滩属于所有人’的理念。2026年的今天,这种现状再也无法容忍。”

浴场百年演变:从小摊位到巨型垄断度假村
海滨浴场从小型冷饮摊演变为大型度假村,历经近百年。20世纪初,意大利政府将一块块沙滩租赁给商户,商户售卖酒水、出租躺椅。彼时海滩并非富人消遣地:上流阶层要么在市中心豪华咖啡馆小坐,要么乘坐私人游艇出海。

即便1945年后,意大利绵长海岸依旧不算时髦之地:沙滩遍布战争弹片、废弃军械,或是荒芜野滩,只有漂泊者、情侣与闲散之人来此吹风拾木。

上世纪60年代旅游业爆发,简陋小摊不断扩建:搭建休息区、附属用房,铺设淋浴与下水管道,开挖泳池,围起运动场地与餐厅;沙滩后方的松林里,经营者开辟停车场、露营地,建设项目半合法半违规。

沙滩租赁协议全部为自动续期滚动合同。2020年前,单处浴场最低年租金仅364欧元。意大利审计法院2016—2020年报告显示,全国浴场行业预估年产值70至80亿欧元,国家每年仅收取1.017亿欧元租金,收益严重不对等。

许多浴场承接婚礼、生日、洗礼、毕业庆典,单晚营收甚至远超全年租金。测算数据显示,单家浴场年均净利润可达26万欧元。

欧盟《博尔克斯坦指令》本应在2006年终结这种垄断:要求成员国海岸特许经营权必须限期开放、公开招标,遵循无歧视、透明、客观评审标准。

指令旨在打破地方保护壁垒,但意大利历届政府不断颁布延期法案,拖延公开招标流程:先是延期至2012年,后推至2015年,再延后到2020年。2018年联盟党与五星运动组成的黄绿联合政府立法,将浴场长期租赁现状延续至2033年。

近年意大利政府试图小幅平衡利益:浴场最低年租金上调至2500欧元,后增至3225欧元;旅游行业普遍适用10%优惠增值税,浴场却统一征收22%标准税率,同时还要缴纳仅房产所有者需承担的市政房产税IMU。鲁杰罗道出核心矛盾:“浴场经营者打心底认定沙滩归自己所有,一旦有人踏入他们划定的区域,就如同私闯民宅。”

海滩之争左右立场分化鲜明。左翼将海岸视作天然公有资源,意大利大批前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支持者认为,连遮阳纳凉都沦为商品,正是资本主义扭曲性的直观体现。“公海行动”志愿者认为,解放海滩绝非无关紧要的活动,而是融合生态保护、全民包容的民权运动。研究员皮卡提出,海岸权益同时关乎空间正义与社会正义,这场抗争呼应罗马法中“万物公有、不得买卖”的古老准则。

右翼阵营则将特许浴场视作意大利支柱产业旅游业的爱国根基。意大利国家统计局2023年数据显示,旅游业占全国GDP的9.6%;全年国内外游客近4.77亿人次,39.2%的游客会前往海岸度假。没有右翼政客愿意动摇这片繁荣产业。

总理焦尔吉娅·梅洛尼、执政联盟领袖马泰奥·萨尔维尼、极右翼新星退役陆军将军罗伯托·万纳奇,从未批评浴场垄断现状,部分政客甚至直接投资浴场:深陷丑闻的前旅游部长丹妮拉·桑坦凯内,是马尔米堡豪华浴场Twiga的股东;联盟党前欧洲议会议长马西莫·卡萨尔拥有亚得里亚海岸知名高端浴场Papeete。

浴场经营者协会SIB主席安东尼奥·卡帕基奥内辩称,浴场体系存在不可替代的安全价值:“意大利溺水死亡人数仅为法国一半,核心原因是浴场有义务配备救生员,忽视安全规范会面临过失杀人指控。”

浴场既得利益者还提出,过度旅游时代,私人浴场能够管控人流、保护海岸生态。后疫情旅游热潮下,意大利多座城市不堪重负:威尼斯旅游床位数量已经超过本地居民住宅床位;罗马特莱维喷泉实行预约制,收取两欧元入场门票。

沙滩同样面临过载压力。撒丁岛蓬塔海滩是当地瑰宝,狭小沙地点缀于礁石与碧海之间,脆弱生态亟需管控。上月维拉萨西乌斯镇出台新规:游客收费10欧元,限流150人、车辆70台;极具争议的是,若非同行包含65岁以上老人或10岁以下儿童,游客禁止自带遮阳伞。

尽管各方争论激烈,但所有人都认同一点:朴素的公共沙滩深深烙印在意大利人的记忆与身份认同中。数百万意大利人的漫长暑假,都是在沙滩躺椅与遮阳伞间度过。皮卡说:“每年六至九月,退休老人常年在同一家浴场租固定遮阳伞,身边全是常年相伴的沙滩老友,这就是他们心中海滨生活的全部意义。”

欧盟与意大利的对峙尚无定论。浴场协会主席卡帕基奥内提出,招标规则必须包含两项条款:一是补偿经营者前期基建投入,二是优先录用有行业经营经验的竞标方。

鲁杰罗直言这套方案暗箱操作痕迹明显:“谈补偿毫无道理,经营权本就有固定期限,经营者完整使用至合同到期,凭什么索要赔偿?”

“从业经验优先”条款漏洞更大:“市场长期被现有经营者垄断,除了他们,谁还拥有浴场运营经验?”他总结本届政府的真实立场:“不会直接续签旧合同,但会制定规则确保原有经营者拿下新招标。”这,便是典型的意大利式折中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