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岁这年,我去市医院做退休体检。

赵医生盯着我的报告单,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推了推老花镜,反复对比着一张泛黄的病历复印件,然后压低声音问我:“孙大哥,您30年前做的这台手术,是自愿的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台手术,是妻子哭着求我去的。她说她怕生孩子有危险,我心疼她,就签了字。

“还有,”赵医生顿了顿,“您病历右上角,有个手写的编号——086。这是当年某些乡镇计生办用来标记‘强制对象’的代码。”

我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窗外下着雨,一滴一滴敲在玻璃上,像在我心口一下一下地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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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孙永孝,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当了三十年修理工。

我这人老实,没啥本事,一辈子就图个安稳。三十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刘秀芝——她是县医院的护士,比我小三岁,长得挺秀气。

那会儿我条件不好,母亲还催得紧,说再不娶媳妇就晚了。刘秀芝不嫌弃我穷,见面第三次就说愿意跟我处对象。我高兴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结婚那天,我妈拉着刘秀芝的手说:“闺女,永孝这人实在,以后有什么事儿你们俩商量着来。

刘秀芝笑着点头,看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宾客散了,我坐在新房里,心里美滋滋的。刘秀芝洗漱完出来,坐在床边,表情有些不对。

“永孝,”她低着头说,“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有妇科病,生孩子会有危险。医生说,最好别怀孩子。”

我愣住了。那时候我虽然不懂什么妇科病,但也知道生孩子是大事。我问她:“那怎么办?”

“你去结扎吧。”她说得很平静,“咱们丁克,不要孩子,两个人过日子也挺好。”

结扎这个词,我之前听工友提起过。

那是一种绝育手术,做了以后就不能生孩子。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是有些犹豫的——我是家里的独子,爸妈还盼着抱孙子呢。

可是看刘秀芝那副为难的样子,我又不忍心拒绝。她刚嫁给我,就跟我说这事儿,说明是真的为难。我要是逼她生孩子,那不是把她往死里逼吗?

想了又想,我说:“行,我听你的。”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了,说:“你真好。”

这件事我没有跟爸妈商量。我怕他们反对,也怕他们怨刘秀芝。我悄悄请了假,跟着刘秀芝去了一家乡镇卫生院。她说那里有熟人,做手术方便。

卫生院不大,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

刘秀芝领着我进了一个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

医生看了一眼刘秀芝,点点头,然后递给我一张纸:“签字吧。”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孙永孝”三个字。医生看了一眼,把纸收起来,说:“躺床上吧,一会儿就好。”

手术很快,打了麻药,醒来时已经做完了。刘秀芝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没事了,咱们回家。”

那以后,我就不能再要孩子了。

起初那几年,倒也没觉得有啥。日子照样过,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刘秀芝对我还好,洗衣做饭收拾屋子,样样都落不下。

变化是从第三年开始的。刘秀芝提出要分房睡,说她睡眠浅,我打呼噜影响她休息。我也没多想,就搬到了隔壁的小房间。

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睡过一张床。

起初我还想跟她亲近亲近,可她总是找理由推脱。不是累了,就是身体不舒服,要不就是让我早点睡。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再提了。

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话却越来越少。

她看电视,我收拾院子。

吃饭时面对面坐着,谁也不吭声。

偶尔说句话,也是“今天吃什么”、“煤气费交了没”这类鸡毛蒜皮的事。

村里人开始议论,说我是“绝户头”——这是当地骂人话,意思是没有后代。有人当面问我:“永孝啊,你两口子都这么多年了,咋也不生个娃?”

我只能笑笑,说:“我俩不喜欢孩子。”

人家就撇嘴,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惋惜和瞧不起。

我爸妈更是急得不行。母亲不止一次问我:“儿啊,你们到底咋回事?是你不行,还是她不行?”

我说:“妈,是我不想生。养孩子累,花钱多。”

母亲抹眼泪:“你傻啊,老了谁管你?”

我心里酸溜溜的,嘴上还得硬撑着:“人家丁克过得好好的,有啥担心的。”

可是夜深人静时,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刘秀芝均匀的呼吸声,有时候也会想——这辈子真的就这样了吗?

