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周广福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永昌,仓库那批货有问题,你赶紧过来看看。就你一个人,别惊动别人,这事儿传出去不好。”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掀开被子就往外走。宋玉萍在身后喊“这么晚了去哪儿”,我头也没回,甩了句“公司的事”。
到了仓库门口,铁链子挂着,锁没落。我推门进去,里面黑灯瞎火,手电筒照了照,货垛码得整整齐齐。手机屏幕亮了亮,显示信号只剩一格。
身后传来铁链落地的声响。
卷帘门从外面落下来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两个黑影冲进来,一个人从我兜里掏走手机,另一个人手里拎着灭火器。
白雾喷出来的瞬间,我蹲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
脚步声远去,仓库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卷帘门上铁链晃动的声音。
我蹲在墙根底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全是白天开会时周广福那张堆笑的脸。
01
我们这个建材公司,在省城干了二十年,从一间铁皮棚子做起来的。
刚开始倒腾水泥黄沙,一把车一车地拉,一个人当三个人使。
后来慢慢有了积蓄,租了个小门面,再后来买了地皮盖了厂房。
日子是苦过来的,但心里踏实。
我最信奉一句话:有钱一起赚,有难兄弟扛。
公司里几个核心位置,都是跟着我一路过来的人。
周广福跟我干了二十二年,薛俊能跟了十五年,财务主管是周广福的远房侄子。
从采购到销售到后勤,全是熟人介绍进来的。
我不爱用外人,总觉得外人靠不住,自己人知根知底,用得放心。
那段时间我风光得很。
省里拿了个重点项目,单子签下来的那天晚上,我在酒店包了八桌,全公司的人都在。
周广福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喝得红扑扑的,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见:“跟着刘哥干,这辈子不愁!来,大家敬刘哥一杯!”
薛俊能在旁边跟着起哄,拿手机拍我喝醉的样子。
他们俩一左一右地陪着我,像两棵大树。
那天我喝得很多,散席的时候路都走不直,是薛俊能架着我出的门。
夜里回到家,宋玉萍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
“又跟他们喝了多少?”她把拖鞋踢到我脚边,语气不太好。
“高兴嘛,项目拿下来了。”我歪在沙发上,扯了扯领带。
宋玉萍没说话,去厨房端了碗醒酒汤过来,放在茶几上。她这人话不多,一辈子就这么个性格,有什么事喜欢憋着。
“永昌,”她坐到我旁边,声音不大,“我今天去超市碰见赵莓了,她跟我打听公司的账,说什么外面有传言,说咱们公司周转不灵。”
“赵莓?”我皱了皱眉,“她一个做配件的,打听这些干什么?”
“她老公在银行上班,听说的。”宋玉萍看着我,“你到底跟我说实话,公司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项目刚签,能有什么事?”我端起碗喝了一口,“你别听外面的闲话。”
宋玉萍没再追问,但表情明显不信。
她起身去卧室,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永昌,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信人。那些人,你确定他们都靠得住?”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靠不住的?”我当时说得理直气壮。
宋玉萍没接话,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了翻周广福发的朋友圈。
下午在酒店拍的,一桌子菜,配了一行字:跟着刘哥干,这辈子不愁。
底下几十个人点赞,有公司的人,也有外面认识的朋友。
我笑了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后来我才想明白,宋玉萍那天晚上问的那句话,是在给我敲钟。
可惜我没听进去。
我这人,从小到大就这毛病,认准了一个人,就掏心掏肺,从不去想别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父亲叶德安不止一次说过我这个问题。
他是老生意人,在老家镇上做了几十年小买卖,什么人没见过?
