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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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逗妻子说升职取消,当晚她提离婚,隔天我去公司碰到她男闺蜜一家

## 第一章

下午三点,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老婆苏婉发来的微信:“老公,升职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我瞄了一眼,没回复。因为当时部门总监正在讲话,我不敢明目张胆地玩手机。

说起这次升职,我已经等了整整三年。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主管,业务能力在部门里数一数二,带过的项目从来没有延期过。上个月,我的直属领导找我谈话,说公司准备提拔我当技术总监,年薪从三十万涨到四十五万,正式任命这个周五公布。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苏婉的时候,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抱着我亲了好几口。那天晚上她还特意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红酒,说咱们家终于要熬出头了。

我和苏婉结婚五年了。我们是大学同学,大二开始谈恋爱,毕业后一起留在了这座城市。她学的是会计,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一个月工资六千多。我的收入一直是我们家的主要经济来源。

婚后第二年,我们买了房子,首付两家人凑的,月供七千多,我一个人的工资勉强能覆盖。后来我们又贷款买了一辆车,车贷三千。加上日常开销,我们俩的工资基本上月光,有时候还要靠信用卡周转。

所以这次升职对我们家来说,真的太重要了。苏婉最近这一年,总跟我念叨想换个大点的房子,说现在这个两居室太小了,将来有了孩子根本住不开。我跟她说等我升职了就换,她这才不念叨了。

开会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苏婉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爱钱。不是说她拜金,是她太在意物质条件了。谈恋爱的时候还好,结婚之后越来越明显。她闺蜜群里谁家老公升职了、谁家换车了、谁家买学区房了,她都会截图发给我看,然后唉声叹气半天。

我有时候觉得她太现实了,但转念一想,她嫁给我这些年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想改善生活也正常。

那天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想逗逗她,看看她的反应。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工位上,给苏婉回了一条消息:“升职的事黄了,公司说今年业绩不好,所有晋升都冻结了。”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等着她回复。

大概过了十几秒,苏婉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又发了一条:“什么意思?”

我打字说:“就是字面意思,升不了职了,还是原来的职位,原来的工资。”

这次苏婉隔了很久才回复,大概有三四分钟。她说:“你不是说都定好了吗?你们领导不是找你谈过话吗?”

我说:“谈过是谈过,但现在公司政策变了,他也没办法。”

苏婉又沉默了。

我以为她在难过,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正想告诉她我是开玩笑的,她又发来一条消息:“行,我知道了。晚上再说吧。”

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有点不舒服。“行,我知道了”这几个字,怎么看怎么冷淡。她不应该是安慰我吗?不应该说“没事的老公,以后再努力”之类的话吗?

我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想打电话过去解释,但转念一想,反正晚上回家就能见到,到时候当面说清楚就行了。再说我本来就想看看她的反应,现在这样不是正好说明她确实很在意这件事吗?

想到这里,我竟然还有点小得意,觉得自己测试出了她的真实想法。

下班之后,我开车回家。路上我给苏婉发了一条微信:“我快到家了,晚上吃什么?”

她没回。

我到家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开着,苏婉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电视没开,她就那么直直地坐着,脸色很难看。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笑着说:“怎么了这是?板着个脸。”

苏婉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像是哭过。我心里一紧,觉得玩笑开大了,赶紧说:“婉婉,其实我——”

“你先坐下。”苏婉打断了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点发慌。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注意到茶几上那份文件,是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份文件问。

苏婉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想了很久了,咱们离婚吧。”

“离婚?”我声音都变了,“就因为我升不了职了?”

苏婉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失望。她说:“不是因为升职,是因为这五年,我已经受够了。”

“受够什么了?”我完全懵了,“苏婉,你到底在说什么?”

苏婉把那份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说:“你看看吧,条件我都写清楚了。房子卖了,一人一半。车你留着,存款咱们也没多少,各拿各的。我不占你便宜,也不想跟你撕破脸,好聚好散吧。”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就是看不懂。

“苏婉,你认真的?”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抬手擦了一下,说:“认真的。我累了,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哪样下去?”我急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苏婉,咱们不是好好的吗?我承认刚才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升职的事其实已经定了,我就是想逗逗你,你别生气行不行?”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更加复杂的东西。她摇了摇头,说:“不是升职的事。”

“那是什么事?”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你跟我说清楚。”

苏婉把手抽回去,站起来退后两步,跟我保持着距离。她说:“张远,你永远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能拿来开玩笑,什么事情都不当回事。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只关心钱?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你那点工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对了。我确实这么想过,而且今天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就是想测试她是不是这样。

苏婉看着我,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她说:“这五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你做早饭,晚上下班回来还要做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你加班到多晚我都等你,你周末想睡懒觉我从来不吵你。你妈生病住院,是我请了一个月假去照顾的,你倒好,说公司忙,就来看了两回。这些我都不计较,因为我觉得咱们是夫妻,应该互相体谅。”

我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可是你呢?”苏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抖,“你今天发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因为升不了职就跟你闹?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那种只认钱的女人?张远,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不是的,婉婉,我就是开个玩笑,我没想那么多。”我站起来想拉她,她躲开了。

“开玩笑?”苏婉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你知道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升不了职没关系,咱们慢慢来。我在想怎么安慰你,怎么让你别太难过。结果你告诉我你在开玩笑?你觉得这个玩笑很好笑吗?”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婉擦了擦眼泪,指着茶几上的协议说:“你看看吧,想好了就签字。我今晚去我妈那边住。”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拖出一个行李箱。我才注意到,她早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婉婉,你别这样。”我走过去拦住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跟你开这种玩笑,我混账,我不是人。你给我一个机会,咱们好好说行不行?”

苏婉推开了我的手,看着我说:“张远,不是因为这一个玩笑。是这一个玩笑让我想明白了,咱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你永远觉得我现实、我爱钱、我斤斤计较,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真的只认钱,当年你一个月四千块工资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嫁给你?”

我愣住了。

苏婉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换了鞋。临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协议你好好看看,有什么不同意的可以跟我说。但是张远,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份离婚协议,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拿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有按下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对,我确实那样想过,也那样做过。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份协议翻了一遍。苏婉确实没有占我便宜,房子卖了平分,车给我,存款各拿各的。她连当初她爸妈陪嫁的那些家电都没算进去。

我点了根烟,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只是开了一个玩笑,怎么就闹到要离婚了?

但苏婉说的对,真的不是因为这一个玩笑。这个玩笑只是一个导火索,点燃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矛盾。

我抽完烟,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那个位置空着,被子上还有苏婉的味道。我拿起手机,打开了她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我只能看到几条,都是转发的一些鸡汤文章。往下翻,上个月有一条她发的动态,配图是她做的晚饭,文字写着:“辛苦了这么多年,终于要有回报了,老公加油!”

那是我告诉她升职消息的那天。

我看着那条动态,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点开她的聊天窗口,打了很长一段话,说自己知道错了,说这些年确实忽视了她的感受,说以后会改。但写到一半,我又全部删掉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些话我以前也说过。每次吵架,每次她不高兴,我都会说“我错了我会改”,然后好两天,又变回原样。

她不信任我了。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一进办公室,同事小刘就跑过来说:“张哥,恭喜啊!听说你升技术总监了,以后可得罩着我。”

我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十点多的时候,人事部发了正式通知,任命我担任技术部总监,即日起生效。同事们围过来恭喜我,有人起哄说让我请客吃饭。我应付着答应了,但心里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我想起昨天晚上苏婉说的那句话:“如果我真的只认钱,当年你一个月四千块工资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嫁给你?”

我拿出手机,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但打开聊天窗口之后,我又停住了。

如果我现在告诉她,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更加觉得我是一个无聊到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

我正犹豫着,前台的姑娘突然走过来跟我说:“张哥,楼下有人找您,说是您的朋友。”

“谁啊?”我问。

“一男一女,还带着个孩子。”前台说,“男的说他叫赵明。”

赵明

我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僵住了。

赵明是苏婉的“男闺蜜”,两个人从高中就认识,关系一直很好。我跟他见过几次面,他结婚的时候我和苏婉还去参加了婚礼。他老婆叫刘芳,是个挺温柔的女人,孩子今年四岁,是个男孩。

说实话,我对赵明一直有点介意。虽然我知道他和苏婉就是纯粹的朋友关系,但每次苏婉跟他聊微信聊得很开心的时候,我心里还是会有点不舒服。苏婉也察觉到了,后来就渐渐跟他联系少了。

他怎么突然来公司找我了?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下楼去了大厅。远远就看到赵明一家三口站在那里。赵明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他老婆刘芳抱着孩子,脸色都不太好看。

“赵明?”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赵明看到我,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声音很低但很冷:“张远,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我看着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明回头看了一眼他老婆,然后转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说:“苏婉是不是在你公司?”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我问。

赵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压着什么情绪一样。他说:“苏婉昨天晚上给我老婆打电话,哭得特别伤心,说什么要离婚。然后今天早上她的电话就打不通了,我们俩打了一上午都没人接。她妈那边也说没见她回去。张远,你们俩到底怎么了?苏婉人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说什么?苏婉没去她妈那边?”我声音都变了。

“没有。”刘芳开口了,语气比赵明要克制一些,“我早上去阿姨那边问过了,阿姨说苏婉昨晚根本没回去。张远,你们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苏婉怎么会突然提离婚?”

我站在大厅里,周围人来人往,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苏婉昨晚就拖着箱子出门了,她说去她妈那边住。可是她根本没去。

那她去了哪里?

她一个人拖着箱子,在这座城市里能去哪里?

我掏出手机,颤抖着拨了苏婉的号码。电话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再打。

关机。

我放下手机,看着赵明和刘芳焦急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我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 第二章

我请了假,跟赵明他们一起从公司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脑子还是懵的。

“到底怎么回事?”赵明站在我面前,语气比刚才更冲了,“张远,你跟我说清楚。”

我抬头看着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赵明这个人我了解一些,他平时脾气挺好,但涉及到苏婉的事情,他就特别容易急。当年我和苏婉谈恋爱的时候,他就没少给我脸色看,后来慢慢熟了才好一些。

“昨天我开了一个玩笑。”我低着头说。

“什么玩笑?”刘芳问。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从那条微信开始,到苏婉提出离婚,到她拖着箱子离开。

赵明听完之后,脸色难看得像要打人一样。他攥着拳头,咬着牙说:“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说话。

“苏婉跟了你五年,她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赵明的声音大了起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为了你放弃了多少你知道吗?当年她本来能去省城的大公司,为了跟你在一起,留在了这里。你妈生病,她请假照顾了一个月,端屎端尿的,你倒是清闲,天天在公司加班。现在你跟我说你跟她开这种玩笑?”

“行了,赵明。”刘芳拉了他一把,“现在说这些没用,先找到苏婉要紧。”

赵明甩开刘芳的手,继续盯着我说:“张远,我告诉你,苏婉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你以为我不担心吗?”我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看着他,“我知道我错了,我现在就想找到她,你要骂我等找到她再骂行不行?”

