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地上,手抖得厉害。

皮箱锁扣“啪”地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5万块——我一辈子没一次性摸过这么多钱,就塞进她包里了。

钱原封不动。

我脑袋“嗡”地炸了。

扒开钱,底下是十双绣花鞋。鞋底磨得发亮,针脚密密麻麻,每只鞋垫底下都压着一张泛黄的字条。

最上面那双鞋的鞋垫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是我爸的遗像。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发麻。

她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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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宋平,在镇东头开了一家五金店。

铺子不大,卖些螺丝水管灯泡什么的,一个月挣个四五千块钱,养活一家三口勉强够。

我老婆叫许思瑶,是朝鲜人。

这名字是我给她取的,她朝鲜名叫金顺姬,嫁过来那年我去派出所上户口,工作人员说这名字不好念,让改个顺口的。我就给她改了。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认了。

一晃眼,12年过去了。

我们儿子轩轩都11岁了,在镇中心小学上五年级。

说实话,这12年我过得挺踏实的。

顺姬不爱说话,但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每天拖两遍,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我家那破冰箱缝里都擦得锃亮。

她对我爸妈也没什么怨言。

我妈徐桂香是个嘴碎的人,这些年没少在背后嘀咕她,说她是“来路不明的外国女人”,说她“指不定哪天就跑了”。

顺姬听见了也不吭声,该干活干活,该做饭做饭。

有时候我觉得她太能忍了。

可我也知道,她不是没脾气的人。

有一回,我妈当着她的面说:“那朝鲜女人生的孩子也不知道随谁的种。”

顺姬正在厨房切菜,听见这话,手里的刀停了。

就停了一秒。

然后她又继续切,跟没听见一样。

我在旁边看见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这个人嘴笨,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

那天晚上,轩轩睡着了以后,我在客厅坐着抽烟。顺姬从厨房出来,坐在我旁边,一声不吭地纳鞋垫。

她那双手,指头粗,关节大,全是老茧。12年里她纳了不知道多少双鞋垫,家里装鞋垫的盒子摞了半人高。

我问她:“你咋老纳鞋垫?”

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你不想家吗?”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低着头说:“不想。”

可我知道她撒谎。

因为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偷偷地抹眼泪。

我没过去。

假装没看见。

那照片我偷偷翻看过,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四个人,一对中年夫妻,一个姑娘,一个年轻小伙子。

姑娘应该是她,那时候看着比现在年轻多了,扎着两根辫子,穿一件花褂子。

照片旧得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没问她。我知道问了也没用。

她就是不想说。

可是今年开春,她突然跟我说要回娘家。

那天我正在店里修一台旧水泵,她抱着轩轩的书包走进来,站在我面前。

“我想回趟家。”

我以为我听错了。

“回家?回哪个家?”

“回朝鲜。”

我手里的扳手掉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说啥?”

“我说我想回趟娘家。”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特别坚定。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你咋突然想回了?这都12年了……”

“听说那边政策松了,可以回去了。”她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我就想回去看看。看看我爹我妈,看看我弟。”

“你弟弟?你还有个弟弟?”

“嗯,小我5岁,叫金贤俊。”

我这才发现,12年了,我对她家里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回去要多少钱?”我问。

“我自己攒了点。”

“多少?”

三千。

我沉默了。

三千块钱,够干啥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我知道她也醒着。

“顺姬。”我叫她。

“嗯?”

“你真想回去?”

“嗯。”

“那我给你拿钱。”

她没说话。

黑暗中,我感觉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银行。

我查了一下家里的存款,一共9万块。

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准备将来给轩轩上大学用。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取了5万块出来。

回家的时候顺姬正在收拾行李,就一个旧旅行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

我从兜里掏出那5万块,放在桌上。

“拿着吧,路上用。”

她看了一眼那摞钱,又抬头看着我。

“这么多?”

“不多。你12年没回去了,多带点,给你爹娘买点东西,给你弟弟添点衣裳。”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把钱收起来了,也没跟我说谢谢。

她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都记着。

出发那天,我送她去镇上的汽车站。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褂子,头发也重新梳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轩轩抱着她不肯松手:“妈,你早点回来。”

她摸摸轩轩的头说:“妈很快就回来。”

“姥姥家远不远?”

“不远。”

“那你为啥以前不去?”