每次我回老家,他都拉着我说:“永昌啊,人心隔层皮,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再往下走。”
我每次都笑笑,不当回事。觉得父亲老了,思想跟不上时代了。现在这社会,交情比什么都重要,把关系处好了,什么事都好办。
现在想想,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硬邦邦的真理。
02
项目签下来之后,公司开始忙起来。
我天天泡在工地上,盯施工进度,盯材料进场,一天下来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但心里有劲,想着这个项目做完,公司能再上一个台阶。
有一天下午,薛俊能敲开我办公室的门,手里拿了一叠单子。
他脸色不太好,把单子搁在桌面上,也没坐下,就站在那儿说:“刘哥,有几笔账,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最近几批材料的付款凭证。
户头对得上,数字也对得上,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三笔大额支出,签字签的都是周广福的名字,理由写的是“工程紧急垫付”。
“老周签的?”我抬头看薛俊能。
“嗯,财务那边说,这几笔款走的是公司备用金账户,没走常规流程。”薛俊能顿了顿,“刘哥,我不是挑事,只是觉得这个做法有点不太对。按规定,大额支出得你签字才行。”
“老周应该有他的考虑,回头我问问。”我把单子合上,“项目赶得紧,有时候走点急路也正常。”
薛俊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犹豫着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那天黄昏,我开车回家路过城西,看见周广福开的那家饭馆。
招牌不大,门面也不起眼,但地段好,紧挨着一个新建的安置小区。
周广福之前跟我说过,这是他老婆娘家那边的产业,投了些钱,平时是他小舅子看着。
鬼使神差的,我靠边停了车,想过马路去看看。
站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透过饭馆的玻璃窗,我看见靠窗那桌坐着两个人——周广福和薛俊能。
两个人头挨着头,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账本,还有一台计算器。
我愣了一下。白天在公司碰见薛俊能的时候,他说下午要去跑工地,怎么这个点在饭馆里?
红灯变绿灯,我没过去,站在马路这边点了根烟。掏出手机,拨了周广福的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又拨薛俊能的,同样是响了半天,自动挂断。
马路对面,周广福低头看手机,然后跟薛俊能说了句什么,薛俊能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两个人又继续低头看账本。
我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上了车。
那晚回家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宋玉萍已经吃过饭,在厨房洗碗。我坐在餐桌边剥了个橘子,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画面。
“你今天怎么了?”宋玉萍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心不在焉的。”
“没事,有点累。”我把橘子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你那个项目,真没问题?”她坐下来,“我今天听人说,赵莓老公那边银行的信贷收紧得很紧,很多企业的贷款都被卡了。”
“咱们的贷款早就批了,没什么问题。”我说。
宋玉萍看了我一眼:“那就好。”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却有了根刺。
那根刺不大,但扎在那儿,时不时刺一下。
我没往坏处想,就是觉得周广福和薛俊能私下见面也没什么正当理由,许是在商量什么事,回头自然会跟我汇报。
第二天早上到了公司,薛俊能在走廊里碰见我,打了个招呼:“刘哥早。”
“早。”我看他一眼,等着他说点别的。
他没说,径直走过去了。
周广福那天没来公司,打电话说要陪客户去工地看现场,晚上才能回来。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那叠单子就摆在桌面上,一个字都没签。
03
真正出事,是在一星期后。
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前台小周慌慌张张跑过来,说外面有几个人堵着门,要见老板。
我出去一看,是赵莓。
她带着两个男人,一个穿西装,一个穿工装。
赵莓看见我,语气倒还算客气:“刘总,对不住,不是我想来闹。实在是公司这边欠了我们三个月的配件款,一共八十三万,电话催了好几次,财务那边一直说走流程。”
“八十三万?”我皱了皱眉,“这么久了?”
“可不是嘛,我们小本买卖,经不起这么压。”赵莓苦着脸,“刘总,您看看什么时候能结一下?”
我说我回去查一下,让她在接待室等。
到了财务室,把财务主管,也就是周广福的侄子叫过来,让他查配件的账。
小伙子捣鼓了半天,打印出一张单子给我。
单子上白纸黑字写着近三个月的配件款,加起来确实有八十三万。最让我奇怪的是,单子上显示有四笔支付,但支付状态全是“待处理”。
“怎么没付出去?”我问。
“这个......”财务主管支支吾吾,“周总让我先压一下,说等项目款到了再付。”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广福压账,这事没跟我提过。
从财务室出来,我给周广福打电话,还是没人接。发了条微信,只回了三个字:在开会。
回到办公室,我翻了翻公司近两个月的账目。
不看不知道,一看整个人的血都凉了。
公司账户上的余额,只剩下不到五十万。
而那笔三千万的工程垫付款,显示在七天之内,分九笔全部转走,转出的账户名是三家我从没听说过的公司。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拿起座机拨周广福的手机,响了半天,自动挂断。再拨,还是没人接。我换了个号码,拨薛俊能的。
“喂?刘哥。”薛俊能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在哪儿?”
“在工地呢,怎么了刘哥?”
“你现在回公司,有急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乱成一团,但一个念头特别清晰: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薛俊能回来得挺快,十几分钟就到了。他一进门就问:“刘哥,出什么事了?”
我把账本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薛俊能拿起账本,翻了翻,脸色一点点变了。他翻到那几笔转账记录,停住,抬头看我:“刘哥,这几笔款子,我没见过。”
“你确定?”
