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河水还透着凉意。

林荣轩跳下去的时候,河堤上有人喊“不要命了”。

他听不见,眼里只有那个在水里扑腾的女人,肚子鼓得老高。

把人拖上岸,他瘫在河堤上喘了半天。

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屏幕黑了,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他甩了甩手机,心想明天去镇上修一下就行。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让他错过了那扇改变命运的门。

更不知道,一个月后,有人会敲开他家的门,带来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消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沙河村的夏天是从蝉鸣开始的。

林荣轩蹲在院子里刷牙,牙膏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苏年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稀饭,热气腾腾往上冒。

轩儿,今天去镇上充话费。”苏年头也不回地说。

林荣轩“嗯”了一声,把嘴里的泡沫吐掉。高考完了快一个月,通知书早下来了,省城那所重点大学,他是全县第三。

村里人都说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苏年把稀饭端上桌,又从一个塑料袋里掏出两个馒头。林荣轩咬了一口,噎得直伸脖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年伸手拍他的背。

林荣轩嘿嘿笑了两声。他今年十八岁,个头不算高,但常年干农活,身子骨结实。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妈,等我毕业了,接你去城里住。”

“行了行了,先把书读好再说。”苏年低头喝粥,眼角却笑出了褶子。

吃完早饭,林荣轩揣着十块钱出了门。村口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到他过来,都笑着打招呼。

“荣轩,啥时候去大学报到啊?”

“八月底呢,不急。”

“咱村就数你有出息。”

林荣轩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走了。他骑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沿着土路往镇上骑。路边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一片沙沙响。

骑了四十分钟才到镇上。先去营业厅充了话费,又去超市买了一包盐。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把盐塞进车筐里,正要往回骑,兜里的新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国源发的短信:“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爸钓了几条鱼。”

林荣轩笑了笑,刚想回,就听到河堤那边传来吵嚷声。

有人落水了!

“快来人啊!”

他推着自行车跑过去。河堤上围了一群人,都在往河里指。他挤进去一看,心凉了半截。

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在河里扑腾,肚子鼓得老高。河水浑黄,她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

“谁会水?快下去救人啊!”

“太深了,这河中间有三四米深!”

“已经报警了,等消防来吧。”

林荣轩把自行车往地上一丢,鞋也没脱就跳了下去。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游到那女人身边,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命地往他身上缠。

“别乱动!”林荣轩喊了一声,把她翻过来,从后面夹住她的腰。

女人肚子大,沉得很。林荣轩拼了命往岸边游,嘴里灌了好几口河水。河岸上的人都在喊“加油”、“坚持住”。

好不容易摸到河堤边,几个男人伸手把女人拉了上去。林荣轩趴在河堤上,喘得说不出话。

女人躺在地上,脸色煞白,肚子还在动。

“快打120!”有人喊。

救护车来了,把人抬走了。林荣轩这才爬起来,浑身上下湿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黑屏,怎么按都没反应。

“小伙子,你手机坏了。”旁边一个大爷说。

林荣轩咧嘴笑了笑:“没事,明天去修。”

他推着自行车往回走。骑了没多远,雨就开始下,不大,但密密匝匝的。他没带伞,索性由着雨水淋。

回到家,苏年一看他的样子就愣了。

“咋弄的?掉河里了?”

“没,救个人。”林荣轩把事情说了一遍。

苏年听完,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叹口气:“手机呢?”

林荣轩掏出手机递过去。苏年按了几下,屏幕没反应。

“得,又要花钱。”

“没事,明天去镇上修。”

苏年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给他煮姜汤。林荣轩换了身干衣服,坐在门槛上,看着雨滴砸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

他不知道,今夜的雨,会改变很多事。

02

第二天一早,林荣轩吃过饭就骑车往镇上赶。

修手机的店在镇中心那条街上,门脸不大。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副眼镜,一看就是搞技术的。

“进水了?”老板接过手机,拆开后盖看了看,“主板烧了,修不了。”

“修不了?”林荣轩急了,“那怎么办?”

“只能换个新手机了。”老板把手机推回来,“不过你这卡能救,重新补一张就行。”

“补卡要多久?”

带身份证了吗?

林荣轩摸了摸口袋,空的。他一拍脑门,身份证放家里了。

“我回去拿。”

骑车回去,再骑回来,一个小时就过去了。林荣轩把身份证递给营业员,营业员接过看了看:“补卡要三天。”

“三天?!”林荣轩愣住了,“能不能快一点?”

“流程就是这样,没办法。”

林荣轩攥着身份证,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到今天是7月29号,网上报名8月1号截止。

“那我借别人的手机能登录报名系统吗?”