她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妈……”轩轩还想问,我赶紧拉了他一把。

“行了行了,别问了。妈妈去几天就回来。”

顺姬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发动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冲下来抱住了我。

当着满车站的人的面。

她从来没这样过。

12年,这是头一回。

她抱着我,抱得很紧。

然后她就上车走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大巴一点点开远,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神。

轩轩拉着我的手问:“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说:“瞎说,怎么可能。”

轩轩说:“那隔壁王奶奶说,外国女人都靠不住,早晚要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隔壁王奶奶就是傅玉梅,嘴最碎的那个。

“别听她瞎说。你妈不是那样的人。”

轩轩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特别乱。

说实在的,我也不是没有担心过。

这些年,镇上的人没少说闲话。

有人说顺姬是偷渡过来的,问我她有没有户口。

有人说她娘家早把她卖了,她是跑出来的。

还有人说她可能已经在朝鲜结过婚了,骗我的。

这些话我嘴上不信,可听多了,心里难免打鼓。

有一回喝多了,我回去问她:“你到底还有啥瞒着我的?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害怕,不是心虚,是难过。

特别深的难过。

就像我伤了她的心一样。

后来我就再也没问过。

可这一回她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我坐在院子里发呆。

突然想起来,我爸临终前那几天,曾经拉着顺姬的手说了很多话。

那时候我已经听不懂了。

那天晚上我爸精神特别好,拉着顺姬的手说了半天朝鲜语。

我当时还以为他是烧糊涂了说的胡话。

现在想想,好像不太对劲。

我爸年轻时去过朝鲜打工,会说一些朝鲜话。

可他从没跟我提过他在朝鲜的事。

他到底跟顺姬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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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顺姬走了没几天,我妈就搬过来了。

她说怕我一个人照顾不好轩轩,过来帮忙。

我知道她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盯着我的。

果然,第一天晚上她就开始了。

“那女人走了?”

“妈,她叫许思瑶。”

“我知道她叫什么。我就问你,她走了,你有啥打算?”

“什么啥打算?”

“你还真等她回来啊?”

她不回来还能去哪?

“去哪?回朝鲜呗。她那边的男人说不定在等着她呢。”

“妈你别瞎说。”

“我瞎说?我跟你说,这种外国女人,没一个靠得住的。当初我就不同意你娶她,你非不听。现在好了,拿着你的钱跑了,你哭都找不着地方。”

我不想跟她吵,起身去了店里。

轩轩跟在我后面,小声问我:“爸,奶奶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

“那你为啥哭了?”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脸上湿了。

“没有,沙子进了眼睛。”

轩轩没再问了。

他跟他妈一样,什么都憋在心里。

那几天我吃不好睡不好,白天在店里心不在焉,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

顺姬走了第七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给她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没打通。

第二天再打,还是没打通。

第三第四第五天,一直打不通。

我心里越来越慌。

张旭尧来店里买东西的时候,看我一脸愁容,问:“咋了,嫂子还没回来?”

“还没联系上?”

“电话打不通。”

“我说句不好听的啊,你别介意。”他压低声音,“我前两天听我一个跑长途的朋友说,在那边边境上,看见一个朝鲜女人跟一个年轻男人在一起,好像就是你媳妇。”

“你朋友认识我媳妇?”

“不认识。但他看了照片,说特别像。”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那天我媳妇还在车站,你就说她跟一个年轻男的说话了。你咋老盯着她不放?”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张旭尧撇撇嘴,“不信拉倒。”

他走了以后,我在店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各种念头往外冒。

她到底去哪了?

那个年轻男人是谁?

她是不是真不打算回来了?

快到关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我正准备拉卷帘门,看见收银台下面有个东西。

一个信封。

很旧的信封,边角都磨白了。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全是朝鲜语,一个字都看不懂。

这信我从来没见过。

肯定是顺姬走之前藏在店里什么地方的。

我把信翻过来,看见背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2015年,爹寄来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2015年,那是我爸去世的第二年。

她爹的信,怎么会到她手里?

04

我拿着那封信去找了镇上唯一一个会朝鲜语的人。

老周,朝鲜族,在镇小学当语文老师。

退休好几年了,耳朵有点背。

我把信递给他:“周老师,帮我看看这信写的啥。”

他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这封信是你媳妇家里人写的?”

“应该是,她爹寄的。”

“哦。”他点点头,开始翻译,“信上写——顺姬,别挂念家里。爹身体挺好的,你妈也好,你弟也好。听说你丈夫对你好,我就放心了。爹这身体撑不了两年了,你在那边要好好过日子。别回来,回来也进不来,这边的政策你知道的。”

老周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他推了推眼镜,“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当年要不是我答应那门亲事,你也不会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你要原谅爹。

“还有,你嫁的那个男人,我看得出来,是个好人。你要好好跟他过。你爸的命是他爸救的,咱们欠人家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爸救过他爹?

我愣了一下。

“周老师,你再念一遍,最后那句。”

“你爸的命是他爸救的?你爸?”

“对,宋平他爸。老宋。”

老周摇摇头:“信里就写到这儿了。后面说的是你媳妇弟弟的事,说他考上大学了,在平壤念书。还说以后有机会,能不能让你帮忙寄点钱回去。”

“寄钱?”