“确定。这种大额转账,没有咱俩签字的联合审批,财务那边不可能放款。”
“可钱确实转走了。”我一字一句地说。
薛俊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刘哥,咱们公司能做联合审批的,只有三个人。”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公司成立的时候定的规矩,所有大额支出必须经过两个人签字——要么我和周广福,要么我和薛俊能。
现在我跟薛俊能都没签字,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薛俊能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刘哥,要不要报警?”
“先别急。”我摆了摆手,“我先找到老周再说。”
那天下午,我打了十三个电话给周广福,一个都没接。打到第十四个的时候,关机了。
04
第二天,我还没来得及去找周广福,家门口来了三辆面包车。
十几个人堵在楼道里,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自称姓胡,是城东一家混凝土公司的老板。
他手里拿着一张欠条,上面盖着公司的章。
“刘总,这是你们公司上个月欠的混凝土款,一百二十万。我这边资金周转不开,实在没办法了。”胡老板把欠条递过来,“您看看,要不先结一部分?”
我接过欠条看了看,确实是公司的章,签的是周广福的名字。
“这钱我一定给,但您得给我点时间。”我说。
“刘总,不是我不给面子,主要是我也要发工资,也要给银行还贷。”胡老板语气软了下来,“您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能结?”
“一个星期。”
“行,刘总,我信您。”胡老板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攥着那张欠条,手心里全是汗。宋玉萍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我没说,把欠条揣进兜里,让她回屋去。
那天上午,我跑了三家银行,一家一家问贷款的事。
每一家的答复都差不多——你们的账户流水最近有大额进出,不太正常,而且你们之前有一笔贷款的还款已经逾期了。
逾期?我愣了一下,问是哪一笔。银行的人查了查,说是一笔三百万的短期周转贷,上个月就该还了,到现在还没还上,利息已经多出来好几万。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脑袋嗡嗡响。
这笔贷款是我亲自签的,当时批下来的时候专门交代过周广福,让他记着还款日期,别逾期。他一拍胸脯说“刘哥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现在看来,他确实“包”得很好。
从银行出来,我躲在路边的电话亭里,把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一遍。
我认识的人不少,但真正有钱的没几个。
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谢波,我在部队时候的老战友。
他在城东开了家饭店,干了好几年,生意一直不错。
当年他开饭店差钱,我二话不说借了二十万,他到现在还没还清,但我从来没催过。
我拨通谢波的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
“喂,永昌哥?”谢波的声音在里面夹杂着锅碗瓢盆的声音。
“谢波,哥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调整了一下语气,“最近公司周转遇到点困难,你看能不能先周转一下?”
谢波那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永昌哥,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资金有点紧,周转一下就好,回头项目款下来了马上还。”
“那个......”谢波犹豫了好一会儿,“永昌哥,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我自己这边也紧,上个月刚装修完店面,手头没什么闲钱。”
“那二十万的事,我也不急着催你。”我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我知道。永昌哥,你那个二十万,我肯定还,但你也得容我慢慢还不是?”
“行,你那边有难处,我不勉强。”我挂了电话。
走出电话亭,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
街对面的快餐店里,两个年轻人在吵架,声音很大,但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周广福到底想干什么?
05
凌晨一点的电话,是我这辈子接的最后一通能让我信任的电话。
号码是周广福的,声音也是周广福的,语气很急:“永昌,仓库那批货有问题,你赶紧过来看看。就是那个重点项目要用到的钢筋,今天到的,我验了一下,发现标号不对。这事儿要是明天被甲方知道了,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从床上翻起来,一边套外套一边问:“你人在哪儿?”
“我已经到仓库了,你来就行,越快越好。就你自己来,别叫其他人,这事儿传出去不好。”
“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宋玉萍也被吵醒了,半睁着眼问我:“这么晚了去哪儿?”