赵明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

刘芳站出来打圆场,说:“咱们先想想苏婉可能去哪里。她在这边除了阿姨家,还有什么朋友家能去吗?”

“她有个闺蜜叫周玲。”我说,“在城东那边住。”

“打电话问问。”刘芳说。

我拿出手机翻周玲的号码。我和周玲不太熟,只知道她是苏婉的高中同学,两个人关系还可以,偶尔会一起逛街吃饭。我找到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周玲的声音听起来很意外:“张远?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周玲,苏婉在你那边吗?”我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玲说:“没有啊,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昨晚没去你那边?”我又确认了一遍。

“没有啊。”周玲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到底怎么了?苏婉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说:“我们有点矛盾,她昨晚出去了,现在联系不上。你要是知道她去哪了,或者她联系你了,一定告诉我。”

“行。”周玲答应得很干脆,“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试试。”

“打不通,关机了。”我说。

周玲那边又沉默了,然后说:“张远,你们俩到底怎么了?苏婉不是那种任性玩失踪的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是啊,苏婉不是那种人。她会这样做,只能说明她是真的伤透了心。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路边,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一样。昨天晚上我还觉得她只是生气而已,等她消气了就会回来。但现在我突然意识到,她这次可能是真的走了。

“还有别的地方吗?”刘芳问。

我想了想,说:“她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偶尔去逛逛街。她在这边没什么亲戚,朋友也就那几个,除了周玲,其他的都不太熟。”

“她公司呢?”赵明突然问,“问过她公司了吗?”

“她今天请假了。”我说,“早上我给她公司打过电话。”

其实我没打。我是刚才趁着他们不注意,在手机上翻了苏婉公司人事的朋友圈,看到她发了一条“今天苏姐请假,工作堆成山了”,才知道的。

赵明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去火车站和汽车站问问吧。”

“她没带身份证。”我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她走的急,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床头柜上的身份证还在那里。没有身份证,她买不了火车票和汽车票。

“她会不会去了什么酒店或者宾馆?”刘芳说,“没有身份证的话,有些小旅馆也能住。”

这句话提醒了我。没有身份证,她确实可能去那种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小旅馆。但这座城市那么多小旅馆,我怎么找?

“咱们分头找吧。”赵明说,“我去城北那边,张远你去城东,刘芳你去城西。有什么消息随时联系。”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走,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心里一跳,赶紧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张远先生吗?”

“我是,您是哪位?”我问。

“我这里是翠湖公园管理处。”那个声音说,“我们在湖边长椅上发现了一个女士手提包,里面有您的联系方式。请问您认识苏婉女士吗?”

我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认识,她是我老婆。”我声音都变了,“她的包怎么会在你们那里?”

“是这样的,”管理处的人说,“今天早上我们保安在巡逻的时候,在湖边的长椅上发现了一个女士手提包,里面有一些私人物品,还有一部关机的手机。我们翻了一下,在里面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您的电话号码。所以我们就打过来了。您爱人是不是走失了?需要帮忙找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苏婉的包在翠湖公园的湖边。

她人去哪了?

“我马上过来。”我挂了电话,对赵明说,“苏婉的包在翠湖公园,我现在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赵明说。

刘芳抱着孩子不方便跟着跑,赵明让她先打车回家等消息。我们俩开车直奔翠湖公园。

在车上,赵明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说话。车窗外的风景快速倒退,我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了。

翠湖公园是苏婉最喜欢的地方。我们谈恋爱的时候经常去那里散步,她喜欢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发呆,说那边能看到整个湖面,特别好看。婚后我们也去过几次,但慢慢地就少了。

她为什么会去那里?

车子在公园门口停下,我几乎是冲进去的。公园管理处在售票处旁边的一个小平房里,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里面喝茶。

“我是张远。”我气喘吁吁地说,“刚才你们打电话说我老婆的包在这里。”

中年男人站起来,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米白色的女士手提包。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苏婉的包,去年她生日的时候我给她买的。

“这是我们在湖边发现的。”中年男人说,“就放在长椅上,旁边没人。我们还以为是谁不小心落下了,但等了半天也没人回来找。后来翻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找到了那张纸条。”

我接过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钱包、钥匙、一包纸巾、一支口红,还有她那个屏幕碎了一个角的手机。钱包里有两百多块现金和几张银行卡,都在。

什么都还在,但她人不见了。

“你们有没有看监控?”赵明在旁边问,“能看到是谁把这个包放在那的吗?”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说:“湖边那片没装监控,就是个小路,平时也没什么人去。要说监控的话,公园大门口有一个,你们要看看吗?”

“看看。”我说。

中年男人带我们去了监控室,让工作人员调出了今天早上的监控录像。画面是从凌晨四点半开始的,天刚蒙蒙亮,画面有些模糊。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飞快。

大概在四点五十分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身影。虽然像素不高,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苏婉。她穿着我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件白色短袖和黑色裤子,一个人慢慢走进了公园。她没有拖行李箱,只背着一个小挎包。

“是她。”我指着屏幕说。

监控画面里,苏婉沿着公园的小路往里走,走到拐角处就消失在了画面里。之后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她重新出现在监控里,脚步有些慢,像是走得很疲惫。她从小路里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但她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手里已经没有了那个包。

她一个人出了公园,站在门口的马路边。画面里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东边走了。走了大概十几米,就彻底走出了监控的范围。

“之后呢?”我问工作人员,“还有其他监控能拍到吗?”

“没了。”工作人员说,“出了咱们公园的监控范围,就要看市政的摄像头了。那个你们得去公安局调。”

我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定格的画面,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里一样。

她把包扔了,手机也扔了。她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

赵明在旁边打完了一个电话,转过头跟我说:“我问了苏婉她妈,苏婉还是没回去。阿姨急得不行,我跟她说没事,就是我们俩闹了点小矛盾。”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从公园管理处出来,我拿着苏婉的包,站在湖边长椅的位置。那是她最喜欢的那个长椅,正对着整个湖面。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来游去,远处的垂柳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她凌晨四点多,一个人坐在这里,在想什么呢?

我看着平静的湖面,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巨大的恐惧。

她会不会……

“你别胡思乱想。”赵明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在旁边说,“苏婉不是那种人。她既然把包留在这里,应该是想跟过去做个了断,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怎么知道?”我问他。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认识她十几年了,我了解她。她这个人,难过到极点的时候,不会哭也不会闹,就是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待着。她今天来这里,大概就是想在这个曾经让她开心的地方,做一个告别。”

告别。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口。

“张远,”赵明转过身看着我,语气比刚才平和了许多,“说实话,当年苏婉跟你在一起,我是反对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因为别的,”赵明说,“就是觉得你们俩不太合适。苏婉这个人,表面上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其实特别倔,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呢,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我当时就觉得,你们两个在一起,早晚要出问题。”

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得对。

“后来苏婉非要嫁给你,我也没再说什么了。”赵明继续说,“这些年她过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一句不好,每次我问她,她都说挺好的。但我知道,她不是真的觉得挺好,只是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选错了人。”

我看着湖面,攥紧了手里的包。

“你知道苏婉为什么那么在意钱吗?”赵明突然问。

我摇了摇头。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比较物质,或者被她那些闺蜜影响了。

“她爸当年生病的时候,”赵明说,“就是因为没钱,拖了三个月没做手术,后来人就没了。那时候苏婉上高二,她亲眼看着她爸从好好的一个人,慢慢变得连床都下不了。医生明明说了,做手术有五成把握能治好,但她家拿不出那二十万。”

我从来没听苏婉说起过这件事。她很少提她爸,我只知道她爸在她上高中的时候去世了,具体什么原因她从来没说过。

“从那以后,苏婉就特别在意钱。”赵明说,“不是因为她贪财,是因为她怕。她怕将来万一家里再有人生病,又因为没钱而救不了。所以她省吃俭用,每个月都要存一部分钱。她跟你念叨换房子、念叨升职,不是因为她想过什么富贵日子,是因为她想要一份安全感。”

我蹲在地上,捂住了脸。

“她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吧?”赵明叹了口气,“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愿意说,什么都自己扛着。她觉得说出来是给你压力,所以宁可让你误会她。”

“别说了。”我的声音闷闷的。

赵明没再说了。

我蹲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这五年,我一直觉得苏婉太现实、太在意物质条件。我嫌弃她每次发工资都要算半天账,嫌弃她看到别人家的好东西就念叨,嫌弃她总给我发那些“老公加油”的消息,好像她只关心我的工资什么时候涨。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这样。

我站起来,看着赵明说:“我得找到她。”

“去哪里找?”赵明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一定会找到她。”

## 第三章

从翠湖公园出来之后,我报了警。

派出所的民警态度挺好,问清楚了情况之后,帮我调取了公园附近路段的监控。但因为涉及隐私问题,很多监控画面他们不能直接给我看,只能帮我找。

在派出所等了两个多小时,民警告诉我,根据监控显示,苏婉从公园出来之后,沿着翠湖路一直往东走,走到一个公交站台之后上了一辆公交车。那辆公交车是306路,往南边开的。

“306路的终点站是城南客运站。”民警说,“但她在中途有没有下车,这个就不清楚了,公交车的监控我们需要另外调取,需要一点时间。”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派出所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苏婉她妈打来的。

“张远,你们到底怎么了?”岳母的声音焦急万分,“苏婉今天一天都联系不上,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瞒着我。”

我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岳母说:“张远,你……你怎么能这样呢?”

她的声音没有责备,更多的是失望和无奈。这种语气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妈,对不起。”我说。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岳母叹了口气,“你对不起的是苏婉。她这些年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你倒好,拿这种事情跟她开玩笑。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觉得这是小事,但你有没有想过她心里会怎么想?”