“嗯。信里说,你媳妇每个月都寄钱回去。通过一个熟人,走的是灰色渠道。”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每个月都寄钱?

可我从来不知道这事。

我手上的钱一直都是她管的,家里的账她从来不让我操心。

难道她是从买菜的钱里省下来的?

还是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我突然想起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想起她纳鞋垫的深夜里,灯光下她佝偻的背影。

她什么都自己扛着。

连寄钱回家这种事,也不肯跟我说一声。

“周老师,这信是什么时候寄的?”

“2015年5月。”

“2015年……”

那是我爸去世的第二年,我娶她的第三年。

我爸到底救了她爹什么命?

她爹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家的?

我越想越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事。

第12天,她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喂?”

“顺姬……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

“你啥时候回来?”

“后天。”

“路上小心。”

好。

“家里都还好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爹……不在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那你……

“我没赶上。”

电话里传来她的哭声。

压抑的,低沉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先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拿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15天,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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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去车站接她。

大巴到站的时候,车门打开,她最后一个下来。

我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

她走路一脚深一脚浅,像崴了脚一样。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不是我给她买的那件新褂子。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皮箱。

不是她走的时候我给她买的那个。

顺姬。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走过去接过她的皮箱,很沉。

“皮箱咋换了?”

“原来的破了。”

“这箱子哪来的?”

别人的。

她没再多说,低着头往家走。

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回到家,轩轩冲上来抱住她:“妈,你总算回来了。”

她蹲下来,摸着轩轩的脸,眼里全是泪。

“妈回来了。妈再也不走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顺姬,脸上的表情特别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顺姬把皮箱放在客厅地上,转身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个皮箱。

皮箱很旧,边角都磨破了,锁扣上锈迹斑斑。

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我看不懂的朝鲜文字。

我深吸一口气,掰开了锁扣。

“啪”的一声。

锁扣弹开了。

我掀开箱盖。

第一眼,我就看见了那5万块。

整整齐齐码在最上面。

我的脑子“嗡”地炸了。

怎么可能?

我给她的是5万块啊。

她一分没花?

我颤抖着手扒开那摞钱。

钱下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双绣花鞋。

鞋底都磨得发白,针脚密密麻麻,每一只鞋垫都绣着花。

我拿起最上面那双鞋,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上绣着一行朝鲜文字。

我看不懂。

但我认得那针脚。

跟我媳妇这些年来纳的鞋垫一模一样。

我把钱一张张拿出来,把鞋一双双摆在地上。

钱拿完了,我看见皮箱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镶在镜框里的那种。

“顺姬……”我喊她的名字。

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湿着,站在我面前。

“这双鞋……是我爹做的。”

06

我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十双鞋。

顺姬蹲在我对面,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

“这12年,我没回过家,是因为回不去。”

“边境管控很严,我们那边的人,嫁出来了就基本回不去了。”

“我爹身体不好,一直有病,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再见我一面。”

“可他等不了了。”

“三个月前,他走了。”

“我妈和他,都没能见上我最后一面。”

她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没有眼泪,没有哭声。

就像一个在讲别人故事的人。

“我回去的时候,我爹已经下葬了。”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妈也瘦得不像样了。

“我弟在平壤,没办法回来。”

“我在家里待了四天,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然后我妈把这双鞋交给我。”

“她说这是我爹临死前托人带出来的。”

“他闺女出嫁那年,他做了一双鞋。后来听说闺女有孩子了,他又做了一双。每一年,他都要做一双。”

“他做了12年。”

“可一双都没能寄出去。”

“我看着他做的鞋,那双鞋底都磨得发亮了。”

“他等着我回去。”

“可我回去了,他却不在了。”

顺姬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我去找他坟。”

“山上的路全是水,泥都到了膝盖。”

“我走了三个小时的夜路,才找到他的坟。”

“坟上长满了草。”

“我跪在坟前,叫了一声‘爹’。”

坟上什么回音都没有。

“只有雨声。”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哭起来。

压抑的哭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她,眼睛也红了。

“那5万块呢?你为啥不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

“我爹生前跟我说过,不能乱花你的钱。”

“他说你是个好人,让我好好跟你过日子。”

“他说我们家欠你的,不能再让你吃亏。”

“所以我带回去的钱,我原封不动地拿回来了。”

“那钱,我爹也用不着了……”

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

“你爹……跟我爹是怎么回事?”

顺姬沉默了。

她低下头,从皮箱底层拿出来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汉字——

“宋平亲启。”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年轻的时候。

他穿着一身旧棉袄,站在一堆煤炭前面。

旁边站着一个朝鲜男人,个子不高,脸上全是煤灰。

两个人使劲握着手,笑得特别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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