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宋满仓弓着背,一步一步往前挪。膝盖疼得钻心,但他没停。背包里装着半壶酒和两个馍,够撑三天。
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皮卡车从土路上冲过来,扬起一大片黄沙。车还没停稳,宋卫国就探出脑袋,脸涨得通红:“爸,你疯了!”
旁边坐着谢成业,叼着烟,一脸不耐烦。
宋满仓没回头,继续走。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狼嚎。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01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
宋满仓摸黑穿好衣服,从床底下拽出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常年放着两样东西:一个军用水壶,一把匕首。
水壶上有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砍过。
他把包挎在身上,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客栈大堂里黑漆漆的,他摸到门口,刚拉开门闩,身后传来声音。
“爸。”
宋卫国站在楼梯口,穿着睡衣,眼睛红红的。
“你又要去哪?”
宋满仓没吭声,把门拉开一条缝。
“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见没有?”宋卫国声音大起来,“养老院的床位我已经订好了,下周一就入住!”
宋满仓把门拉开,一脚迈出去。
“你能不能别这样!”宋卫国冲过来抓住他胳膊,“你六十二了,不是三十二!一个人往无人区跑,出事了谁管你?”
宋满仓看了一眼儿子抓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白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跟自己这双老树皮一样的手完全不一样。
他轻轻挣开,走出门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踢了一脚柜台。
宋满仓没回头。
二十多年的客栈,他闭着眼都能走完这条街。拐过路口,经过傅根宝家的院子。老傅养的那条黄狗听到脚步声,从窝里探出头来,摇了摇尾巴。
再往前就是出镇子的土路。
天边露出一线白。
宋满仓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六年,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石头多。
走着走着,膝盖又开始疼。
他停下来,从包里掏出那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水是昨晚灌的,还带着点凉意。
靠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了会儿。
他想起一件事。
那年冬天特别冷,连队驻扎在山坳里,帐篷被雪压塌了两次。
刘栋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只小狼崽,浑身是伤,右前爪被铁丝网划开一道口子,血淋淋的。
“你疯了?”宋满仓当时骂他,“养狼?活腻了?”
刘栋嘿嘿笑,用纱布把狼崽的爪子包好,说:“它妈死了,我不救它,它能活?”
“救活了放生不也一样?”
“不一样。”刘栋看着那只狼崽,眼神很认真,“它认得我。”
后来那只狼崽真的认人了。
它只跟刘栋亲近,别人一靠近就龇牙。刘栋训练它做各种动作,坐、卧、立,最难的是抬右前爪。
“这叫信号。”刘栋说,“以后我要是跟你走散了,你就抬爪子,我就知道你在哪。”
宋满仓当时笑他:“你跟一只狼说话,魔怔了。”
刘栋没笑。
他说:“满仓,有些话,人听不懂,畜生能听懂。”
风一吹,宋满仓回过神来。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镇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客栈的招牌歪歪扭扭挂着,上面写着“满仓客栈”四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他看了一眼,转过身,往无人区方向走去。
他没告诉儿子,今年可能真是最后一次了。
身体不行了,膝盖疼得厉害,上次去县医院,医生说再不好好歇着,以后得坐轮椅。
他没当回事。
坐轮椅就坐轮椅吧,反正这双腿已经够本了。
只是有件事,他一直放不下。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去断背岩,在那里待三天。什么都不干,就是坐着,看天,看山,看远处的地平线。
然后往地上倒半壶酒。
二十七年前,刘栋就是在那牺牲的。
子弹打穿了胸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宋满仓抱着他,手忙脚乱地按伤口,刘栋咳了两声,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
“满仓……”他说话已经很小声了,“那只狼……帮我养大……”
“你别说,闭嘴!”宋满仓吼他,“我背你回去!”
“来不及了。”刘栋笑了笑,“你答应我,把它养大,放它走……”
“它认得你……它会找到你的……”
说完这句话,刘栋的眼睛就闭上了。
宋满仓抱着他,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他挖了个坑,把刘栋埋在了断背岩下。然后用匕首在军用水壶上划了一道痕。
从那以后,每年这天,他都要来断背岩。
倒半壶酒,坐三天。
等那只狼。
等了二十六年。
每年都来,每年都等不到。
有时候他也怀疑,那狼是不是早就死了。毕竟狼的寿命也就十来年,二十六年,够它死两回了。
但他还是来。
不来,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欠的东西还没还完。
02
走了两个小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宋满仓停下来喝水,听到身后有汽车引擎声。
他没回头。
皮卡车在他旁边停下,宋卫国跳下来,脸色铁青。谢成业也从车上下来,嘴里叼着烟,看了看四周荒凉的山丘,皱起眉头。
“这地方真他妈荒。”谢成业说,“一个活人都没有。”
宋卫国走到宋满仓面前:“爸,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满仓把水壶拧好,放回包里。
“回客栈。”他说。
“那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那你到底要去哪?”
