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被楼下的吵闹声惊醒。

探头往窗外一看,路灯底下站着三个人。刘浩叼着烟,把蒋南莲堵在巷子里。蒋南莲背着护士包,贴着墙根往后退,手紧紧攥着包带子。

我抓起拖鞋就要冲下楼。

手机猛地亮了。薛冬花的微信跳出来:“别动,我有办法治他。”

我愣住。隔着窗户,看见对面麻将馆二楼的灯突然亮起来。

不到一刻钟,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子口。

刘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在墙上了。

我放下窗帘,手心全是汗。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太婆,到底什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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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冯高朗,二十六岁,在城中村租了三年房。

房东薛冬花,四十八岁,本地拆迁户,手里三栋出租楼,日子过得滋润。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养了一身泼辣劲儿。

平时说话嗓门大,收租从来不含糊。

逢年过节还给我送碗饺子。嘴上说是“剩的”,但那饺子明明是新包的。

我们这关系,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差。

直到那个星期二。

那天下着小雨,薛冬花来收租。我数出八百块递过去,她接过钱,没数,直接揣兜里。

“小冯啊,”她清了清嗓子,“这月房租涨了,一千二。”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阿姨,不是说好一年一涨吗?”我把杯子搁桌上,“这才半年。”

薛冬花靠在门框上,拿手指抠着门上的漆皮:“物价涨了嘛,水电也涨,你看那个猪肉……”

“阿姨,”我打断她,“您这房租比隔壁巷子贵了三百,我心里有数。”

“那你搬呗。”她斜眼看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搬?我哪有钱搬。

这城中村虽然破,但离我送外卖的区域近。搬远了,单子接得少,挣得更少。

薛冬花见我不吭声,叹了口气:“小冯,不是阿姨心狠,你也知道,我闺女在医院上班,那点工资……

说到这,她停住了,摆摆手:“算了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啥。下个月一千二。”

她转身要走。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阿姨,您再涨租,我就只能上您家当上门女婿了!”

薛冬花猛地停住脚步。

她回头看我,眼神怪怪的,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

半晌,她“哦”了一声,扭头走了。

我拍了拍胸口,后知后觉地有点后怕。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万一她当真了咋整。

不过转念一想,她还能真把我咋地?

当晚我就把这事抛脑后了。

那天晚上跑了二十多单,累得跟狗似的。回到出租屋,冲了个凉水澡,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被一阵砸门声吵醒。

“咚!咚!咚!”

那动静,像是有人拿铁锤在砸。

我光着脚跳下床,一边揉眼睛一边拉开门。

门口站着薛冬花,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她身后还站着个姑娘,低着头,穿一件白T恤,扎着马尾辫。

薛冬花把布口袋往我怀里一塞:“户口本我带了,我女儿的也带来了。”

她往旁边一让,把身后的姑娘推到前面来:“这是蒋南莲,我闺女。”

蒋南莲抬起头,冲我点了点头。

她眼眶有点红,看起来刚哭过。

薛冬花指着我说:“小子,话是你自己说的。上午八点,民政局见。”

我手里的布口袋差点掉地上。

“啥?”

“民政局。”薛冬花重复了一遍,“领证。”

我整个人都傻了。

“阿姨,那个……我昨天是开玩笑的……”

“开什么玩笑?”薛冬花脸一板,“我们这种人家,最讲信用。你说了就要做。”

不是,阿姨……

“别阿姨阿姨的。”薛冬花一摆手,“八点,我跟你一起去。”

她把蒋南莲往前一推,自己走了。

蒋南莲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我手里捧着户口本,感觉像捧着个炸弹。

“那个……”我想解释点什么,但看着蒋南莲那张脸,话又咽回去了。

她长得挺好看,就是眼神里藏着一股子愁。

“对不起,”我挠了挠头,“我真不知道你妈会当真……”

蒋南莲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楼道里传来薛冬花的脚步声,又折回来了。

“小子,”她站在楼梯口,“我数三下,你换不换衣服?不换那就这样去。”

我被逼得没办法,退回屋里,关上门。

脑子一团浆糊。

这都什么事啊。

02

我在屋里磨蹭了五分钟,最后还是套上衣服开了门。

薛冬花靠在走廊墙上,抱着一只胳膊,见我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还行,人模狗样的。

我没理她,看向蒋南莲。

她还站在门口,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走吧。”薛冬花拽着蒋南莲就走。

我跟在后面,心想这他妈什么跟什么。

走到楼梯口,我停住了:“阿姨,我真不能去。”

薛冬花回过头:“为什么不能?”

“我这……我连对象都没有,怎么能直接领证?”

“你不是要当上门女婿吗?”薛冬花一挑眉,“我让你当,还带个媳妇,你还不乐意?”