“仓库有点事,老周那边发现了问题,我过去看看。”我穿好鞋,拿了钥匙。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睡你的。”
我下了楼,发动车子。深夜的城区车很少,一路红灯也少。我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仓库那边,铁门半掩着,里头的灯亮着。
推开门,里面安安静静,没看见人。
我叫了一声“老周”,没人应。
往里走了几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信号只剩一格。
紧接着,身后传来铁链落地的声音。
我猛地转过身,卷帘门正往下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紧接着,两个黑影从货垛后面冲过来,一个人搂住我的脖子,另一个人从我裤兜里掏走手机。
我挣扎了几下,但对方力气大,把我摁在地上。
白雾喷出来的瞬间,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灭火器的干粉呛得我咳嗽,眼睛火辣辣地疼。
“老周!周广福!你什么意思?”我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脚步声远去,卷帘门上的铁链晃动了几下,然后是锁死的声响。
我蹲在墙根底下,不停地咳嗽,眼睛酸得睁不开。
摸索着找到墙角,靠墙坐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一个画面——周广福和薛俊能,两个人在饭馆里,头挨着头,桌上摆着账本。
他不是在开会。他一直在算计。
仓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掏出裤兜里的打火机,按了两下,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周围几米。
货垛堆得整整齐齐,全是我没见过的标号。
屋里没有窗户,只有屋顶上有一排排气扇,但位置太高,够不着。
我趴在地上,顺着墙根摸了一圈,摸到一个工具箱。打开,找到一把螺丝刀和一把扳手。但是门已经被锁死了,从里面打不开。撬了几处,没有。
蹲在墙根下,我攥着螺丝刀,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慌,老天总会给一条活路。
大概是凌晨四点多,我发现了通风口的铁皮边缘有一块翘起来了,用螺丝刀撬了几下,铁皮松动,撕开一个口子。
我一口气爬到屋顶上,趴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才顺着排水管滑下来。
站在仓库外面的空地上,浑身都是灰。掏出另一部备用的手机(我一直有两部手机,一部工作用,一部私人用),拨了宋玉萍的电话。
“喂?”她接得很快,声音清醒,明显没睡。
“是我。”
“你在哪儿?我刚才睡不着,打你电话打不通。”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仓库这边出了点事,你别急,我马上回去。”
“你没事吧?”
“没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抽了两根烟。
06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赶到公司。门口的保安看见我,愣了一下:“刘总,您怎么来了?”
“我什么时候不能来?”我推开铁栅栏门,往里走。
但走到大门口,我看见了那纸通知。
白纸黑字,盖着公司的章:刘永昌因涉嫌挪用公司资金,经董事会研究决定,暂停其在公司的一切职务,由周广福暂代总经理一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有异议,请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愣了好一会儿。公司的章,我办公室抽屉里那枚章,平时只有我跟周广福能接触到。
伸手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推门进去,走廊里静悄悄的。走到周广福的办公室门口,门关着。我推开,里面没人。又走到薛俊能的办公室,同样空着。
前台小周看见我,表情很不自然:“刘总,您回来了?”
“周广福呢?”
“周总他......他说今天不来公司。”
“薛俊能呢?”
“薛副总也没来。”
我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锁换了。
拿钥匙试了两下,打不开。
小周跟过来,小声说:“刘总,昨天晚上周总带人过来,把您办公室的门锁换了。他说,现在公司由他管,您暂时不能进去。”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小周在身后喊了一句:“刘总,您多保重。”
走出公司大门,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机响了,是宋玉萍打来的。
“永昌,你爸住院了。”她的声音很沉。
“什么?”
“社区的人打来的电话,说老爷子在家门口摔倒,送医院了,脑溢血。你赶紧过来。”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医生让我签字,说情况不太好,要马上手术,押金先交五万。
我掏出钱包,翻了翻,卡里只有八千多块。
又掏了掏衣服口袋,加起来不到两万。
我站在走廊里,手握着那沓钱,感觉它们轻得不像话。
给宋玉萍打电话,让她把家里的存折拿来。她来得很快,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上面的金额我扫了一眼,十八万。这是我们俩一辈子的积蓄。
“你怎么还有这些钱?”我有些意外。
“你不是说公司有困难吗,我就没告诉你。”宋玉萍的语气很平淡,“先交押金吧,老爷子命要紧。”
我拿着存折去缴费窗口。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了看,说:“你这个存折,里面的钱够交,但这个存折是定期的,现在取出来要损失利息,你确定吗?”
“确定。”
我把存折递进去,盖章,取钱。十八万的存折,取出来十万,剩下的八万继续存着。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缴费单,我拿着单子返回手术室门口。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算太好:“病人抢救过来了,但现在还是危险期,要在ICU观察几天。ICU一天的费用大概两千多,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多少钱都行,只要人能救过来。”我说。
父亲被推进ICU,隔着玻璃窗,我看见他脸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得不像人。
宋玉萍站在我旁边,小声说:“永昌,公司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玻璃窗里父亲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7
父亲在ICU躺了五天,每天的账单准时送到我手上。两千三、两千四、两千八,一天比一天高。
我开始跑出去借钱。我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认识二十年以上的老朋友,挨个打过去。
第一个打给谢波,老战友,欠我二十万没还。电话响了很久,最后终于接了。
“喂,永昌哥。”他的声音有点犹豫。
“谢波,我爸住院了,脑溢血,在ICU,每天要交两千多。”我不绕弯子,直接说了,“你看能不能先把那二十万还上?我真是没办法了。”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永昌哥,不是我不帮忙,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孩子上大学,老婆身体不好,饭店这边又要周转......”