“能啊,你借同学的手机登录就行了。”

林荣轩松了口气,连忙骑车去找王国源。

王国源家住在村东头,他家条件比林家好一些。听到林荣轩说手机坏了,王国源二话不说就把手机递过来。

“用我的,别客气。”

林荣轩接过手机,打开浏览器,登录省教育考试院网站。

输入准考证号,输入密码,回车。

页面跳了一下,弹出一行红字:密码错误,您还有两次机会。

林荣轩皱了皱眉,又输了一遍。还是错误。

还剩最后一次机会了。他深吸一口气,仔细核对了一遍准考证号,再输入密码。回车。

密码错误,您的账户已锁定,请24小时后重试。

“操!”林荣轩骂了一句。

“咋了?”王国源凑过来。

“密码锁了。”

你设的啥密码?

林荣轩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想起当时填志愿的时候设的密码是生日加身份证后六位。可刚才一着急,输错了。

“我记得那个密码,就是刚才太急了。”

那明天再试呗,急啥。

林荣轩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7月29号。还有两天。

回到家,他跟苏年说了这事。苏年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听完后抬头看了看他。

“那明天再去镇上补卡?”

“补卡要三天,赶不上报名了。”

苏年手里的菜叶掉在地上。“那咋办?

我明天去找刘老师。”林荣轩说。刘老师是他初中班主任,现在已经调到县教育局了。

第二天,林荣轩又骑车去县城。

县教育局在县城中心,一栋六层的老楼。林荣轩在门口登记完,上了三楼。刘主任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到他来了,笑着站起来。

“荣轩啊,咋来了?”

林荣轩把事情说了一遍。刘主任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你现在还有几成把握能想起来那个密码?”

“我记得,就生日加身份证后六位。”

“那你试了吗?”

“输了三次,锁了。”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省教育考试院。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刘主任把事情说了一遍,对方说系统锁死24小时后自动解锁。

“那解锁之后再输错了呢?”刘主任问。

“那就只能带着身份证到现场办理了。”

刘主任挂了电话,看向林荣轩:“你明天再去试一次,记清楚密码。

“好。”

林荣轩从教育局出来,推着自行车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天又阴了,像是要下雨。他抬头看了看天,心想,不会连老天爷都要跟他作对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8月1日,林荣轩天没亮就醒了。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宿。那个密码到底是什么?是生日加后六位,还是身份证全号?他心里没底。

穿好衣服出门时,天还黑着。苏年也醒了,在灶台边烧水。

“吃口饭再走。”

“不吃了,赶时间。”

林荣轩骑车出了村。路两边的庄稼还睡在雾气里,鸟叫声从树丛里传出来。他骑得飞快,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到了镇上,营业厅还没开门。他就蹲在门口等着。

八点,卷帘门拉开。林荣轩第一个冲进去。

“我要补卡。”

营业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他一眼:“身份证?”

递过去。女孩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抬起头:“先生,您的补卡手续已经办理中,最快明天能拿到。”

“明天?”林荣轩急了,“我今天就要用手机,今天报名就截止了!”

“明天才能取卡,这是规定。”

林荣轩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跑出营业厅,骑上车就往县城赶。

他要去县教育局,找刘主任,借个电脑登录系统试试。

到了教育局,刘主任已经在了。看到林荣轩一脸汗,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把他带到办公室,指着一台电脑说:“用这个。”

林荣轩坐下来,手都在发抖。打开网站,输入准考证号,输入密码。回车。

密码错误。

他擦了一把汗,又输了一次。这次他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错。

还剩最后一次机会了。林荣轩的手抖得更厉害,额头上的汗滴在键盘上。

“别紧张。”刘主任站在旁边,声音很轻。

林荣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想了想。那个密码,他真的记得。生日加身份证后六位。

睁开眼,输了一遍。回车。

密码错误。您的账户已锁定,请24小时后重试。

林荣轩整个人僵住了。

“不可能。”他盯着屏幕,“我记得就是这个密码。”

刘主任没说话。

他拿起电话,打给省教育考试院。

响了很多次,终于有人接了。

刘主任把事情说了一遍,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公式化:“系统锁定24小时后自动解锁,今天无法操作。”

“那报名今天截止,怎么办?”

“明天解锁后再试,如果仍然无法登录,请携带身份证到现场办理。”

“现场办理需要哪些材料?”

“准考证、身份证、报名信息表,到当地招办办理。”

刘主任挂了电话,看向林荣轩:“还有机会,明天你带上所有材料,去县招办现场办理。”

林荣轩点点头,从教育局出来。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他骑着车往家走,腿像灌了铅。

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苏年坐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回来,站起来。

“怎么样?”