我没说话。

“苏婉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岳母的声音有些哽咽,“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不愿意跟人说。她爸走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过了大半年,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她在被窝里偷偷哭,哭得浑身发抖。我这才知道,她不是不伤心,是怕我看到了更难过。你说这样一个人,她能经得起你这么折腾吗?”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眼泪掉了下来。

“妈,我一定会找到她的。”我说。

“找到了好好跟她说。”岳母说,“苏婉心软,你认个错,她会原谅你的。但张远,你要记住了,人心这个东西,伤多了就补不回来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马路边的台阶上,抽了好几根烟。

我给苏婉的所有朋友都打了电话,发了消息。周玲那边说苏婉没联系她,其他的朋友也都说没有。苏婉的手机被我拿在手里,我一遍一遍地翻她的通讯录,试图找到什么线索。

她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在。我点进去看了看,最近跟她聊天最多的是我,然后是她们公司的几个同事,再然后就是一些群聊。赵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上周,赵明问她想不想一起去吃火锅,她回了一句“最近忙,改天吧”。

往上翻,赵明几个月前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说:“苏婉,你要是有空的话,多出来走走,别老闷在家里。我老婆都说好久没见你了。”

苏婉回了一句:“知道了,等忙完这阵子。”

再往上翻,是去年的一条消息。赵明说:“苏婉,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苏婉回了一个笑脸,说:“挺好的呀。”

赵明说:“你别骗我。你要是真的开心,我祝福你。你要是不开心,记得跟我说。”

苏婉回了一句:“真的挺好的,你放心吧。”

对话到此为止。之后苏婉就再也没有跟赵明说过类似的话题。

我放下手机,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晚上七点多,我回到家里。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我开了灯,客厅还是昨天的样子,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还在,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卧室。打开衣柜,苏婉的衣服还在,但她带走了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的应该是日常换洗的衣服。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身份证,还有一张我们俩的结婚照。

我拿起那张结婚照,看了很久。照片里我们俩都笑得很开心,那是我记忆中苏婉笑得最灿烂的一次。婚礼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我的胳膊,对所有人说“我这辈子就他了”。

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块,租的房子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她的闺蜜们有的嫁了条件很好的,有房有车,她什么都没有,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后来我们买了房子,虽然小,但她开心得不得了,自己动手装修,跑建材市场、挑家具、布置房间,忙了整整三个月。搬家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端着酒杯跟我说“老公,咱们终于有家了”。

我想起这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把照片放回床头柜上,看到旁边有一个小本子。那是苏婉的记账本,她每天的开销都会记在上面。我以前总笑她,说现在谁还手写记账,手机上不是有软件吗。她说手写的踏实,每一笔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翻开那个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字迹。每一天的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买菜花了多少钱,交水电费花了多少钱,给我买衣服花了多少钱。但翻来翻去,我看到她给自己花钱的地方少得可怜。

本子的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我凑近了看,上面写着:“老公说周五升职,工资涨到四十五万。这样的话,每个月能多存八千块,两年就能凑够换房子的首付了。加油加油!”

日期是上周五。

那是她唯一一个用了两个“加油”的日记。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心口上,整个人缩在床边,哭得像个傻子。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民警说他们调取了306路公交车的监控,确认苏婉在终点站城南客运站下了车。但客运站的监控显示,她并没有买票坐车离开,而是在客运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旁边的商业街走了。

“商业街那边的监控比较多,我们还在排查。”民警说,“有新的进展我会通知你。”

我挂了电话,洗了把脸,决定自己去城南客运站那边找。

出门的时候,我在楼下碰到了隔壁的阿姨。阿姨看到我,问了一句:“小张,你媳妇呢?昨天就看到你一个人进进出出的。”

我勉强笑了笑,说:“她回娘家住几天。”

阿姨“哦”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意思。我顾不上琢磨,匆匆上了车。

城南客运站离我家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我开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客运站周围挺热闹,旁边有一条商业街,沿街都是各种小店,有餐馆、服装店、小旅馆,还有几个网吧。

我在商业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拿着苏婉的照片问路边的商家,问他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大多数人都摇头说没注意,有几个说好像见过但不确定。

走到一家早餐店门口的时候,里面一个中年大姐正在擦桌子。我走进去,把照片给她看:“大姐,麻烦您看一下,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大概昨天早上七八点钟的样子。”

大姐凑过来看了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说:“好像见过。昨天早上是有个女的,穿着白色短袖,拖个行李箱,在对面那个面馆吃了一碗面。不过我不确定是不是你照片上这个人,当时我也没细看。”

我心里一震,赶紧道了谢,跑到对面那家面馆。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灶台前忙活。我等他忙完了,把照片给他看。他擦了擦手,仔细看了看,很确定地说:“见过,就是昨天早上,大概八点多钟吧,来我这儿吃了一碗牛肉面。她坐在那个角落里,一边吃一边发呆,我看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有没有说什么?”我问。

“没说什么。”老板回忆了一下,“就是点面的时候说了句‘来碗牛肉面’,然后吃完了付了钱就走了。不过她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问这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旅馆。”

“旅馆?”我赶紧问,“您跟她说了哪家?”

“我就跟她说,往里头走小巷子里有好几家,都是那种私人开的小旅馆,不用身份证也能住,几十块钱一晚。”老板指了指商业街里面的一条小巷子。

我转身就往那边跑。那条小巷子不长,但挺深的,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改成了各种小门面。我数了数,一共有四家小旅馆,招牌都破破烂烂的,有的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了个“住宿”的牌子。

我一家一家地问。

第一家的老板是个胖大姐,看了看照片,说没见过。

第二家是一个老大爷在看着,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说不确定。

第三家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我把照片给她看,她看了看,说:“这人啊,我好像有点印象。昨天上午是有个这样的女的来问过房,但我跟她说没房了,她就走了。”

“没房了?”我问。

老板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兄弟,我跟你说实话吧。那女的看着挺正常的,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而且大清早的拖着箱子来住店,一看就是跟家里闹矛盾了。我们这种小旅馆,不想惹麻烦,万一家里人来闹呢?所以我就说没房了。”

我心里一阵发酸,但还是继续问:“那她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这条巷子往里走,还有一家。”老板娘指了指里面,“你去那边问问看。”

我跑到第四家旅馆,那是一个很小的门面,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只在玻璃门上贴着“住宿”两个字。推门进去,里面是个窄窄的走廊,左边是个小柜台,一个年轻姑娘正坐在里面玩手机。

我把照片给她看,她看了一眼就说:“哦,这个姐姐啊,她住我们这儿。”

我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还在吗?”我问。

“应该在吧。”姑娘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钥匙板,“她那个房间的钥匙还挂着呢,估计是还没退房。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老公。”我说。

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她犹豫了一下,说:“那个……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昨天这个姐姐来的时候,我看着状态不太对劲,眼睛哭得肿肿的。我还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是我的错。”我说,“能告诉我她住哪个房间吗?”

姑娘又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纠结该不该透露住客的信息。但最后她还是心软了,说:“二楼,207。上楼右拐走到头就是了。”

我道了谢,三步并两步跑上了二楼。

走廊很窄,光线昏暗,地板上铺着褪色的地毯,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我走到207房间门口,站住了。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隐约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开着但没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谁啊?”

是苏婉。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我张了张嘴,说:“是我。”

里面彻底安静了。

电视的声音被关掉了。但门没有开,也没有任何回应。

“苏婉,”我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发抖,“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咱们好好说,行吗?”

还是没有回应。

我把手贴在门上,说:“我知道我混蛋,我不该跟你开那种玩笑。这些年我忽视了你,我总觉得你现实、你计较,但我从来没想过你为什么会这样。赵明跟我说了你爸的事,我才知道,我这些年错的有多离谱。”

门里面传来了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动,但门还是没有开。

我继续说:“苏婉,我来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我就是想看看你,确认你没事。你一个人跑出来,手机也没带,身份证也没带,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今天跑遍了半个城市找你。”

门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抽泣。

“你开门好不好?”我的声音也哽咽了,“哪怕你不原谅我,你至少让我看你一眼。你妈也急坏了,她知道你不见了,差点晕过去。”

门终于开了。

苏婉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短袖,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协议不是给你了吗?你签了字,咱们就各走各的。”

“我不签。”我说,“打死我也不签。”

苏婉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捂着嘴,哭得说不出一句话。

我伸手想抱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我不敢。

“苏婉,”我站在门口说,“我升职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就黯淡下去了。

“公司已经发了正式通知,技术总监,年薪四十五万。”我说,“但我一点都不开心。从昨天到今天,我升职了,我应该高兴的,但我只想哭。因为我老婆不见了,因为我老婆要跟我离婚。”

苏婉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用手背擦眼泪。

“我不是因为升职才来找你的。”我说,“就算我一个月只挣四千块,我也会来找你。苏婉,这五年,我习惯了你在身边,我习惯了你早上叫我起床、晚上等我回家。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那个家没有了你,根本就不是家了。”

苏婉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我这些年做错了很多事。”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每个月把工资交给你就够了,我觉得只要我在外面挣钱,就是一个好老公了。但你真正需要的,是我压根儿就没给过的。”

苏婉转过身来看着我,泪眼模糊地说:“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了,你需要的不是我的工资。”我看着她,“你需要的是一个能懂你的人,一个能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的人,一个不会拿感情开玩笑的人。这些年,你一个人扛了太多东西,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还怪你现实、怪你计较。”

苏婉哭着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也蹲下来,蹲在她面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苏婉才抬起头来,用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我,说:“张远,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在意你升不升职?”

“赵明跟我说了,你爸的事……”我小声说。

苏婉摇了摇头,说:“不只是因为我爸。我爸的事情是让我在意钱,但更让我在意的,是你的态度。你以前每次跟我说升职加薪,都特别兴奋,眼睛里都是光。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男的有上进心,跟着他吃再多苦都值得。但这几年呢?你越来越懒了,下了班就玩游戏,周末能在床上躺一天。公司有培训你也不去,有项目你也不主动争取。我跟你提,你就说‘现在这样挺好的,急什么’。”

我愣住了。

“我在意的不是你能不能升职。”苏婉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在意的是,你还有没有当初那种劲儿。张远,当年我嫁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有想法、有冲劲的人。但这几年你变了,你变得越来越安于现状,越来越不愿意努力了。我每次看到你躺在沙发上玩游戏,我都在想,这还是当年那个说要给我最好生活的人吗?”

我蹲在走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婉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她说的对,我确实变了。刚工作那两年,我拼命学技术、加班做项目,就想着早点出人头地。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越来越懒,越来越不愿意折腾了。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有房有车,工资够花,折腾什么呀。

但苏婉不一样。她一直在往前走,一直在为我们的将来做打算。她考了会计中级职称,又考了注册会计师,每个月都在学习新的东西。她不是想给我压力,她是想让我跟她一起往前走。

而我呢?我不仅原地踏步,还怪她现实、怪她物质。

“苏婉。”我蹲在她面前,声音都哑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苏婉看着我,眼泪流了一脸,但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张远,”她说,“我不知道咱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这次出来,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想起咱们谈恋爱的时候,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想起那些你为了工作熬夜到凌晨的日子。那时候我觉得咱们什么都能够得着。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能的。”我抓住她的手,“一定能。苏婉,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改。我真的改。”

苏婉低下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很久很久。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楼下姑娘看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过了好久,苏婉终于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什么,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赵明打来的。

“接吧。”苏婉说。

我站起来接起电话,赵明的声音很急:“张远,你找到苏婉了吗?”

“找到了。”我说,“她没事。”

电话那头赵明长出了一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赵明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我刚才跟苏婉她妈聊了聊,老太太跟我说了一件事。苏婉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前几天拿到的。”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体检报告?”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还蹲在地上的苏婉。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 第四章

苏婉的体检报告。

这几个字像一块冰,从我的头顶一路凉到脚底。我看到苏婉的脸色变了,她的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然后迅速低下了头。

“什么体检报告?”我问赵明,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

赵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说:“阿姨也没说太清楚,就是前几天苏婉去医院做了个体检,报告刚拿到。阿姨说她看到苏婉那天回来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问她怎么了也不说。阿姨怕有什么问题,就想让你问问苏婉。”

挂了电话之后,我蹲回到苏婉面前。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苏婉。”我轻轻叫她的名字,“你体检了?什么时候的事?”