“那先还一部分也行,五万,三万,都行。”
“永昌哥,”他顿了顿,“我现在手头真没钱。”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白得发青:“谢波,当年你开饭店,差三十万,我二话不说给你凑了二十万。这些年我没催过你一次。现在我爸躺在医院里,就差这几万块钱救命。”
那边长叹了一口气:“永昌哥,我知道你的恩情,我也记得。但我真的没办法,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
我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
第二个打电话给董力言。
当年公司刚起步,我拉他入股,白送他三成的干股。
后来公司做大了,他分红分了五年,赚了不少钱,前几年买了别墅。
电话接通,我还没说话,董力言先开口了:“永昌哥,我听说了你的事。”
“那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的情况。”
“永昌哥,咱们认识归认识,但钱的事,一码归一码。”董力言的声音很平静,“公司的事情我不好掺和,周广福那边我也听说了些。你要是说个人经济困难,我可以借你几千块应应急,但多了我真没有。”
“几千块?”我笑了一声,“我现在要的是救命钱。”
“那对不住了,永昌哥。”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把通讯录从上翻到下,从下翻到上,打了十几个电话。
有人不接,有人说在外地,有人说最近手头紧,有人直接说“你那边的事情我听人说了,还是别来找我”。
只有一个人,是个叫朱学真的老下属,以前在公司干过仓库保管员,后来自己开了家小店。
他接了电话,听我说完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刘哥,我手头只有三千块,你要的话我马上转给你。”
“不用了,留着你自己用。”
“刘哥,我钱不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本想拒绝,但想到ICU里父亲的账单,最终还是把卡号发给了他。十分钟后,三千块到账了。我盯着那条银行短信,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傍晚,我站在医院的天台上,抽完了半包烟。
手机屏幕上翻出了周广福的朋友圈,半个月前的照片:一桌子山珍海味,配上那行字——“跟着刘哥干,这辈子不愁”。
我把手机举起来,看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摔。把它收了回去。
08
父亲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他命大,再晚送来半个小时可能就保不住了。
我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父亲的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他儿子?病人身体底子还可以,但这几天营养跟不上,你们得多给他吃点好的。”
“知道了。”
我把存的八千块转到医院的卡上,口袋里还剩不到五百。
翻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到了女儿刘梅的微信。
她在国外读书,平时很少联系。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拨了过去。
“爸?”刘梅的声音有点惊讶,“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我没敢直接说。
“我挺好的啊,刚考完期中。爸,你声音怎么听起来不太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我咽了口唾沫,“就是......公司这边遇到点困难,你爷爷也生病住院了。”
“爷爷怎么了?”刘梅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脑溢血,已经抢救过来了,在医院住着。”
那边沉默了一下:“爸,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顿了顿,还是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刘梅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爸,你不是一直说他们是你兄弟吗?”
“我错了。”
刘梅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到账五万。
然后是刘梅发来的微信:“爸,这是我做兼职存下来的,你先用着。照顾好爷爷,有事再跟我说。”
我看着那条短信,坐在椅子上,眼泪下来了。我已经很久没流过眼泪了,上次哭是什么时候,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宋玉萍推门进来,看见我的样子,没说话,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咱闺女打的钱,五万。”我说。
宋玉萍点了点头:“闺女长大了,知道心疼人。”
我抹了一把脸:“你说,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对他们掏心掏肺,到头来连个救命钱都借不到。可闺女在外面读书,自己省吃俭用,还惦记着家里。”
宋玉萍声音很轻:“永昌,人心这东西,不是你掏得多就换得多。有些人,你越对他好,他越觉得你该。”
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09
律师姓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反正是朋友介绍的,年轻人,三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快。
他看了我手里的资料,翻了半天,抬起头问我:“刘先生,你确定这些转账记录都是真实的?”
“财务室的人私下给我的。”
“那就好。”他点点头,“这笔钱的去向,我们查过了。九笔转出,最终汇入了三个离岸账户,三个账户的大股东,都是一个人的名字。”
“谁?”