02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我在农机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老师傅。

厂里效益不好,几次差点倒闭,后来被私人承包了,老工人都被清退了。

我拿了一笔补偿金,正式退休。

退休那天,工友们起哄让我请客。我在厂门口的小馆子里摆了一桌,大家喝了不少酒。

老李头拍着我的肩膀说:“永孝啊,你也算熬出头了。以后好好享受生活吧。”

我笑笑:“那是,以后天天钓鱼去。”

“你老婆呢?她不干涉你?”

“干涉啥?各过各的。”

老李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厂里人都知道我跟刘秀芝分房睡的事。

有人私底下说闲话,说刘秀芝是不是心里有别人,或者说我是不是不行。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全当没听见。

回到家时,刘秀芝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进门,她头也没抬,问了一句:“吃过了?”

“吃了。”

“那洗漱睡觉吧,明天别忘了去体检。”

“体检?”

“单位不是给你们安排了退休体检吗?你忘了?”

我这才想起来,厂里确实发了通知,退休职工去市医院做免费体检。

行,明天去。”我说完就进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酒劲儿上来,脑子有些晕。

想着这些年的事,心里堵得慌。

跟刘秀芝在一起三十年,她从来没主动拉过我的手,没跟我说过贴心话。

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客气得有些生分。

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什么。我一直觉得,这是她性格使然。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自行车去了市医院。

医院还是老样子,门口挂号的长队排得老远。我拿着单位发的体检单子,去导诊台问了地方,然后一层一层地做检查。

抽血、量血压、心电图,这些常规项目一上午就做完了。

“孙永孝,男科检查在一楼东边。”护士递给我一张单子。

男科检查?我愣了一下。退休体检还有这个项目?

我没多想,拿着单子找了过去。

科室门口挂着“男科诊室”的牌子,里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医生。他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片子。我敲门进去,他抬头看了看我:“孙永孝?”

“是我。”

“躺床上吧,我检查一下。”

我脱了裤子躺上去。老医生戴上手套,仔细查看了我下腹部的刀口——那是三十年前做结扎手术留下的疤痕,因为时间长了,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老医生摸了摸伤口的位置,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你这个刀口……”他停顿了一下,“是做过结扎手术?”

“对,三十年前做的。”

“在哪个医院做的?”

“乡镇卫生院,具体哪家我记不清了。”我说,“是我老婆带我去的。”

老医生摘下眼镜,看着我:“你当年做手术的时候,有没有做过精液检查?”

“精液检查?没有啊。”

“那你怎么知道你需要做结扎?”

“我老婆说她有妇科病,生不了孩子。”

老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先起来吧。”

我穿上裤子,见他正盯着电脑屏幕看。他还把我之前填的体检单翻出来,又翻了翻抽屉里的病历。

“孙大哥,”他抬起头,“你等我一下,我去调一份资料。”

他出门去了,我一个人坐在诊室里。墙上贴着一些科普海报,都是关于男性健康的。我没什么文化,也看不太懂,就是觉得有些紧张。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孙大哥,”他坐下来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激动。”

“您说。”

“我刚才去档案室调了一份三十年前的老病历,”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你当年做手术的那个乡镇卫生院,后来并到了咱们医院。所有老病历都移交过来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我面前。

你看,这是你当年的手术同意书。

我低头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医学术语,我看不太明白。但是最下面的签名栏里,确实写着“孙永孝”三个字。

“这个签名,是你写的吗?”老医生指着那三个字问我。

我仔细看了看。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看起来确实像是我写的。

但是看着又有些不对劲——那个“永”字,我记得我习惯写草书,但这个写得特别规矩。

“是不是我写的……”我迟疑了,“我也记不清了。”

老医生看着我,又翻开了病历的扉页,指着右上角一行小字说:“你看这里,有个编号。”

我凑近一看,上面写的是“086”。

“这个编号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当年在乡镇卫生院工作时见过的编码,”老医生压低声音说,“是计生部门用来标记‘强制结扎对象’的代码。”