苏婉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了头。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怎么了?”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她说出什么让我承受不了的事情,“苏婉,你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苏婉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已经被折得起了毛边,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那份体检报告。

报告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指标,我看不太懂。我的目光直接跳到了最下面的诊断结论那一栏。

“左侧乳腺低回声结节,BI-RADS 4a类,建议穿刺活检。”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嗡的一声炸开了。

BI-RADS 4a类。我虽然不是学医的,但我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有恶性的可能性,意味着需要做穿刺才能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

我抬起头看着苏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婉看着我的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她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地说:“上周二拿到的报告。我本来想等你升职的事定下来之后再跟你说,怕影响你心情。结果……”

她没再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结果我给她发了一条那样的消息。

“医生怎么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医生说4a类的恶性概率大概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十之间。”苏婉的声音意外的平静,“建议做穿刺活检,如果是良性的就没事,如果是恶性的……”

她停了一下,然后很努力地笑了一下,说:“如果是恶性的,就要做手术,可能要全切。”

我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全切。这两个字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苏婉,你一个人扛着这个,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苏婉看着我,眼眶也红了,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本来是打算等你升职的事定下来之后再跟你说的。我想着,如果你升职了,心情好,我跟你说这个事,你也能承受得住。如果你没升职,我就再等等,等过段时间再说。”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我抓住她的手,“一个人害怕、一个人难过?”

苏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别过头去不看我。

“张远,”她的声音发颤,“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拿到报告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我一直在想,如果是恶性的怎么办?如果要做手术怎么办?如果治不好怎么办?我想给你打电话,但我怕影响你工作。我想跟我妈说,但我怕她担心。我就这么憋着,憋了整整好几天。”

我跪在地上,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苏婉看着我哭,自己也在哭,但她还是断断续续地往下说:“你那天给我发那条微信的时候,我正在医院排队交费。我看到你说升不了职了,突然就觉得天塌了。不是因为你升不了职,是因为我突然觉得,我一个人扛不住了。这些年,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我一个人在操心,你什么都不管。现在连生病了,我都不敢跟你说。张远,我真的累了。”

“对不起。”我跪在地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苏婉看着跪在地上的我,眼泪流了一脸,但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张远,”她轻声说,“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我需要的是一个能靠得住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苏婉,让我陪着你。接下来的事情,不管是什么,让我陪着你一起面对。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苏婉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楼下那个姑娘的电视还在放着,隐约传来综艺节目的笑声,和这里的氛围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你先起来。”苏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站了起来,腿跪得发麻,差点没站稳。苏婉下意识地伸手扶了我一把,然后很快又把手缩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去做穿刺?”我问她。

“本来约的是下周一。”苏婉说,“但我昨天……出了这些事,可能已经过期了,得重新约。”

“不用重新约。”我说,“咱们现在就去医院,直接挂专家号,尽快把这个检查做了。”

苏婉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那种变化很微弱,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种久违的、被我依靠了的感觉。

“苏婉,”我握着她的手,声音虽然还在抖,但比刚才坚定多了,“回家吧。不管结果是什么,咱们一起面对。如果是良性的,咱们就当老天给了咱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如果是……”

我没说下去,因为我不敢说。

苏婉看着我的眼睛,过了好久,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身回房间收拾东西。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很慢,像是在做着什么重要的决定。

收拾完东西,苏婉去退房。楼下的姑娘看到我们俩一起下来,笑着说:“姐姐,这是你老公啊?和好了?”

苏婉勉强笑了一下,没说话。我掏出钱包付了房费,跟姑娘道了谢。姑娘接过钱,小声跟我说了一句:“哥,好好待嫂子。”

我点了点头,接过苏婉手里的行李箱,牵着她的手走出了那家小旅馆。

外面的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发酸。苏婉眯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转头看着我说:“直接去医院吧。”

“你还没吃早饭吧?”我说,“先去吃点东西。”

“不饿。”苏婉摇了摇头。

“不饿也得吃。”我的语气难得地坚决了一回,“从现在开始,你每一顿饭都得好好吃。”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我看到了。

我们在商业街上找了一家早餐店,苏婉点了一碗粥,我点了一碗面。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但都在努力地吃。

吃饭的时候,苏婉突然开口说:“张远,如果……我是说如果,检查结果是恶性的,你会怎么办?”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会陪着你。”我说,“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陪着你。”

“那如果要做手术呢?”苏婉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变成一个不完整的女人呢?”

“你在胡说什么?”我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老婆。苏婉,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体。”

苏婉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之后,轻轻说了一句:“我信你。”

这三个字,比她骂我还让我难受。因为我知道,她说出这三个字,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吃完饭,我开车带苏婉去了市中心医院。挂了乳腺外科的专家号,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排到。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很温和。她看了看苏婉的体检报告,又让苏婉脱了上衣做了触诊。我站在帘子外面,听到苏婉偶尔倒吸凉气的声音,知道医生按到痛的地方了。

检查完之后,医生让苏婉穿好衣服坐下来。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结节的大小大概在1.5厘米左右,边界不算太清晰,形态有轻度不规则。”医生说,“4a类的评级是中低度怀疑,有恶性风险,但概率不高,大概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十之间。不过还是建议做穿刺活检,明确诊断。”

“那什么时候能做?”我问。

医生看了看电脑上的排班表,说:“今天下午就有空档,如果你们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开单子,你们去缴费预约。穿刺很快,大概十几分钟就能做完,做完之后三天出结果。”

“做。”我说,“今天就做。”

医生点了点头,开了单子。我拿着单子去缴费,苏婉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我。

缴费的队伍排得很长,我站在队伍里,看着手里的单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我回头看了一眼苏婉,她低着头坐在那里,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排队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是赵明打来的。

“怎么样了?苏婉什么情况?”赵明的声音很急。

我把体检报告的事跟他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赵明说:“你们现在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不用了,你上班呢。”我说。

“别废话。”赵明直接挂断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赵明出现在了医院的候诊区。他跑得满头大汗,衬衫后背都湿透了。看到苏婉之后,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苏婉看着他,有些惊讶。

“你说呢?”赵明的语气不太好,但眼神里全是担心,“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连我都不说?苏婉,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苏婉低下头,没说话。

赵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算了,我不说你了。你这个人,从小就爱逞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但是苏婉,生病这种大事,你必须得让人帮你知道吗?”

苏婉的眼眶红了,但她还是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赵明对苏婉的好,我以前一直都有点介意。但现在我突然明白了,这种好,是真的纯粹的朋友之间的关心,不掺杂任何其他的东西。他不是想取代我,他只是想让苏婉过得好。

而我呢?我这个正牌老公,连这点都做不到。

“穿刺约的几点?”赵明转过头问我。

“下午两点半。”我说。

赵明看了看手表,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去买点吃的,你们俩中午都没怎么吃东西吧?”

“不用了……”苏婉刚开口,就被赵明打断了。

“少废话。”赵明站起来,“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得听大家的。刘芳炖了汤,一会儿送过来。你要是连这都不喝,她就不高兴了。”

说完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苏婉看着赵明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那是我这几天来第一次看到她真心实意地笑。

“赵明这个人,”苏婉转头跟我说,“嘴硬心软,跟他老婆一个样。”

我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来。

“以前我跟赵明走得近,你心里是不是不舒服?”苏婉突然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有一点。”

“我跟他就真的只是朋友。”苏婉说,“他对我好,是因为我们认识太多年了。高中的时候我爸爸去世,是他每天陪我上下学,怕我一个人胡思乱想。后来他结婚了,跟他老婆过得挺好的,我们联系就越来越少了。他有他的家庭,我有我的家庭,我们都知道分寸。”

“我知道。”我说,“以前是我小心眼了。”

苏婉摇了摇头,说:“也不全怪你。我自己也有问题。有什么话都不跟你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你觉得我不信任你,其实不是的,我就是……习惯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下午两点半,苏婉进了穿刺室。

穿刺需要在B超引导下进行,医生不让家属进去。我和赵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偶尔有护士推着仪器车从走廊里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赵明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了:“张远,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结果是恶性,你打算怎么办?”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严肃。

“陪着她治。”我说。

“那如果治不好呢?”赵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可能治不好。”我的声音有点大,引得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我压低声音说,“乳腺癌现在的治愈率很高,只要发现得早——”

“我说的是如果。”赵明打断了我。

我沉默了很久。

“如果治不好,”我的声音很轻,“我就陪着她走到最后。她这辈子选了我,我就不会让她一个人走。”

赵明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去,没再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我以前看不上你,现在也是。”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但你这句话说得还像个男人。”赵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苏婉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你要是真的对她好,就别让她再替你操心了。她扛不住了。”

“我知道。”我说。

这时候,穿刺室的门开了。

## 第五章

苏婉从穿刺室里走出来,脸色有点白,但看到我们两个大男人紧张兮兮地站在门口,她还是笑了一下,说:“没那么疼,就扎了一下。”

我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医生怎么说?”赵明问。

“穿刺做完了,说手法挺顺利的,取的组织应该够做病理了。”苏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扶着我胳膊的手在用力,“现在就等结果,说是三个工作日出来。”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翻江倒海的。明明是她挨了一针,她却在努力让我们别担心。

赵明看了一眼手机,说:“刘芳到楼下了,带了汤。我先下去接她,你们在这儿等着。”

他走了之后,走廊里就剩下我和苏婉两个人。我扶着她坐到椅子上,她轻轻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没说话。

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我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恍惚。就在昨天,我还以为我要失去她了。而现在她靠在我肩膀上,身上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我却觉得这是我五年来离她最近的一刻。

“张远。”苏婉突然开口了。

“嗯?”

“如果结果是良性的,我跟你回家。”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是恶性的,你就让我走吧。”

我浑身一震,扭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苏婉睁开眼睛,直起身子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但里面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

“我刚才在里面躺着的时候想了很多。”她说,“如果是癌症,要花很多钱。手术、化疗、放疗、靶向药……一套下来少说也要几十万。咱们家现在房贷车贷都压着,我不想拖累你。”

“苏婉!”我握住她的肩膀,声音有点失控,“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我老婆,什么拖累不拖累的?钱的事情你不用管,我会想办法。就算卖房子卖车,我也要把你的病治好。”

“那治好了呢?”苏婉看着我的眼睛,“我可能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你还年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不想让你因为责任而守着这样的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愤怒。我愤怒的是,都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在为我考虑。

“苏婉。”我擦了把眼泪,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五年前咱们结婚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你说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不管健康还是疾病,我们都要在一起。那时候我握着你的手,觉得这句话特别遥远,总觉得咱们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什么大事。现在事情来了,你就想把我推开?”