宋满仓指了指远处:“那个方向。”
“去那干什么?”
“看个人。”
“谁?”
宋满仓不说话了,绕过他继续走。
宋卫国愣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瘦了,也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这样背对着他走。
那时候他在县城读初中,住校。每次送他去学校,父亲都是这样,把他送到校门口,转身就走,一句话也不多说。
他站在门口喊:“爸!”
父亲就停一下,摆摆手,继续走。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不爱他。
后来母亲病重,他请假回家。父亲守在病床边,母亲拉着他的手说:“老宋,儿子要管好。”
父亲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母亲走了以后,父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坐了一整夜。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是舍不得母亲。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心里还装着一个人。
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战友。
“宋哥,”谢成业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要不咱们回去吧,你爸这脾气你也知道,劝不动。”
宋卫国看着父亲的背影,咬了咬牙。
“不回去。”
“啊?”
“我跟上去看看。”
“你疯了?”谢成业瞪大眼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万一出事咋办?”
“我开车在后面跟着。”
“你爸靠两条腿走,咱们开车,怕什么?”
谢成业想了想,叹了口气:“行吧,陪你这趟。”
两个人上了车,远远跟在宋满仓后面。
宋卫国一边开车一边回想。
父亲这二十多年,每年都有几天不在家。问他去哪了,说进山转转。再问就什么都不说了。
以前他觉得父亲是老了,闷得慌,出去溜达。
后来他发现不对。
父亲每次回来,眼睛都红红的,像哭过。
有一回他偷偷翻父亲的东西,找到了那个军用水壶。上面那道划痕很显眼,像是故意划上去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父亲心里有秘密。
这个秘密,他一直不敢问。
汽车在荒路上颠簸,扬起漫天黄沙。
谢成业点了根烟,看着窗外:“我说你爸也真是,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啥?”
“不知道。”
“你这个当儿子的也糊涂,你爸心里想啥你都不清楚?”
宋卫国没吭声。
谢成业吐了口烟:“要我说,你爸肯定有事瞒着你们。”
“什么事?”
“那我哪知道。”谢成业弹弹烟灰,“但你看他那个样子,像是没事的人吗?一个人往无人区跑,也不怕被狼吃了。”
“这地方有狼?”
“断背岩那边,有。”谢成业说,“我听以前在这边干活的人说过,那一片有野狼群,晚上经常能听到狼嚎。”
宋卫国手心有点出汗。
他看了看窗外,一片荒凉,连棵树都没有。
远处,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
他踩了踩油门,跟上去。
03
下午三点,太阳西斜。
宋满仓停下来歇脚,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下。
膝盖疼得厉害,他用药酒搓了搓,等那股火辣劲过去。
包里还有两个馍,他拿出来一个,掰成小块往嘴里塞。馍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酸。
远处传来脚步声。
宋卫国和谢成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谢成业从车上拿来几瓶水和面包,递给宋满仓一个:“叔,吃点软的。”
宋满仓看了一眼,摆摆手。
“我自己有。”
“你那馍硬得都能当武器了,吃这个。”
“不吃。”
谢成业无奈地耸耸肩,自己撕开面包吃了起来。
宋卫国坐在旁边,看着父亲粗糙的手,心里有点酸。
“爸,”他试探着开口,“你每年都来这,到底是为了啥?”
宋满仓嚼着馍,不说话。
“你要是不想说,咱们回车上慢慢说也行。”
“你在这边待着干啥?”
“陪我。”
宋满仓看了看儿子,又低下头去。
“不用陪。”
“我这回非得弄明白。”宋卫国的声音有点倔,“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走。”
宋满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妈走的时候,你在不在?”
宋卫国愣了一下:“在。”
“你妈走之前,说了啥?”
“她说……让你保重。”
宋满仓点点头,没说话。
“爸,你跟妈的事,我都知道。”宋卫国说,“妈走前那几天,你一直守着她,她握着你的手,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看着你。”
“你心里还想着那个战友,对吧?”
宋满仓的手顿了一下。
“她跟你说过?”
“妈没明说,但我能感觉到。”宋卫国低下头,“你每天晚上喊的那名字,叫刘栋。”
“他是什么人?”
宋满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天黑前得赶到断背岩。”
“你还没回答我。”
“以后再跟你说。”
宋卫国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急。
谢成业走过来,拍拍他肩膀:“算了,你爸这脾气,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瞒着我什么。”
“有些事,可能说出来太疼。”谢成业说,“你爸不说,可能是在保护你。”
宋卫国愣住。
他看着远处的父亲,瘦削的背影,顶着风沙,一步一步往前迈。
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那些年,父亲一个人在客栈里,守着空荡荡的院子,是不是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迈?