我脑子“”的一声。

“你是说……”我声音都变了,“这台手术,不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医生赶紧解释,“我只是觉得这台手术有点可疑。正常的男性结扎手术,术前应该做精液检查,确认精子活力正常后才能动刀。你这病历上完全没有精液检查记录。”

“而且,”他指了指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这份同意书的笔迹,我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像是被人刻意模仿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手心全是冷汗。

孙大哥,”老医生看着我,“你能告诉我,当年是谁让你来做这个手术的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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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医院走出来的。

只记得下了楼,在门口的花坛边上蹲了好一会儿。腿软,站不住。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三十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眼前过了一遍又一遍。刘秀芝说“你去做结扎”,我签了字,然后做了手术。就这么简单。

可是现在医生告诉我,签字可能不是我自愿的,还有那个“086”编号……这算什么?

我掏出手机,想给刘秀芝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说什么?问她“你当年是不是骗了我”?她肯定不承认。她这个人嘴硬,凡事都有自己的道理。我要是质问急了,她还会摔碗摔盆子。

想了半天,我还是把手机收起来了。

骑着自行车回到家时,正是下午两点多。刘秀芝不在家。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我去买菜了,晚饭在锅里。”

锅里有几个包子,还有一碗粥。

这是她这些年雷打不动的习惯——即使我不在家吃饭,她也会把饭做好放在那里。

以前我觉得这是她细心,现在想起来,更像是刻意维持的一种距离——把夫妻关系变成养母子关系,各吃各的,各睡各的。

我没有吃饭,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全是赵医生说的那些话。“强制结扎对象”、“编号086”、“笔迹不对”……这些词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

我一直以为,当年那台手术是我自己决定的。

虽然一开始有些犹豫,但后来我确实心甘情愿地签了字。

可是现在有人说,这个决定可能不是我做的……

我从床上爬起来,翻出了家里的旧箱子。

那是一个木头箱子,是我妈当年给我的嫁妆。

里面装着我的一些零碎东西——老照片、荣誉证书、还有一些旧信件。

我在箱子里翻了半天,想找找有没有当年手术时的资料。

最后在一件旧衣服的内口袋里,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秀芝,爸已经安排好了,别让他知道。”

是岳母肖瑞芳的字迹。

我盯着这张纸条,手抖得更厉害了。

“别让他知道”——这个“他”,说的是我吗?

岳母已经去世五年了。

她生前对我不冷不热,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

每次去她家,她都是板着脸,问我工作怎么样、收入怎么样,从来不会关心我累不累、苦不苦。

我一直以为,她是嫌我穷。

现在看来,恐怕不止是这个原因。

晚上六点,刘秀芝回来了。她在院子里摘菜,然后进了厨房。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地从厨房传出来,油烟味儿飘到我房间里。

我坐在床上,攥着那张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该不该问她?

我问了她,她能告诉我实话吗?

我想起这些年我们之间的关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她对我好,客客气气的好,但从来不说心里话。我问她什么,她也总是避重就轻。

我咬了咬牙,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刘秀芝正在炒菜,背对着我。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盘在脑后,腰板挺得直直的。她还是三十年前那个样子,利落、负责、也很冷酷。

“秀芝。”

“嗯?”她没有回头,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

“我问你个事儿。”

“当年那个手术……”我顿了顿,“你爸是不是也知道?”

刘秀芝的手顿了一下。锅里的菜冒出了一股糊味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没有转身,声音有些生硬。

“我今天去医院体检,医生说我的病历上有问题。”我说,“医生说,那台手术可能不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锅铲“啪”地掉在地上。

刘秀芝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有些发白。

“医生说什么呢?当年是你自己签的字。”

“可是签字的人不对,医生说笔迹不是我的。”

“那都三十年了,谁还记得?”

“可是病历上有个编码——086。医生说,那是强制结扎用的。”

刘秀芝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秀芝,”我看着她,“你告诉我,你爸当年是不是找人做了手脚?”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说话啊!”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锅里的油烧得直冒烟,糊味越来越浓。我走过去把火关了。

“你要是觉得问心无愧,你看着我说话。”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刘秀芝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含着泪,嘴唇哆嗦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永孝,”她终于开口了,“你相信我吗?”