苏婉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但她还是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没跟你说过什么好听的话,这五年我甚至连你生日都忘过。”我握着她的手,“但苏婉,你给我记住了,从现在开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生病了,我陪你治。你害怕了,我陪着你。你想推开我,我不走。这辈子你甩不掉我了。”

苏婉捂着脸哭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靠在我胸口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们就这样在医院的走廊里抱了很久。

旁边偶尔有人经过,都多看我们两眼,但我们谁都没在意。我只感觉到苏婉的眼泪透过我的衬衫,热热的,烫在我心口上。

过了一会儿,刘芳和赵明过来了。刘芳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到我们俩抱在一起哭,她站在远处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赵明拉了她一把,两个人站在走廊拐角处等了一会儿。

等苏婉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我才朝赵明他们招了招手。刘芳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苏婉旁边的椅子上,什么也没问,只是打开盖子说:“山药排骨汤,熬了一上午了,趁热喝点。”

苏婉抬起头看着刘芳,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刘芳被她的样子弄得眼眶也红了,但她还是笑着说:“你看你,这么漂亮的眼睛哭成这样。来,喝汤。喝完汤回家好好睡一觉,等结果出来了再做打算。”

苏婉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眼泪又掉进了碗里。但她还是努力地一口一口喝着。

喝完汤之后,赵明和刘芳说要送我们回家,我谢绝了。他们俩把我们送到医院门口,看着我扶苏婉上了车。

临走的时候,刘芳趴在车窗上跟苏婉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我没听清。但苏婉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回去的路上,苏婉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她这两天大概都没怎么合眼,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我把车里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开得比平时慢很多,尽量不颠着她。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停好车,轻轻叫醒了苏婉。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围,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到家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跟着我下了车。

打开家门,屋里的摆设还是前天晚上的样子。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还在,上面的字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苏婉站在玄关,看着那份协议,沉默了几秒。

我走过去,把那份协议拿起来,对折了两下,撕成了四半,扔进了垃圾桶。

“这东西不作数了。”我说。

苏婉没说话,换了拖鞋走进屋里。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回来的地方。

“饿了吗?”我问她,“我给你做点吃的。”

苏婉转过头看着我,有点意外:“你会做饭?”

“煮方便面还是会的。”我挠了挠头,“不过你要是想吃点正经的,我可以点外卖。你现在是病人,不能吃方便面。”

苏婉轻轻笑了一下,说:“那还是我做吧。”

“不行。”我拦住她,“你坐下休息。从现在开始,这个家里的活儿你不用碰。”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说:“张远,你不用这样。我还没确诊呢,就算确诊了,初期乳腺癌的治疗也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不管有没有确诊。”我说,“以前你做了五年的饭,往后我做五年,够不够本?”

苏婉看了我半天,眼神很复杂。有感动,但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她还不太习惯这样的我。

最后她叹了口气,说:“那你去楼下买点菜吧,冰箱里应该没什么东西了。”

我这才想起来,她已经两天没回家了,冰箱里的菜估计都坏了。

去楼下超市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才接,我妈的声音有点慌张:“小远?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妈,”我站在超市门口,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苏婉可能生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生病?什么病?严不严重?”

我把体检报告和穿刺的事说了一遍。我妈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久,然后说:“我明天坐最早的车过去。”

“妈,不用……”

“什么不用?”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苏婉这孩子跟着你吃了多少苦,现在又摊上这事,我不过去谁过去?你一个男人懂什么?你会照顾病人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妈说的对,我确实什么都不懂。我连苏婉什么时候去做的体检都不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我买了些菜上楼。苏婉大概是累了,躺在沙发上又睡着了。她的睡相很安静,蜷缩在沙发一角,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我把菜放进厨房,轻手轻脚地收拾房间。茶几上还摆着苏婉的记账本,我翻了翻,找到最近几天的记录。上面写着:交物业费两千三百六,交电费一百八,给老公买衬衫三百九,给自己买胃药二十六块五。

胃药。

我把本子翻到前面几页,发现“胃药”这个词出现了很多次。有时候一个月就会出现两三次。

苏婉有胃病?我怎么不知道?

我把本子放回原处,心里堵得慌。这五年,我到底还错过了多少关于她的事情?

我走进卧室,打算把她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挂好。打开行李箱的时候,我看到里面除了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小小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红色的首饰盒。

我认出那个首饰盒了。那是苏婉结婚时戴的首饰,是她妈传给她的,一对金耳环和一条金项链。虽然不值多少钱,但苏婉特别宝贝它们,平时都舍不得戴,放在柜子里用红布包着。

她把首饰带走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她那晚收拾东西时的心情。她不是带着气离家出走,她是真的打算不再回来了。她带走的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我蹲在地上,抱着那个首饰盒,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晚上八点多,苏婉醒了。她看到我在厨房手忙脚乱地切菜,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还是让我来吧。”

我正拿着菜刀对付一颗白菜,白菜被我切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苏婉看不下去了,洗了手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菜刀,三两下就把白菜切得整整齐齐。

我在旁边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五年,每个晚上她都是这样站在厨房里,给我们俩做晚饭。我下班回来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从来没有帮过她一次。偶尔她让我帮忙剥个蒜,我还嫌她烦。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苏婉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轻声说:“别闹,小心切着手。”

我没松手,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苏婉,以后我学做饭。你教我。”

苏婉没说话,但她的动作慢了下来。我感觉到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吸了吸鼻子,说:“先把白菜炒了吧,你把锅烧热。”

那顿饭我们俩一起做的。虽然大部分是她动手,我在旁边打下手,但我很认真地看了她炒菜的过程,记了笔记。

吃饭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米饭是现蒸的,稍微有点硬,白菜炒得有点咸,但苏婉什么都没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到一半,苏婉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张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脆弱?”

“没有。”我说。

“你不用把我当成病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就算结果是恶性的,那也是初期的,我查过了,早期乳腺癌的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我会配合治疗,会好好吃饭,会努力活下去。你不用担心我会想不开什么的,我不是那种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自怜自艾,只有一种沉静的、倔强的光芒。我突然意识到,苏婉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的那种需要被保护的弱女子。她这些年表现出来的坚韧和独立,不是我忽视她的理由,而是她最珍贵的品质。

“我知道。”我说,“你不是脆弱的人。但你也不用逞强。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逞强。”

苏婉低下头,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苏婉背对着我,我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想起以前很多个夜晚,她也是这样背对着我睡着的。那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才发现,这个背影有多孤独。

“苏婉。”我轻轻叫了她一声。

“嗯?”她没转身。

“我能抱着你睡吗?”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背贴着我的胸口。她的身体一开始有些僵硬,但慢慢地放松了下来。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身体变得柔软,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张远,其实我不想离婚。”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就是太累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对我好两天,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我每次都跟自己说忍忍就过去了,但这次我真的忍不住了。”

“以后不会了。”我收紧手臂,“苏婉,我跟你保证,以后不会了。”

她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我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睡着了。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直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一进门就四下张望:“苏婉呢?苏婉在哪儿?”

苏婉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我妈,愣了一下:“妈?您怎么来了?”

我妈一看到苏婉就哭了。她放下手里的袋子,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苏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说呢?要不是张远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瞒到我死了?”

苏婉的眼眶也红了,她拍着我妈的后背,轻声说:“妈,没事,还没确诊呢。可能就是良性的,您别着急。”

“良性恶性我都得过来。”我妈抹着眼泪,拉着苏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瘦了,这才多久没见,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张远没好好照顾你?”

苏婉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妈转过头瞪了我一眼,然后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一袋子是老家的土鸡蛋,另一袋子是我爸让她带来的补品,还有一只杀好的老母鸡。

“今天中午炖鸡汤。”我妈说,“苏婉你得好好补补,不管良性恶性,身体先养好最重要。”

苏婉看着我妈忙前忙后的样子,眼眶红了又红。她走过去拉住我妈的手,声音有点哑:“妈,谢谢您。”

“傻孩子,说什么谢谢。”我妈拍拍她的手,“你是我儿媳妇,我不疼你谁疼你。”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两年我妈和苏婉的关系其实不算太好,因为一些家庭琐事闹过矛盾。我妈有时候说话不好听,苏婉虽然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太舒服。可现在出了事,我妈二话不说就跑来了。

厨房里,鸡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炖着,飘出一阵阵香味。我妈在切菜,苏婉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出轻轻的笑声。

我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活过来了。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医院的电话。

“请问是苏婉女士的家属吗?”

“我是她丈夫。”我说,声音有点发紧。

“苏婉女士的穿刺病理结果出来了,请你们下午来医院一趟,医生要当面跟你们说。”

挂了电话,我的心跳得飞快。苏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着我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了。

“医院打来的?”她问。

“嗯,让下午去拿结果。”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灶台上鸡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 第六章

去医院取结果,是我这辈子走过最煎熬的路。

从家到医院不到十公里,我开了将近四十分钟。不是堵车,是我每到一个路口都想掉头回去。我怕到了医院,医生说出我最不想听到的那几个字。

苏婉坐在副驾驶上,反而比我要平静。她甚至还开了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然后转头看着我紧紧攥着方向盘的手,说:“你放松点,方向盘都快被你捏碎了。”

我松开手,手掌上全是汗。

“张远,”苏婉轻声说,“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没做好。”我说。

“那你也得做好。”苏婉的声音很平静,“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点事。遇到了就面对,怕有什么用?”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宁静,那种宁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做好了准备。我突然意识到,从拿到体检报告那天起,苏婉就已经一个人消化了所有的恐惧和焦虑。她现在能这么平静,是因为她早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把最坏的结果想了一百遍。

车子停在医院停车场,我们俩上了楼。乳腺外科在四楼,电梯里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还有跟我们一样来取结果的病人。

苏婉站在角落里,我护在她身前,替她挡着拥挤的人群。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笑了一下。

四楼到了,我们出了电梯。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头顶的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候诊区坐满了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发呆,有的红着眼眶刚从诊室里出来。

我们在护士站报了名字,护士查了一下,让我们去第二诊室门口等着。门口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来取结果的。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眼睛红红的,旁边她老伴握着她的手,也是一脸愁容。

我牵着苏婉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她的手冰凉,我用自己的两只手包着她的手,想给她焐热一点。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诊室的门开了。刚才那个红着眼睛的阿姨走出来,她老伴扶着她,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护士探出头来叫了一个名字,坐在我们对面的一对年轻夫妻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苏婉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她反握了一下我的手,像是无声的回应。

又是二十分钟。那对年轻夫妻出来了,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松弛了下来,女孩捂着嘴在笑,笑着笑着又哭了。男孩搂着她的肩膀,嘴里不停说着“太好了太好了”。苏婉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眼神里有了一种希望的光。

“苏婉。”护士推开门叫了一声。

我们俩同时站了起来。我的腿有点发软,苏婉反而走在我前面,握着我的手往诊室里走。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把检查椅,还有一面贴着人体解剖图的墙。上次那个女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告。她看到我们进来,点了点头示意我们坐下。