“明天去县招办办。”

苏年点点头,转身去热饭。林荣轩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地扒着饭,嘴里没味道。

他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04

8月2日凌晨,林荣轩醒了。

他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个密码。他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到底错在哪里。

吃过早饭,他带上所有材料,再次骑车去县城。

县招办在县政府大楼三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林荣轩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好几个人。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他。

“什么事?”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金边眼镜,正是王主任。

“我来办理报名。”林荣轩把材料递过去。

王主任翻了翻材料,抬起头:“你错过了报名时间。”

“我知道,但是系统锁定了,我没办法登录。”

“系统锁了那是你的问题,报名截止日期是8月1号,现在已经过了。”

“可我材料都带来了,能不能现场办理?”

“今年是网上报名,现场不能补报。”王主任把材料推回来,“你明年再考吧。”

林荣轩急了:“我没有明年,我妈供不起复读。”

“那就没办法了,规定就是规定。”

“能不能帮我通融一下?”

帮你通融?那其他人呢?”王主任摆摆手,“你先回去,等通知。

林荣轩站在办公室里,手指攥得发白。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出不来声。

从办公室出来,他蹲在走廊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后来有人踢了踢他的鞋:“小伙子,别在这儿哭。”

是保安。林荣轩擦了擦脸,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县政府大门,阳光刺眼。他推着自行车,沿着大街往前走。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满脸泪痕的男孩。

他去了省教育考试院的门口。等在门口的人很多,都是来咨询的。他排了一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

老师,我的系统锁了,错过了报名时间。

接待的人是个年轻女孩,看了一眼他的材料,摇了摇头:“报名通道已经关闭了,没办法处理。”

“真的没办法吗?”

“我真的没办法。”

林荣轩走出大门,天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店铺陆续关门。他推着自行车,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去了网吧,用里面的电脑又试了一次。密码还是错的。

凌晨一点,他从网吧出来,坐在门口的路沿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呛得眼睛通红。

第二天早上,他骑车回村。到了村口,看到罗长旺站在老槐树下,正和几个老人说话。

“回来了?”罗长旺看到他,笑了一下,“事儿办得咋样?”

林荣轩没答话,低着头把车骑过去。

“我看那小子是故意的。”罗长旺压低声音说,“救了个人,想讹国家钱,结果把自己玩脱了。”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荣轩回到家,苏年正在院子里洗衣裳。看到他进门,她站起来,手上还滴着水。

“办好了?”

林荣轩摇了摇头。

苏年手里的衣服掉进水盆里,溅起水花。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苏年没吃饭。林荣轩也没吃。两个人坐在各自屋里,黑着灯。

半夜,林荣轩听到隔壁屋传来压抑的哭声。是苏年在哭。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接下来的几天,林荣轩没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王国源来找过他几次,都被苏年挡在门外。

村里开始传闲话。

有人说林荣轩是故意的,想讹国家钱。

有人说他脑子有问题,放着好好的大学不上。

还有人说,他救的那个人肯定给他钱了,他拿了钱就不想读书了。

流言传得很快,像夏天的野草,一阵风就长满了全村。

苏年去井边打水,听到几个女人蹲在那里嘀咕。她没说话,打了水转身就走。

回到家,她坐在灶台前,烧火做饭。火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荣轩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母亲正在切菜,手一直在抖。

“妈,你别生气。”

苏年没说话,继续切菜。

林荣轩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刀:“我来。

苏年突然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荣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灶台前,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酸得厉害。

那天晚上,林荣轩下定决心,去县医院看那个被救的女人。

他要去告诉她,他不是为了讹钱。他也想告诉她,他错过报名了。

可他更想跟她说,他后悔了。后悔那天跳下河,后悔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后悔一切。

可当他站在病房门口,看到沈慕儿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旁边放着一个婴儿时,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来了?”沈慕儿看到他,笑了一下。

林荣轩把买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还好吧?”

“我没事了,孩子也平安。”沈慕儿摸了摸婴儿的脸,“谢谢你救了我们母子。”

林荣轩摇摇头:“没事。”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真是个勇敢的小伙子。”沈慕儿看着他,“你考上大学了吧?”

林荣轩顿了顿,说:“考上了。”

“那很好啊,哪个学校?”

“省城的大学,二本的。”

挺好的,以后有出息了。

林荣轩点点头,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因为救她,错过了报名。

沈慕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问:“你怎么了?

“没事。”林荣轩站起来,“我该走了。”

“等等。”沈慕儿叫住他,“你留个电话给我,等我出院了,让我老公好好谢谢你。”

林荣轩苦笑了一下:“我手机坏了,没电话。”

“那我把我老公的电话给你,你回头打给他。”

沈慕儿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一个号码递给他。林荣轩接过来,塞进口袋里。

从医院出来,他站在大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掏出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徐俊宇。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深处。

他不会打的。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错过了报名。他认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