“信你什么?”

“信我当年让你做手术,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让我一辈子不能生孩子,是为了我好?”

她后退了一步,撞在了灶台上。

“永孝,有些事……”她的声音很小,“有些事你不知道。”

“那你说啊!到底什么事?”

她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拿起锅铲继续炒菜。糊了的菜在锅里翻了几下,又被盛了出来。

“吃饭吧,”她说,“菜凉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04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刘秀芝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最讨厌看电视,说我吵到她。可现在她故意开着电视,好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

她爸做了什么?病历为什么有编号?签字为什么不对?

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刘秀芝还在睡觉,我骑着自行车去了刘秀芝的老家。

刘秀芝的老家在隔壁镇上。她爸当年是镇里的计生办主任,权力不小。她妈是家庭妇女,生了两个女儿——刘秀芝和她妹妹刘秀琴。

她爸跟我没什么交情,即使在我跟刘秀芝结婚之后,也从来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在老人眼里,我只是一个穷修理工,配不上他女儿。

但他对我做的事,却很不对味——安排我结扎,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了手脚。

到了镇上,我去了她家老宅。老宅已经没人住了,铁门紧锁,院子里长满了草。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门上的锁,锈迹斑斑的,显然很久没人开过。

我又去了村委会。村委会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报纸。我敲了敲门,他抬起头:“找谁?”

“我是刘华国的大女婿,”我说,“想查点资料。”

“刘主任的女婿?”那人打量了我一眼,“刘主任都去世七八年了,你还查什么?”

“我想查查当年计生方面的档案资料。”

“那些资料早就处理了,没有保存。”

那我问你个事。”我走近些,“你认识当年计生办的医生吗?姓什么?

那人想了想:“姓王,叫王德贵。镇卫生院的院长,后来退休了,搬到县城去了。”

“怎么找到他?”

“你去县卫生局问问,应该能查到他的联系方式。”

我记下了名字,谢过那人,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赶。

县卫生局门口的保安不让我进。说了半天好话,他才打了几个电话,最后告诉我老王医生家住哪里。

王德贵住在县城东边一个老旧小区里。我按着地址找到他家门口,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谁啊?”一个老人的声音。

“王医生在家吗?我是刘华国的女婿,姓孙。”

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口。他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

刘华国的女婿?”他扶了扶眼镜,“你就是那个……结了扎的?

王德贵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进来吧。”

屋里有些乱,茶几上堆着药瓶子和报纸。他让我坐下,自己泡了两杯茶。

“三十年了,”他端着茶杯,盯着水面,“我以为这件事永远没人会问了。”

“您知道些什么?”

“知道一点。”他抿了一口茶,“你岳父当年找到我,说有个任务要完成。”

“什么任务?”

“上面给的指标。”他说,“那年头计划生育抓得紧,每个乡镇都有‘强制结扎’的指标。你岳父任务完不成,上面就要追究责任。”

所以他就找了我?

王德贵点了点头:“他跟我说,你女婿不愿意生,正愁没人给他做手术。让我给他办了。

“可是我当时明明签了字……”

“签字的不是你。”王德贵说,“你当时签署了名字,但你写得歪歪扭扭,不像你。你岳父找人把名字涂改了,重新写了一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写?”

“因为你岳父怕你把这事儿说出去。他想让你以为,你是自愿来做的。签字是你的笔迹,没人能查。”

“那病历上的编码呢?”

“那是统一印的,凡是做过强制结扎的人,都要标上这个号。方便统计进度。”他停了停,“你那个编号是086。”

我心里一阵发凉。

“这么说,我这台手术……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自愿的?”

王德贵点了点头。

“你岳父当年逼着我给你做,说不做就要撤我的职。我没办法,只能照做。”

“那刘秀芝知道这些事吗?”

王德贵犹豫了一下:“知道。”

“知道?”

