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1月12日上午11点，钱其琛与萨达姆见面。
这位中国外长此行的任务很明确：劝伊拉克总统萨达姆从科威特撤军。
两个人的会谈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谈到最关键的时刻，萨达姆身体前倾，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科威特自古以来就是伊拉克的一部分，就像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
为什么萨达姆会在决定国家命运的外交场合，拿远在千里之外的香港打比方？他凭什么认定陈兵海湾的美国人不敢真的开战？
1988年，打了整整八年的两伊战争终于停火。
这场被很多人称为"用现代化武器打的原始战争"，没有给伊拉克带来任何好处，反而把这个曾经富得流油的产油国拖到了破产边缘。
战前伊拉克手握370亿美元外汇储备，是中东数得上的债权国。
八年打下来，直接经济损失超过3500亿美元，还背上了700多亿美元的外债，光欠科威特一个国家就有150亿美元。
战争期间伊拉克石油出口几乎中断，收入跌到战前的百分之一，国内通货膨胀高企，失业率节节攀升，从将军到老百姓都盼着喘口气。
但萨达姆不这么想。
他觉得自己是为整个逊尼派世界挡住了伊朗伊斯兰革命的输出，是阿拉伯民族的英雄，那些海湾君主国拿出钱来支持打仗是天经地义，仗打完了这笔账就该一笔勾销。
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伊拉克替阿拉伯世界流了血，这些债务本来就不该还。
但是科威特人不买这个账，150亿美元不是小数目，更何况两国之间还有扯不清的旧账。
伊科边境120公里的沙漠地带一直没有正式划界，底下就是储量惊人的鲁迈拉油田，伊拉克指责科威特在边境地区斜向钻井，偷采了价值24亿美元的石油。
更让萨达姆恼火的是石油政策，科威特和阿联酋不停超产，把国际油价从每桶20多美元打到了10美元出头，伊拉克算过账，油价每跌1美元，自己每年就要损失10亿美元，一年下来就是140亿美元打了水漂。
从1990年7月开始，伊拉克的舆论攻势越来越猛，所有阿拉伯国家都以为这只是萨达姆惯常的武力讹诈，毕竟这种戏码过去演过太多次。
谁也没想到，1990年8月2日凌晨，10万伊拉克共和国卫队越过边境，只用了不到10个小时就占领了科威特全境，科威特埃米尔带着少数王室成员连夜逃到了沙特的军舰上。
消息传开，全世界都炸了。
联合国安理会当天就通过决议要求伊拉克无条件撤军，美国当天就宣布冻结伊科两国在美资产，8月7日，老布什总统签署"沙漠盾牌"行动，美军第82空降师先头部队立刻开赴沙特。
到11月钱其琛出发的时候，海湾地区已经集结了超过40万美军，加上其他国家的部队，总兵力超过60万，战云压得整个中东喘不过气。
这个时候约旦国王、阿曼和巴勒斯坦方面都向中国传话，希望中国能派高级特使去巴格达劝劝萨达姆，毕竟在中东国家眼里，中国和伊拉克关系一直不错，说话萨达姆或许能听进去。
中央很快拍板，钱其琛作为中国政府特使，11月6日出发，7天时间跑埃及、沙特、约旦、伊拉克四个国家，行程2万公里，就是要尽最后努力劝和。
专机11月6日下午3点半降落在开罗，钱其琛一行刚住进子午线酒店，就得到消息说美国国务卿贝克当天也在开罗，下午就要走。
那时候美国还在对中国搞制裁，两国高层已经很久没有正式会面了，但海湾局势到了这个节骨眼，美国人比谁都急着见钱其琛，因为中国在安理会的一票至关重要。
埃及方面从中牵线，下午4点，两国外长在开罗老机场的贵宾室里"巧遇"，关起门来谈了一个半小时。
贝克说话很直接，他说美国一定会继续增兵，制裁也会加码，如果伊拉克不撤军，战争不可避免。
话说到最后，贝克开出了价码，如果中国在安理会对授权动武的决议投赞成票或者不否决，他可以亲自安排钱其琛访问华盛顿，会见布什总统。
钱其琛没接这个话茬，只说中国一贯主张和平解决，不会拿原则做交易。
接下来的几天，专机在中东几个国家之间来回飞。
在沙特，法赫德国王拉着钱其琛的手说，萨达姆这个人说话不算数，我们给他提了所有能想出来的方案，他一个都不接受，现在除了战争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国王甚至说，如果萨达姆愿意主动下台，沙特可以给他找个安度晚年的地方，保证他的安全。
在约旦，侯赛因国王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希望能找到一个阿拉伯内部的解决方案，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主动权已经不在阿拉伯人手里了。
11月12日上午11点，钱其琛来到萨达姆的总统府。
两个人从国际形势讲到中东历史，讲了一个多小时，萨达姆突然抛出了那个香港的比喻。
他说，科威特本来就是伊拉克领土的一部分，就像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一样。中东的问题根源是巴勒斯坦，西方国家搞双重标准，以色列占领阿拉伯领土这么多年没人管，伊拉克拿回自己的领土就成了侵略。
钱其琛当场就严肃起来，他看着萨达姆的眼睛说，香港问题和伊科问题完全不是一回事。
香港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只是被英国租借了99年，中国收回香港是和英国通过谈判和平解决的。
而科威特是联合国承认的主权国家，是阿拉伯联盟的正式成员，伊拉克军队开进去占领一个主权国家，这在国际法上是侵略，两者性质完全不同。
两个小时的会谈结束，萨达姆把钱其琛送到门口，始终没有在撤军问题上松一句口。
离开总统府的时候，随行的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郑达庸心里就明白，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了。
萨达姆高估了自己在阿拉伯世界的号召力，他以为自己打出反美反以的旗号，阿拉伯老百姓就会上街游行支持他，那些阿拉伯国家的政府就不敢公开站在美国一边。
事实恰恰相反，埃及、叙利亚、摩洛哥这些阿拉伯国家都派军队参加了多国部队，沙特、科威特、阿联酋出钱出基地，阿拉伯联盟公开投票要求伊拉克撤军，最后站在伊拉克一边的只有约旦和巴勒斯坦，萨达姆一夜之间成了阿拉伯世界的孤家寡人。
钱其琛在后来的回忆录里写，离开巴格达的时候他就知道，萨达姆听不进去任何劝告，一个领导人如果被自己的错误判断蒙蔽了眼睛，就算别人把路给他指得再清楚，他也不会往那边走。
如果当时萨达姆听进去了那句朋友的真话，如果他能看清美国的决心和自己真实的处境，历史或许会是另一个样子。
但历史没有如果，外交场上最忌讳的就是用自己的一厢情愿去判断对手的决心，最可怕的就是活在自己构建的幻想里。
萨达姆以为自己拿住了所有阿拉伯人的软肋，以为美国人还陷在越南战争的阴影里不敢动真格，以为八年两伊战争打出来的军队能挡住世界第一军事强国，结果所有的判断全错了。
一步走错，就是几十年都翻不过身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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