他追上去,跟在父亲身后。
“爸,我跟你走。”
宋满仓没说话,但他走路的姿势,好像轻了一些。
04
傍晚时分,三个人终于到了断背岩。
一块巨大的石头,像人的脊背一样弓着,立在一片乱石滩上。石头旁边有个凹进去的地方,矮矮的,刚好能坐一个人。
宋满仓走到那里,放下包,拿出水壶。
他没有急着喝水,而是先往地上倒了半壶。
然后是沉默。
宋卫国和谢成业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出。
“叔,你这是……”谢成业试探着问。
“祭一个人。”宋满仓说,“二十七年前,他死在这儿。”
宋卫国的瞳孔猛地收缩。
谢成业也愣住了,烟差点掉下来。
“他是怎么死的?”
宋满仓握着水壶,手背上青筋暴起。
“为了救我。”
宋卫国倒吸一口凉气。
谢成业在一旁抽烟,眼神复杂。
宋满仓坐到那块石头旁边,把水壶放好,伸手摸了摸地上干裂的石头。
“那年冬天,我们连队在这边巡逻。”
“对面突然开枪,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刘栋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一枪。”
“子弹打穿了胸口。”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就在这里。”
“我抱着他,想把他背回去,他不让我背。”
“他说,来不及了。”
宋卫国深吸一口气,不敢打断。
“他让我帮他养一只狼崽。”
“一只他救下来的狼崽。”
谢成业忍不住问:“狼?”
“嗯。”宋满仓点点头,“一只小的,刚断奶,右前爪子被铁丝网划伤了,是我包扎的。”
“刘栋死了以后,我把它带回连队,养了半年。”
“后来按规定,放归了。”
“放归那天,它看着我,眼神跟人一样。”
“它在地上刨了三个坑,回头看了我三回,然后走了。”
宋卫国问:“那你每年都来,是为了等它?”
宋满仓点点头。
“等了二十六年,等了什么?”
“不知道。”宋满仓说,“就是觉得,刘栋把它交给我,我得养好它。”
“它要是活着,我每年来看它一回。”
“它要是死了,我也得知道它死在哪。”
谢成业在边上听着,掐灭烟头:“叔,你真是……”
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
宋卫国心里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知道,父亲每年进山的真相。
不是旅游,不是散心,是来祭一个为他死的人。
他没有再追问。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三个人同时警觉起来。
“是狼。”谢成业小声说。
“这附近有狼。”宋卫国也紧张起来。
宋满仓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狼嚎声越来越近。
声音也越来越密集。
宋满仓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暮色里,十几双绿幽幽的眼睛,正在缓缓移动。
“糟了。”他低声说。
05
绿眼睛从三个方向围过来,形成一个半圆。
谢成业的烟掉在地上,嘴唇发白:“这……这是狼群?”
宋卫国浑身僵硬,挡在父亲面前:“爸,往后靠!”
宋满仓没有后退。
他盯着那些绿眼睛,手紧握着匕首。
十五只?十七只?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对峙。
狼群没有立刻进攻。
它们在十米外停下,蹲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领头的那匹狼很大。
灰褐色的皮毛,额头上有一道白色的闪电状毛纹。
它站在最前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说话。
宋满仓看着它,目光定格在那道白纹上。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那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他握紧匕首,准备拼命:“小子,你们俩退到车里去。”
“你呢?”宋卫国大声问。
“我挡住它们。”
“不行!”
“少废话!”
狼群的低吼声越来越大。
头狼往前迈了一步,其他狼也跟着逼近。
五米。
三米。
宋满仓感觉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头狼突然停下了。
它歪了歪脑袋,盯着宋满仓,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它缓缓抬起右前爪。
悬在半空。
那个姿势,跟当年刘栋训练那只小狼崽时,一模一样。
宋满仓浑身一颤。
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栋……栋子?”
头狼又往前迈了一步,右前爪没有放下,就那么悬着,像是在等他回应。
宋满仓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扑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栋子!是你吗?!”
“你回来看我了吗?!”
“是我害了你啊!”
声音撕心裂肺,在这片空旷的荒原上传得很远。
宋卫国和谢成业都懵了。
谢成业张着嘴,看着那只抬着前爪的狼,嘴里念叨:“这他妈什么情况……”
宋卫国也傻了。
他看到父亲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父亲哭。
而那匹狼,就那样站着,前爪悬在半空。
没有攻击,没有后退。
像在等一个答案。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等了二十六年,等的不是一只狼。
是他心里那个人。
他走上前,蹲在父亲身边:“爸……”
宋满仓浑身都在发抖。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颤巍巍地,也抬了起来。
做出跟那只狼一模一样的姿势。
宋卫国感觉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谢成业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荒野上,风在吹。
一匹老狼悬着前爪,一个老兵跪在地上。
他们都抬着右前爪。
像是接头暗号。
又像是一场跨越二十七年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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