“周广福的儿子。”
我坐在律师的办公室里,攥着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他儿子在澳门赌场欠了两千四百多万的赌债,债主逼得紧,再不还就要出人命。”律师翻着资料,“所以周广福动了公司的钱,拿去填这个窟窿。至于薛俊能,他妻子的尿毒症需要换肾,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将近一百万。”
我把资料放下,靠在椅子上。档案袋里那几张纸,薄薄的,拿在手里却沉得要命。
“为什么?”我自言自语,“缺钱可以跟我说,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
律师没接话,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刘先生,这个案子,我们赢的概率很大。但是,赢了官司,能不能拿回钱是另一回事。”
“什么意思?”
“那笔钱已经转走了,而且账户在境外,很难追回。就算追回了,周广福和薛俊能也得坐牢。到时候,公司的损失,谁来赔?买主已经把公司拆散了,你拿回来的,可能只是一个空壳。”
“能让我把公司拿回来就行。”
“拿回来之后呢?客户流失,供应商断供,员工离职——这些东西,不是打赢官司就能拿回来的。”
我沉默了。
半个月后,案子开庭。
周广福被带上法庭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他瘦了,头发也白了一些,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低着头,没往我这边看。
薛俊能站在他旁边,同样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
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大厅里很安静。
周广福被判七年,薛俊能五年。
周广福被法警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薛俊能被带出去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没看我。走到门口,他猛地抬头,喊了一声:“刘哥,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很刺眼。宋玉萍站在台阶下面等我,手里拿着一把伞。
“判决下来了?”她问。
“周广福七年,薛俊能五年。”
“公司呢?”
“没了,被买主拆着卖了,我只拿回了六十多万的赔偿。”
宋玉萍把伞撑开,递给我:“走吧,回家。”
我接过伞,跟着她走下台阶。
10
镇上那条老街,我从小走到大。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铺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街尾那棵老槐树还立着。
父亲出院后,身子大不如前,走路得拄拐杖。我把镇上的老房子收拾出来,开了间五金店。
铺面不大,十几平米,卖螺丝、水管、灯泡、电线这些东西。镇上的人零零散散地来,买的不多,但每天总有些进项。
开业那天,我正在门口挂招牌,一辆电动车停在路边。我抬头一看,是以前公司的仓库保管员朱学真——就是那个借我三千块钱的人。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呵呵地走过来:“刘哥,听说你开店,我过来看看。”
我接过水果,点了点头:“进来坐。”
他跟着我进了店,四处看了看,说:“店不错,就是东西少了点,得慢慢添。”
“镇上的生意,凑合过。”
他没再说这个话题,坐到柜台旁边的小马扎上,跟我聊以前在公司的事。
说起仓库里那批货,他说:“刘哥,那批钢筋,其实后来重新验过了,标号没问题。”
“我知道。”
他看了看我,轻声说:“刘哥,其实公司里有很多人,心里是向着你的。只是那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敢说话。”
“过去的事了。”我摆了摆手,“你那边生意怎么样?”
“还行,慢慢做。刘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好。”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送他到门口,看着电动车消失在街角,转身回店里。
宋玉萍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头也没抬:“有人来看你了?”
“以前公司的,朱学真。”
“那人不错,守信用。”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你饿不饿?我煮了面条。”
“等会儿吧。”
我走到店门口,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街对面的老徐头在修理自行车,看见我,招了招手:“老刘,你家那个长尾钩子有没有?我车链子断了。”
“有,等着。”
我转身进店,从货架上翻出一根长尾钩子,拿出去递给老徐头。他接过去,比划了一下,说:“尺寸对,多少钱?”
“拿去用,不值钱。”
“那哪行,生意就是生意。”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硬塞到我手里。
我捏着那五块钱,站了一会儿。
傍晚,我坐在店铺门口的石阶上抽烟。宋玉萍端了碗面条出来,搁在我旁边。
“趁热吃。”
我端起碗,筷子挑了两下面条,又放下了。远处传来喊声:“刘哥!刘哥回来没?”
我抬头,看见一个瘦高个骑着电动车停在路边,是以前公司的老张。他手里提着两瓶酒,车筐里搁着只烧鸡。
“刘哥,我听说你回来了,特地过来看看。”
我站起身,迎上去,接过酒。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刘哥,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镇上那家老王炒鸡,我请客。”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宋玉萍在后面轻声说了句:“做人做到这份上,也算没白活一回。”
我听见了,没回头,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挑起一筷子,慢慢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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