“不是乐不乐意的问题……”

“那你倒是说说,哪有问题?”

我张了半天嘴,说不出来。

薛冬花说得对,我一个穷光蛋,有人送闺女,我咋还不乐意了?

可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蒋南莲突然开口了:“妈,你让我跟他说几句话。”

薛冬花看她一眼,又看了看我,转身下了楼:“楼下等你们,快点。”

蒋南莲等我妈走远了,才抬起头。

她眼圈还是红的,但声音很平静:“冯哥,对不起,我妈昨晚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也没同意。但她……她脾气你也知道。”

“那咱们就说清楚,不去民政局。”我说。

“可是……”蒋南莲咬了咬嘴唇,“我需要你帮忙。”

“帮什么忙?”

“那个刘浩,你知道吧?”

我一听这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刘浩,城中村的混混,开了个麻将馆,整天游手好闲。前阵子听说他在追蒋南莲,我还以为是胡说。

“他缠着你?”

蒋南莲点了点头:“他天天来医院门口堵我,还给我发消息,说……说要是我妈不把房子卖了,他就……”

她没说完。

但我懂了。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对这种事,我见过不少。这城中村里,什么人都有。

“那跟你妈说啊,报警啊。”我说。

“报过。”蒋南莲的声音很小,“没大问题,最多关几天,放出来更疯。”

“那咋整?”

“所以……”蒋南莲抬起头看着我,“我需要一个老公。”

我愣住了。

“假的,”她赶紧补充,“就……假装是夫妻,让刘浩死心。你放心,我不会真逼你跟我……那个。”

“那你妈呢?”

“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说。”蒋南莲咬了咬嘴唇,“她也是怕我出事,才……才有昨天那出。”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有什么好处?”

蒋南莲愣了一下:“好处?”

“我是个生意人。”我靠在墙上,“帮你是情分,但你总得……”

“我给你免半年房租。”蒋南莲抢着说。

我挑了挑眉。

“半年?”我重复了一遍。

“不,一年。”蒋南莲咬了咬牙,“一年可以不?”

一年房租,省下来就是一万多块钱。

我心动了。

“成交。”我伸出手。

蒋南莲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

她的手有点凉。

“那咱们说好了,”我说,“就演戏,别的事一概不干。”

“嗯。”

“还有,你妈那边,你去说。”

“还有……”

“还有什么?”

我挠了挠头:“没了,走吧。”

下楼的时候,薛冬花正站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俩下来,她把烟掐了:“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蒋南莲说,“妈,我们走。”

薛冬花看了我们俩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我跟在后面,心想这事怎么就这么魔幻呢。

一个玩笑,差点把终身大事给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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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

大多是情侣,手牵着手,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我看着那场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薛冬花站在前面,像个将军一样,指挥着我和蒋南莲排队、填表、照相。

照相的时候,摄影师说:“靠近一点,笑一笑。”

我往蒋南莲那边挪了挪,嘴角一咧。

“笑得自然一点。”摄影师说。

我笑得更僵硬了。

蒋南莲倒挺自然,微微笑着,看起来像是真的新娘。

薛冬花站在旁边,一脸满意。

一个小时后,我们拿着红本本出了民政局。

我翻开看了看,上面印着我跟蒋南莲的照片。说实话,拍得还行,至少比我身份证上的照片好看。

薛冬花一把抢过红本:“我收着,别弄丢了。”

然后她掏出手机看了看:“中午了,去家里吃饭。我煲了汤。”

“阿姨……”我说。

“还叫阿姨?”薛冬花瞪我一眼,“叫妈。”

我张了张嘴,叫不出来。

蒋南莲拽了拽我妈的袖子:“妈,你别逼他。”

薛冬花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到家,薛冬花的房子在三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沙发,茶几上放着水果。

薛冬花围上围裙进了厨房:“你们自己招呼自己。”

客厅里就剩下我和蒋南莲。

我坐在沙发上,有点坐立不安。

蒋南莲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

“那个……”我开口,“你家挺干净的。”

“你妈厨艺行吗?”

“还行。”

“你……”

“冯哥,”蒋南莲抬起头,“今天的事,谢谢你。”

“别别别,”我摆手,“咱们这是交易,你免我房租,我帮你演戏。谁也不欠谁。”

她又低下头。

我看了看四周,感觉这房子很温馨,不像我想象中的那种没有男主人的家。

墙上挂着几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和福字,应该是薛冬花的手艺。阳台上种着几盆绿萝,长得挺茂盛。

薛冬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别坐着了,洗手吃饭。”

我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我,傻笑了一下。

这他妈的,还真是魔幻。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排骨、糖醋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碗排骨汤。

薛冬花给每人盛了一碗汤:“喝吧,补补身子。”

我喝了一口,还真挺好喝。

妈,你手艺不错。”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

薛冬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好好,这声‘妈’叫得好!”