“结果出来了。”医生说。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医生拿起报告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让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病理结果是良性的。”她说,“乳腺纤维腺瘤,不是什么坏东西。不过这个结节不算小,而且边界不太规则,虽然现在是良性,但以后需要定期复查。我的建议是先不用做手术,半年后再来做一次B超,观察一下有没有变化。如果持续增大或者形态有变化,再考虑切除。”

诊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苏婉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安静静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她没有抬手擦,就那么笔直地坐着,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一把抱住了她,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抖得厉害,那种抖不是害怕,是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

“没事了,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在抖,“你听到了吗?是良性的,没事了。”

苏婉抓着我的衣服,把脸埋在我胸口上,哭得浑身发抖。她这一辈子都很少在人前失态,但现在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

医生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把报告推到我面前,说:“报告你们拿回去,注意事项我都写在上面了。半年后记得来复查,平时保持心情愉快,别熬夜,别生气。纤维腺瘤跟情绪有很大关系,长期压抑、焦虑、生闷气都容易诱发。”

“谢谢医生,谢谢您。”我一只手搂着苏婉,另一只手接过报告。那张纸轻飘飘的,但我拿在手里觉得有千斤重。

从诊室出来,苏婉还在哭。走廊里有人看我们,但我不在乎。我扶着她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来,让她靠着我哭了个够。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头红红的,整个人狼狈得不行。但在我眼里,此刻的她是这五年来最真实的她。

“张远,”她用哭哑的嗓子说,“没事了。”

“嗯,没事了。”

“我不用做手术了。”

“对,不用了。”

“也不会死。”

“不许说那个字。”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你得好好的,活到一百岁,少一天都不行。”

苏婉把脸重新埋进我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好饿。”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苏婉听到我笑,在我胸口轻轻捶了一下,说:“是真的饿。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我扶着她站起来,“想吃什么?随便挑。”

苏婉想了想,说:“想吃火锅。”

“那就火锅。”

我打电话把结果告诉了我妈和赵明。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比苏婉还厉害,一边哭一边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赵明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说了一句“他妈的”,声音有点抖。刘芳在旁边抢过电话,非要我让苏婉接,然后两个女人在电话里说了好久。

挂了电话之后,我带着苏婉去了我们谈恋爱时常去的那家火锅店。那家店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开了十几年了,环境一般,但味道特别好。老板是一对重庆夫妻,每次看到我们都会多送一碟毛肚。

到了店里,老板一眼就认出了我们,笑着说:“好多年没见你们俩了,结婚了就不来光顾啦?”

苏婉笑了笑,说:“这不是来了嘛。”

我们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牛肉、毛肚、鹅肠、黄喉、虾滑,全是苏婉爱吃的。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辣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苏婉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然后放进嘴里,闭着眼睛嚼了嚼,说:“好吃。”

我也夹了一片,确实好吃。但我知道,比起火锅本身,更让她放松的是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吃到一半,苏婉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张远,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我也放下筷子。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她的表情很认真,“从体检报告出来到拿到结果,我经历了一个人扛着、崩溃、出走、然后又回来的过程。在你找到我之前,我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想着,如果是癌症,我就跟你离婚,不拖累你。如果是良性……”

她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

“如果是良性,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着,水蒸气模糊了我们之间的空气。

“结果出来了,是良性的。”苏婉说,“所以按照我的计划,我应该原谅你。但张远,我想让你知道,不是因为一张报告我才原谅你的。是因为你找到我了。是因为你在医院的走廊里说的那些话,是因为你这几天的表现。我才觉得,你还是当年那个可以让我托付终身的人。”

我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这不代表之前的问题就一笔勾销了。”苏婉的语气认真起来,“你这些年对我的忽视、你的懒散、你觉得我现实觉得我物质,这些伤害是真实存在的。我不可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全部忘掉。”

“我知道。”我说。

“所以咱们得重新开始。”苏婉看着我的眼睛,“不是回到从前,是从现在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相处。你有什么不满的,直接跟我说,不要憋着,更不要用开玩笑的方式试探我。我也会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不再一个人扛着。咱们试试看,能不能把日子过好。如果实在过不好……”

“不会过不好的。”我打断了她,“苏婉,你给我半年的时间。如果半年之内我让你失望了,你再走,我不拦你。但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失望的。”

苏婉看了我很长时间,火锅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说:“好。半年。”

“半年之后,你会把半年改成一辈子。”我说。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这几天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开心地笑。不是勉强的、不是客套的、不是为了让别人安心的那种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眼角都弯起来的那种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从你走了之后。”我说,“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有好多话从来没跟你说过。”

苏婉低下头,夹了一片牛肉放进我碗里。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遍,但这一次,我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重新开始的温度。

吃完饭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晚饭在等我们。一进门她就拉着苏婉上上下下地看,确认了好几遍“真的没事了”,才放下心来。她炖的鸡汤还在灶上温着,非要苏婉再喝一碗,说补身体。

苏婉拗不过她,喝了一碗。我妈又去厨房盛了一碗,放在苏婉面前,说:“再喝一碗。”

“妈,我真的喝不下了。”苏婉哭笑不得。

“不行,再喝一碗,你看你瘦的。”我妈一脸不容商量的表情。

我在旁边看着她们,突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温暖。以前我妈和苏婉之间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反而显得生分。现在我妈为了逼苏婉喝汤这点事较劲,倒真像一家人了。

晚上我妈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拉着苏婉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我送她到楼下,我妈突然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很严肃。

“张远,我跟你说几句话。”

“您说。”

“你爸年轻的时候,跟你一个德行。觉得挣钱养家就了不起了,家里什么事都扔给我。我那时候带着你,又要上班又要管家,累得直不起腰来。你爸呢?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连杯水都要我给他倒。”我妈的声音很平静,“我忍了二十年,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你。后来你上大学了,我跟你爸提过一次离婚。他吓坏了,从那以后才开始改。”

我从来没听我妈说过这些。

“苏婉比我强。”我妈叹了口气,“她憋了五年就爆发了。我憋了二十年。所以你别觉得她小题大做,女人在婚姻里攒的那些委屈,每一件都是小事,但攒到一起,就是一座山。你能搬动一座山吗?”

我摇了摇头。

“所以别让她攒了。”我妈拍拍我的胳膊,“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有什么问题赶紧解决。苏婉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把她弄丢了,我这辈子都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知道了,妈。”

送走我妈之后,我回到楼上。苏婉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我进来,她说:“周玲知道我没事了,非要明天过来看我。我说不用,她非来。”

“来就来吧。”我坐过去挨着她,“你朋友来看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婉看了我一眼,说:“以前周玲来咱家,你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以前是我不对。”我说,“以后她来,我给她端茶倒水。”

苏婉笑着推了我一把,靠在沙发靠背上,伸了个懒腰。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是瘦,但眼里有了光。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升职的事,公司那边怎么说的?你请了这么多天假,会不会有影响?”

“今天早上我给领导打了电话,说了家里的情况。”我说,“领导说没关系,让我把事情处理好再回去上班。升职的事已经定了,不会变。”

“那就好。”苏婉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给你自己定的目标是什么?”

“什么目标?”

“职业上的。你现在升了技术总监,然后呢?再往上是CTO还是自己创业?你有没有想过五年之后你想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苏婉看着我,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很认真地等我的答案。

“我没想过。”我老实说,“这几年就是一天一天混过来的,没想那么远。”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想了。”苏婉说,“不是给我想,是给你自己想。你当年那股劲头,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想做出点东西来。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把它弄丢的,但我觉得你能把它找回来。”

我看着苏婉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很坚定的信任。就好像她已经看到了那个重新出发的我。

“我会的。”我说。

那天晚上,苏婉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刚毕业那年,我们俩挤在一个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墙上贴着我的学习计划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晚上下班回来敲代码敲到凌晨。那时候很穷,但很有奔头。我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苏婉也觉得我行。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股劲就泄了。可能是因为日子好过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在公司做到了一定的位置,可能是因为房贷车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慢慢地把自己的那点火苗捂灭了。

但苏婉的火苗一直没灭。她在那个小公司里做着会计,工资不高,但她一直在考证、在学习、在进步。她想换大房子,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她想给我们的未来一个更好的起点。

而我呢?我把她的上进当成了现实,把她的规划当成了算计,把她的期待当成了压力。

我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苏婉在床上翻了个身,睡得很沉。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她脸上,她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不像前几天那样,睡着了都皱着。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打开电脑。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一行字:三十岁之后如何规划职业生涯。

那天晚上我查资料查到凌晨两点,做了一个初步的五年规划。虽然很粗糙,但那是这几年来,我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自己的未来。

第二天早上苏婉醒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各种网页和文档。

“你没睡?”她揉着眼睛走过来。

“睡了几个小时。”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把电脑屏幕转向她,“你看看这个。”

苏婉弯下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你真的做了?”她问。

“做了。不过只是个初步的想法,还得细化。”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觉得怎么样?”

苏婉没有直接回答。她走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很快就离开了。但我觉得,那是我这五年来得到的最好的东西。

## 第七章

日子一天天回到了正轨。

苏婉的病理报告被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她那些重要的证件放在一起。她说留着它,以后什么时候觉得日子难了,就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最害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我回公司上班那天,同事们都跑来恭喜我升职。小刘凑过来问:“张哥,嫂子没事了吧?前几天看你脸色差得吓人。”

“没事了。”我说,“虚惊一场。”

“那就好那就好。”小刘拍了拍胸脯,“张哥,说实话,前几天你那状态,我们看着都害怕。感觉你随时要倒下去似的。今天回来脸色好多了,人也精神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前几天的我确实随时要倒下去,但撑住我的不是我自己,是那个我必须找到的人。

到了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多了几十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有几封是领导转发的公司新项目资料。我翻了翻,发现公司最近准备启动一个新项目,做企业级的SaaS产品,技术难度不小,但市场前景很大。

上午十点,领导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领导问。

“处理好了,谢谢领导关心。”

“那就好。”领导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张远,你现在是技术总监了,我准备让你带队做这个新项目。这个项目对公司来说很重要,对你也一样。做好了,你在这个位置上就站稳了。做不好……”

领导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能做好。”我说。

领导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今天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的我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肯定是说“我尽力”或者“我试试看”。但今天我说的是“我能做好”。

“行。”领导笑了一下,“那我就等你的方案。给你两周时间,把技术方案和团队配置做出来。”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我回到了工位上。打开新项目的资料,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这个项目涉及的领域我很熟悉,但有一些新技术需要学习。我在计划表上列出了需要学习的内容,然后把两周的时间拆解成每天的具体任务。

以前的我绝对会拖到最后三天才开始动手。但这一次,我不想再拖了。

晚上回到家,苏婉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比平时丰盛。

“今天什么日子?”我换了拖鞋走过去。

“你第一天回去上班,庆祝一下。”苏婉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来,围裙还没摘。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笑起来眼角微微弯起。

我把公司让我带队做新项目的事跟她说了。苏婉听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问:“你觉得有把握吗?”