“手术当天,你岳父带着你来卫生院,让你签字。你签完之后,你岳父拿走了同意书。然后你老婆刘秀芝一直站在手术室外面哭。”

我脑子里那些碎片一下子连在了一起。

刘秀芝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爸找人做手术,她妈帮忙瞒着。她一个人站在手术室外面哭,然后告诉我“没事了,咱们回家”。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王医生,”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别谢我,”他叹了口气,“我一辈子良心不安,今天总算说出来,舒服了些。”

我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叫住了我。

“你身体没什么问题。”他说,“你当年的精液检查,我偷偷做了,精子活力正常。要不是你岳父逼着,你完全能生育。”

我站在门口,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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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家路上,我骑着自行车,一路都用不上力。

腿像灌了铅,每蹬一下都费劲。风刮在脸上,有点疼,但我也不觉得。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刘秀芝,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到了家门口,我撑住自行车,靠在墙上喘了口气。院子里很安静,刘秀芝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进门,她抬头看了一眼:“去哪儿了?饭都凉了。”

我没回答,直接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水很凉,进了嗓子跟喝冰渣子似的。

“秀芝,”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我去找了王德贵。”

她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茶几上。

“你……去找老王医生了?”

“他说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爸逼他做手术,你站在外面哭。你们全家都知道这台手术是强迫的。”

刘秀芝的脸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在嗓子里打转,最后变成了一句话:“永孝,你听我说……”

“你说,”我声音很平静,“我听着。”

“我……”

“你爸是计生办主任,他知道自己任务完不成,就想办法拿我做政绩。你妈也知道,你妹妹也知道。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三十年。”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刘秀芝,你告诉我,是哪样?”

她低下头,不说话。

“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我走近她,“为什么骗我说是你有病?为什么让我去做结扎?”

我……我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怪我。”她的声音很小,跟蚊子哼哼似的,“我爸当年逼着你做了手术,我知道这是错的,可我不敢说。我怕你知道了会离婚,怕你恨我爸,怕家里人闹翻。”

“所以你就让我一直蒙在鼓里?”

“你知道我这三十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指着窗户,“村里人叫我绝户头,我爸妈死都没抱上孙子。我在厂里被人笑话,在家里睡不着觉。我以为是我自己不想要孩子,是我自己选的这条路。可到头来,我根本没有选择!”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身子在发抖。

“永孝,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现在六十岁了,六十岁!我还能干什么?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你还不说实话?”我盯着她,“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当年……”她咬着嘴唇,“我当年其实是不能生。”

“什么?”

“我卵巢早衰,怀不了孩子。”她哭着说,“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敢告诉你,怕你不要我。正好我爸逼着给你做手术,我就顺水推舟,让你以为是我有病。”

“你说什么?”

“我不能生,”她连头都不敢抬,“所以我才骗你说我有妇科病。我让你做结扎,是为了让你以为是我们俩一起不能要孩子,不是你那方面有问题。我不是要害你,我是怕你嫌弃我。”

我靠在墙上,感觉腿在发软。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她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一切都对上了——她为什么不让我去大医院做检查,为什么坚持让我去做手术,为什么在我们分房之后从来不做任何解释。

她怕的不是我恨她爸,她怕的是我知道真相后会嫌弃她。

“刘秀芝,”我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你知道的这些事,我有一天会知道?”

“想过。”

“那你怎么办?”

“我……”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我准备好了离婚协议。”

我愣住了。

她从沙发垫子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里面是离婚协议,还有我所有的存款和这个房子的房产证。”她说,“我早就写好了,只是没敢给你。”

我接过信封,拆开一看。

里面果然有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上面写着“刘秀芝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净身出户”。

协议下方签着她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

“你三年前就准备好了?”

“我那时候就想跟你说实话,”她哭着说,“可是我不敢。我怕你气出病来,怕你身体受不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敢了?”

“因为你有权知道。”她说,“我骗了你三十年,瞒不住一辈子。”

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想抽根烟,手抖得半天才掏出打火机。

“那你告诉我,”我吸了口烟,“你这些年对我好,是真心,还是愧疚?”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一开始是愧疚,”她说,“后来……后来是真心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