蒋南莲把头低得很低,耳朵根都红了。

我埋头吃饭,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碗里。

吃完饭,薛冬花收拾碗筷,蒋南莲帮我倒了杯茶。

“住哪?”薛冬花一边刷碗一边问。

“出租屋呗。”我说。

“都领证了还住出租屋?”薛冬花放下碗,“你俩是夫妻,哪能分居?”

“妈……”蒋南莲想说什么。

“我说了算。”薛冬花打断她,“小冯搬到家里来住,南莲那间房腾出来。南莲去我那屋睡。”

“那你呢?”我问。

“我睡沙发。”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薛冬花瞪我一眼,“你是我女婿,住丈母娘家,天经地义。”

我看向蒋南莲。

她低着头,没说话。

薛冬花擦了擦手:“就这么定了。明天搬家。”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算了,演戏就演全套吧。

反正也就一年。

04

第二天下午,我把行李搬到了薛冬花家。

说是行李,其实也就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一些零碎。

蒋南莲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几张海报,都是些我没见过的明星。

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这房间跟我那人不像,太干净了。

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蒋南莲跟一个男生的合照。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笑得阳光灿烂。

我看了几眼,把相框翻过去放好。

薛冬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等你俩熟悉熟悉,过阵子让南莲搬回来住。”

“阿姨……”我刚开口。

“叫啥?”

……妈。

“唉。”薛冬花应了一声,“这就对了嘛。”

她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蒋南莲发消息:“你妈让我住你那屋了。”

蒋南莲:“嗯,我今晚回朋友家住。东西你别乱动。”

我:“好。”

房门记得锁。

“好。”

我锁上门,躺在床上,看着陌生天花板。

心里头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晚上九点多,我听见门外有动静。

小冯?小冯?

是薛冬花的声音。

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

薛冬花端着一碗汤圆:“给你煮的,吃点暖和暖和。”

“谢谢阿姨……妈。”

薛冬花笑了笑:“你呀,别太拘束。在这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她把汤圆递给我,转身走了。

我捧着碗,吃了一个汤圆,甜的,黑芝麻馅。

吃完了,有点睡不着。

我拿着手机刷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楼下有人在吵。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看。

巷子里,刘浩正跟一个男的吵架。他喝多了,脸红通通的,嘴里骂骂咧咧。

那男的跟他吵了几句,走了。

刘浩靠在墙上,朝我家楼上喊了一句:“蒋南莲,你给我等着!”

然后他踢了一脚垃圾桶,踉跄着走了。

我心里一紧。

这家伙,看样子是真不死心。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看来这一年,没我想象的那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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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晚上,我送完外卖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推开单元门,就看见蒋南莲蹲在楼道里。

她缩成一团,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怎么在这?”我走过去,“不是住朋友家吗?

蒋南莲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刘浩去医院找我了。”她声音发颤,“他当着病人的面,骂我是他的未婚妻,说我跟别的男人跑了。院长说……说让我先休息几天。”

她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蹲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我说,“明天我去找他谈谈。”

“别去。”蒋南莲抓住我的手,“他是个疯子,你去了他会打你的。”

“我一个大男人,还能怕他?”

“冯哥,求你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水光。

我叹了口气:“好,不去了。”

我把她扶起来:“上楼吧,你妈在家等你。”

她点了点头,跟着我上了楼。

开了门,家里灯还亮着。薛冬花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汤在锅里,喝了早点睡。”

我轻手轻脚地拿了被子,盖在她身上。

蒋南莲站在旁边,看着我。

“冯哥,谢谢你。”她说。

“没事。”我说,“你去睡吧。我睡沙发。”

“你睡我房间吧。我跟我妈挤一挤。”

我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很久没睡着。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对面楼上的灯光。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做梦。

这城中村里,有太多我不知道的故事。

蒋南莲就是其中一个。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薛冬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小冯醒了?”她头也不回,“洗漱一下,过来吃早饭。”

我走进洗手间,发现牙刷牙杯都准备好了。旁边还放了一条新毛巾。

洗漱完出来,薛冬花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油条、豆浆、咸鸭蛋。

“蒋南莲呢?”我问。

“还在睡。”薛冬花说,“昨晚哭了好久,累了。”

我没接话。

坐下来吃油条。

薛冬花开冰箱拿东西,我无意中看见她的背影。

头发花白了一大片。

我突然觉得,还挺心疼她的。

“妈。”

嗯?

你……你为啥要把你闺女嫁给我?

薛冬花转过身,看了我一会儿:“因为这个。”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