“有。”我说,“技术上没什么问题,就是需要学一些新东西。团队管理方面我经验不多,但我可以学。”

苏婉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以前从来不说‘我可以学’这种话。你都是说‘太麻烦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发现她说得对。以前公司有新的技术培训或者项目机会,我第一反应永远是拒绝。不是能力不够,是懒得折腾。

“人总会变的。”我说。

“变好就行。”苏婉给我盛了一碗饭,然后坐下来,自己也端起碗。

吃饭的时候,我跟她讲了新项目的一些想法。苏婉听得很认真,虽然技术方面她不太懂,但她会问一些问题,帮我理清思路。以前我从来不跟她聊工作上的事,觉得说了她也不懂。现在才发现,有时候跟外行人讲一遍,反而能让自己想得更清楚。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苏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说:“你知道吗,咱家洗碗机的说明书我买回来就看过了,但一直没用过。”

“为什么?”

“因为每次让你把碗放进洗碗机,你都懒得放,非要堆在水槽里。我说多了你就烦,不说就只能自己洗了。”

我把手里的盘子放进洗碗机,转过身看着她:“以后碗我洗。你负责做饭,我负责收拾。”

“真的?”

“真的。”

苏婉笑了一下,转身去客厅看电视了。我洗着碗,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声音,心里觉得很踏实。

这种踏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付出,现在是想为她做点什么,然后看到她轻松一点的表情。

洗完了碗,我坐在沙发上陪苏婉看电视。她正在追一部都市情感剧,男女主角正在因为误会吵架。苏婉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两句:“这个男的说话也太伤人了,明明是他自己没解释清楚,还怪女主不理解他。”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对号入座。剧里那个男的说了一句台词:“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回家还要看你脸色,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婉皱了皱眉,说:“这台词也太典了。”

我忍不住笑了,她转过头看着我,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揶揄,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好像在说,你看,你以前就是这样,但现在你知道问题在哪了。

“苏婉。”我叫她。

“嗯?”

“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你说呢?”她挑起一边眉毛看着我。

“是。”我老老实实承认,“以前我觉得我把工资交给你就尽到责任了。现在才知道,这个家最累的人不是我。”

苏婉没说话,但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把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我们就这样看完了那集电视剧。片尾曲响起的时候,苏婉突然说:“张远,周玲离婚了。”

“什么?”我有点意外。

“上周离的。”苏婉的声音很平静,“他老公出轨,被她抓到了。闹了两个月,最后还是离了。”

我想起昨天苏婉说周玲非要来看她,当时还以为只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她还好吗?”

“不太好。”苏婉轻轻叹了口气,“她说她最难受的不是他出轨,是他出轨之后还理直气壮地说,都是因为她不够好,他才在外面找别人的。周玲为了那个家付出了多少,我们都看在眼里。她自己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给他买名牌包、买手表,到头来换了一句‘你不够好’。”

我沉默了很久。

“周玲明天过来。”苏婉说,“我跟她说你变了不少,她不信,非要来看看。”

“那就让她看。”我说。

第二天是周六,周玲一大早就来了。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憔悴了很多,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下去了。但看到苏婉之后,她还是努力挤出笑容,第一句话就是:“报告呢?让我看看。”

苏婉把体检报告和病理报告都拿了出来。周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吓死我了你知道吗?”周玲拉着苏婉的手,“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发消息你不回,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后来赵明跟我说了,我才知道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苏婉,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不要一个人扛着?你还有我们这些朋友呢。”

苏婉的眼睛也红了,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默默去厨房给她们倒了两杯水。出来的时候,两个女人已经分开了,正拿着纸巾擦眼泪。周玲看到我端着水出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哟,张远还会主动端茶倒水了?”周玲的语气带着点试探性的调侃。

“周姐,以前是我不对。”我把水放在她面前,“以后您来,想喝什么尽管说。”

周玲看了我半天,然后转头对苏婉说:“还真变了。”

苏婉笑了笑,没说话。

周玲待了一上午,中午我主动提出去做饭。两个女人坐在客厅里聊天,我在厨房里忙活。我的厨艺还很差,炒菜的火候掌握不好,切菜的刀工更是一言难尽。但苏婉和周玲在外面聊天的笑声,让我觉得值得。

吃饭的时候,周玲尝了一口我炒的青椒肉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看了看苏婉,又看了看我,说:“确实是变了。以前要是让张远做饭,估计能把厨房烧了。”

“也没那么夸张吧。”我有点不好意思。

“比这还夸张。”苏婉在旁边补了一刀,“刚结婚那会儿他煎过一条鱼,成品是黑色的,锅也是黑色的。”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饭桌上回荡,那种气氛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吃完饭之后,周玲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苏婉走过去陪她,我留在客厅里收拾碗筷。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轻轻说了一句:“张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朋友面子。你不知道,周玲现在对婚姻特别失望,她觉得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样。但你今天的表现让她觉得,可能也不是所有人都那样。”

我转过头看着苏婉,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不是泪光,是一种温暖的、满足的光。

那个下午,苏婉和周玲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我在书房里准备新项目的方案,偶尔出去给她们加点茶水、切点水果。周玲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拍了拍苏婉的手,说了一句“好好珍惜”,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苏婉旁边,看着周玲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她说得对。”我说。

“什么?”

“好好珍惜。”我看着苏婉,“我会好好珍惜你的。”

苏婉没说话,但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我开始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以前苏婉叫我三遍我都不一定动一下。起初几天确实不适应,闹钟响的时候感觉脑袋像被锤子砸了一样,但坚持了大概一周,生物钟就慢慢调过来了。

早起之后的时间变得很充裕。我会出门跑半小时的步,回来洗个澡,然后和苏婉一起吃早饭。以前我们很少一起吃早饭,因为每次她叫我我都赖床,等她上班了我还在睡。现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饭,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桌上摆着她做的煎蛋和我买回来的豆浆油条,那个画面安静又温暖。

有一天早上吃饭的时候,苏婉突然看着我说:“你知道吗,以前我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能跟老公一起吃早饭的女人。”

“为什么?”我问。

“因为那说明两个人早上能见面。”她说,“你以前早上从来没醒过,我走的时候你还在打呼噜。每天下班回来也很晚,一起吃顿饭都难。感觉咱们俩虽然是夫妻,但真正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合租的室友也多不了多少。”

我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以后不会了。”

苏婉笑了一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说:“豆浆以后少放点糖。”

“好。”我说。

上班的时候,我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新项目里。需要学习的新技术很多,我每天下班之后会主动在办公室多待一个小时,用来学习或者整理方案。同事们都觉得奇怪,以前那个一到点就打卡走人的张远,现在居然主动加班了。

小刘有一天凑过来问我:“张哥,你最近怎么了?感觉像换了个人似的,天天早出晚归的。嫂子不管你?”

“不是她管不管的问题。”我一边看资料一边说,“是我想做得更好一点。”

“受什么刺激了?”小刘笑着问。

“没受刺激。”我说,“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混日子也是过,好好过也是过。既然都要过,那就好好过。”

小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自己工位上去了。

我确实想明白了。苏婉那晚跟我说的话,像一颗种子一样扎进了我心里。她说她当年嫁给我,是因为觉得我是一个有冲劲的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股冲劲弄丢了,但我想把它找回来。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半个月之后,我把新项目的技术方案交给了领导。领导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我,说:“张远,这个方案是你自己做的?”

“是我做的。”

“比你以前做过的所有方案都要好。”领导把方案放在桌上,“逻辑清晰,考虑周全,技术路线的选择也很务实。看来这个技术总监的位置,你没白坐。”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满足感。那种感觉不是升职加薪带来的,而是你付出了努力之后得到了认可,那种踏踏实实的开心。

我拿出手机,想给苏婉发一条消息告诉她方案通过了。但想了想,又把手机收起来了。我想当面告诉她,想看到她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买了一大束花回家。苏婉打开门看到花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问:“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我说,“就是新项目的方案通过了,想庆祝一下。”

苏婉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以前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买花。”她说。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我改了。”

苏婉抱着花走进屋里,找了一个花瓶把花插上。她摆弄着花枝,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直到满意了才停下来。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说:“好看吗?”

“好看。”我说。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比花好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种肉麻的话我说不出口,但我觉得她应该知道。

后来我发现苏婉把花瓶放在了餐桌上,那个位置是我们每天吃饭都能看到的地方。那束花谢了之后,她又去买了新的换上。从那以后,我们家的餐桌上一直有鲜花。

有一天周末,苏婉拉着我去逛超市。路过家电区的时候,她在一台跑步机前面停了一下,看了一会儿价格标签,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想要跑步机?”我问她。

“没有。”她说,“就是随便看看。”

但我注意到她多看了那台跑步机好几眼。第二天,我在网上下单买了一个,第三天就送到了家里。

苏婉下班回来,看到客厅角落里的跑步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说:“我就多看了一眼,你就买了?”

“你喜欢就买。”我说。

“很贵的。”

“我现在是技术总监,工资涨了。”我笑着说,“给自己老婆买个跑步机还买得起。”

苏婉走过去摸了摸跑步机的扶手,然后突然转过头看着我说:“其实我不是想要跑步机。”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笑了,“是不是很绕?”

我想了一下,然后懂了。

“你是想要我在意你的想法。”我说。

苏婉点了点头,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她说:“以前我跟你提过好几次想买个跑步机,你都说没用,买回来也是晾衣服。但其实我不是非要跑步机不可,我就是想让你听听我在说什么。”

我挨着她坐下来,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她确实提过好几次,但我每次都敷衍过去了。那时候觉得这些东西都是浪费钱,根本没认真想过她为什么想要。

“以后你说的话,我都会认真听。”我说。

苏婉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她说:“张远,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变回了我当初喜欢你的那个样子。甚至比那时候更好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到苏婉主动用跑步机。她跑了二十分钟,满头大汗地下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满足感。

“以后每天跑半小时。”她说。

“我陪你。”我说。

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吃完饭,苏婉跑步半小时,我在旁边做俯卧撑或者仰卧起坐。两个人一起出汗,然后一起洗澡,再窝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那种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每一口都是踏实的。

## 第八章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我陪苏婉去医院复查。

这次的心情和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半年前是抱着赴刑场一般的心情去的,这一次却很平静。苏婉在B超室里面检查的时候,我坐在走廊里看手机上的新闻,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房上,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了暖黄色。

苏婉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

“医生怎么说?”我问。

“结节没有变化,大小形态都跟半年前一样。”她说,“医生说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以后每年复查一次就行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虽然心里早有预期,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感觉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

“我说了没事的。”苏婉挽住我的胳膊,“走吧,回家。”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苏婉仰起头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后突然说:“张远,我想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翠湖公园。”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

“那个长椅吗?”我问。

“嗯。”

我们开着车去了翠湖公园。周末的公园里人不少,有遛娃的、跳广场舞的、下象棋的,热热闹闹的。苏婉拉着我沿着湖边的小路往里面走,走到那个她最熟悉的长椅旁边。

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但精神很好。两个人手里各拿了一个冰淇淋,吃得津津有味。老爷爷吃完了自己那个,又眼巴巴地看着老奶奶手里剩下的半根。老奶奶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掰了一半递给他。

苏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一下。然后她拉着我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等着那对老夫妻离开。

大概过了十分钟,老夫妻吃完了冰淇淋,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走了。苏婉站起来走到长椅边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过去。

我挨着她坐下来,面对着整片湖面。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野鸭在远处的水面上悠闲地游着。微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潮湿的味道。

“半年前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想过跳下去。”苏婉突然说。

我浑身一僵,转头看着她。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就想了那么一下。”她继续说,“那天凌晨四点多,我坐在这里,看着黑漆漆的湖面,脑子里乱成一团。我觉得自己的人生糟透了,婚姻糟透了,身体也糟透了。如果病理结果是恶性,我该怎么办?如果要做手术,我以后还怎么面对你?如果治不好,我是不是就变成别人的负担了?”

她停了一下,把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攥了攥。

“但我最后还是没跳。”她说,“不是因为怕死,是我突然想起来,我妈还在家里等我。我要是没了,她怎么办?我爸没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还没来得及让她过上好日子。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的眼眶红了,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很用力地反握住了我。

“后来天亮了。”苏婉说,“我把包扔在长椅上,手机也关掉了。我想着,不能让任何人找到我。我需要一个人待着,把该想的想清楚。”

“然后你找到了我。”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在旅馆里,你跪在地上跟我说对不起,说你错了,说你以后会改。我那时候其实不相信你,因为你说过太多次同样的话了。但你说了一句你以前从来没说过的话。”

“什么话?”

“你说,‘苏婉,以后让我陪着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苏婉的声音有点抖,“以前你从来不说这种话。每次我遇到什么难处,你都是说‘你自己看着办’或者‘问我有什么用’。那是你第一次跟我说,你会陪着我。”

我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后来拿到病理报告,说是良性的。我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苏婉轻轻笑了一下,“那时候我就想,老天爷给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不是重新活一次的机会,是重新跟你过日子的机会。”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我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她没躲,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

“这半年,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苏婉的声音轻了下来,“好到我有时候觉得不太真实,怕哪天醒来你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但过一天又一天,你一直都这样。早上跑步,晚上洗碗,周末买菜,新项目也做得特别好。我妈都说你像变了个人。”

“那你现在还怕吗?”我问她。

苏婉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了。”她说,“因为我知道了,你能变成这样,不是因为我在后面推着你,是你自己真的想变了。”

我看着她,半年来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抱着离婚协议坐在沙发上等我回家的她,那个在旅馆房间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她,那个在医院走廊里说“如果是恶性你就让我走”的她,和现在这个坐在我旁边、眼角带着笑意的她,像是两个人,又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

“苏婉。”我说。

“嗯?”

“以前我总觉得,婚姻就是搭伙过日子。你做饭我挣钱,你收拾屋子我修修补补,谁也别给谁添麻烦就行了。但现在我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婚姻。那是合租。”

苏婉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婚姻应该是,你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对方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以把最脆弱的一面给对方看,对方会把那一面接住,而不是摔在地上。我以前没接住你,让你摔了太多次。但从现在开始,我会接住的。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认真听,你害怕的每一件事我都会陪着你面对。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苏婉低下头,眼泪掉在了膝盖上。但她还是笑着的,一边哭一边笑,那种复杂的表情让她看起来像一个被抢走了糖果又被加倍补偿了的孩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用哭哑的声音问我。

“从你走了之后。”我说。

苏婉擦了一把眼泪,转过脸看着湖面。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好看极了。

“以后每年复查,你都陪我来。”她说。

“好。”

“新项目做完了,下一个项目也要好好做。”

“好。”

“还有,咱们得攒点钱,换个大点的房子。”

“换。”

“孩子的事,也可以考虑一下了。”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我转头看着她,她的耳根悄悄红了。

“你说什么?”我故意逗她。

“你听到了。”她把脸别到一边,不看我。

“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苏婉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柔和又坚定。三十岁出头的人了,此刻却像一个小姑娘一样害羞。

“我说,”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以考虑要个孩子了。”

我笑了起来,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软软地靠过来,头搁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平稳而温暖。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我问她。

“都好。”她说,“只要健康就好。”

“那万一生出来像我这么气人呢?”

苏婉在我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笑着说:“那我就把他塞回去。”

湖面上,一群野鸭扑棱棱地飞起来,越过湖心的小岛,消失在对岸的芦苇丛里。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湖面,微风拂过,带来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和爆米花的甜香。

苏婉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均匀。她没有睡着,只是在享受这一刻的安静。

我也没有说话。湖面波光万顷,我心里却只装得下怀里的这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婉轻轻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鼻音:“张远。”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最重要?”

我想了想,说:“以前我会觉得,钱最重要。有了钱,什么都有了。现在我觉得,钱确实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是最重要的?”

“身边的人。”我说,“你在乎的人也在乎你,你爱的人也爱你,你生病了有人陪着,你害怕了有人抱着,你累了有人撑着。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

苏婉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感激,不是满足,而是一种——确认。就像她终于确认了,坐在她旁边的这个男人,值得她托付余生。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向我伸出手,“回家。”

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温热干燥,握上去很踏实。

我们沿着湖边的石子小路慢慢往回走。路过公园门口的时候,苏婉在小卖部停了一下,买了两个冰淇淋,递给我一个。

“你什么时候喜欢吃冰淇淋了?”我问。

“刚才看到那对老夫妻吃,突然就想吃了。”她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我们举着冰淇淋,一边吃一边往停车场走。路过公园门口那棵大梧桐树的时候,苏婉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着那棵树。

“怎么了?”

“这棵树还在。”她说。

“它本来就在啊。”

“那天凌晨我走出公园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这棵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觉得它好像在跟我说话。”她转头看着我,“它说,再等等吧,天快亮了。”

我抬头看着那棵梧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在六月的阳光里闪着光。

“走吧。”苏婉拉了一下我的手。

我们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收音机自动打开了,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苏婉跟着哼了两句,然后把窗户摇下来,让风吹进来。她的长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车窗外面,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了城市周末的车流中。路两旁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到家的时候,我看到我妈的车停在楼下。

“妈怎么来了?”苏婉有点意外。

“不知道,没跟我说。”

上了楼,打开门,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围着苏婉的围裙,剁着饺子馅。看到我们进来,她抬头说:“你们俩跑哪儿去了?打电话也不接。”

我掏出手机一看,两个未接来电。

“我带苏婉复查去了。”我说,“然后顺便去公园走了走。”

我妈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认真地看着苏婉:“复查结果怎么说?”

“没事,妈。”苏婉笑着说,“结节一点都没长,医生说以后一年查一次就行了。”

我妈的表情一下子松了下来,拍了拍胸口,说:“那就好那就好。我今天买了饺子皮和肉馅,中午包饺子吃,庆祝庆祝。”

“有什么好庆祝的。”苏婉笑着说,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没有?”我妈瞪了她一眼,“没病就是最大的好事,比什么都值得庆祝。”

苏婉走过去帮我妈包饺子。我在旁边看着她们俩一个擀皮一个包馅,配合默契。苏婉包的饺子好看,一个一个像元宝似的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我妈包的丑一点,但是馅大。

“妈,您包的饺子太丑了。”我说。

“丑不丑关你什么事,又不是给你吃的。”我妈头也不抬地说。

苏婉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婆媳俩有说有笑地包饺子,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曾经坐在沙发上冷着脸等我签离婚协议的女人,和现在这个笑眯眯跟我妈一起包饺子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她变得更爱笑了,眼角有了细纹,但她看起来比五年前嫁给我的时候还要年轻。

是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松弛感,让她整个人都发了光。

吃过饺子,我妈又拉着苏婉说了好一会儿话。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我落在苏婉身上,轻轻说了一句:“这样就对了。”

她没说什么是“这样”,但苏婉好像听懂了,因为她的眼眶微微红了。

晚上躺在床上,苏婉翻了个身看着我,说:“赵明今天给我发消息了,说刘芳怀二胎了。”

“这么快?他们家老大才四岁吧?”

“嗯,说是个意外。但是赵明挺高兴的,说想要个女儿。”苏婉的声音轻轻的,“他还问咱们什么时候要。”

“你怎么说的?”

“我说快了。”

我看着天花板,说:“那咱们也快了吧。”

苏婉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张远,我现在觉得特别踏实。”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

我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她的额头贴着我的下巴,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过我的锁骨。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柔和的银白。

“苏婉。”我说。

“嗯?”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离婚协议?”

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说:“记得。”

“我把它撕了。”

“我知道。”

“但我又写了一份新的。”

苏婉抬起头看着我,借着月光,我看到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什么新的?”

我坐起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苏婉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些微微发抖。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纸。

那不是离婚协议。

那是我手写的一封信。笔迹有些潦草,是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我坐在客厅里写的。

信不长,但每个字我都想了很久。

“苏婉: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不太会说那些肉麻的话,但有些话再不说,我怕以后又忘了说。

这五年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五年,因为有你。这五年也是我最混蛋的五年,因为我把你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

你说得对,我把当初那个有冲劲的自己弄丢了。但现在我想把他找回来。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我觉得那个人才配得上你。

我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什么事。但我知道,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任何事了。

这份不是离婚协议,是终身协议。甲方张远,乙方苏婉。有效期一辈子。如果甲方违约,不得离婚,只能加倍补偿,直到乙方满意为止。

你愿意签吗?”

信的末尾,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签名栏,上面写着“甲方:张远”,旁边留了一个空行,写着“乙方:________”。

苏婉拿着信纸,安静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晕开了我的字迹。

但她还是笑着的。

“笔呢?”她抬起头看着我,鼻头红红的,声音又哭又笑,“这份合同我得签。”

我连忙跳下床,在抽屉里翻了好半天才找到一支笔。回来的时候苏婉已经把信纸摊开在床头柜上,用手掌压平了被眼泪打湿的地方,很仔细地、很小心地。

她把笔接过去,手指还有点发颤。就着床边那盏微黄的台灯,她在那个空行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签名。是写出来的,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她把笔放在桌上,转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

“签了。”她说,“一辈子的合同,我签了。”

我重新躺回床上,把她拥进怀里。她在我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床头柜上,那封手写的信被台灯照亮着。两个名字,一个在左上角,一个在右下角,隔着几行字的距离,却连在一起。

窗外月亮很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轻轻晃动着窗帘。

楼下传来猫叫,隔壁传来电视声。这座城市和平时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嘈杂又安静。

但对我们来说,这个夜晚不一样。

苏婉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呢喃着说了一句话。我凑近了才听清。

“张远,天亮了。”

我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还弯着一点点弧度。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轻声说了一句:

“嗯。天亮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高楼后面,天色隐隐约约地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蓝。新的一天快到了。

一辈子还长。

但没关系。

我们已经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