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停在巷口那年秋天,叶子还没落完。

我妈把我推到姑婆面前,手劲儿大得我胳膊生疼。

姑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在看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了,我要带你姐姐走。”

我妈脸上的笑,就那样生生卡住了。

我转头看见我姐站在门后,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碎成一朵一朵。

巷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尖尖的,刺刺的,像夜猫子叫。

我妈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妈的脸上除了笑,还有别的表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92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慢。

九月都过了一大半,天还热得让人心烦。我坐在堂屋的风扇底下写作业,电扇嘎吱嘎吱转着,把我的本子吹得哗哗响。

我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欣雅,你姑婆要回来了。”

我头都没抬。

姑婆这个人,我只在家里相框里见过。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她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穿着当时看起来还挺时髦的裙子。

照片是八几年寄回来的,之后就没消息了。

“你姑婆从美国回来,那是有本事的人。”我妈放下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你可要好好表现,让她看看你的出息。”

我“嗯”了一声,继续写作业。

我妈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以为她又想唠叨我成绩的事,就不耐烦地抬头看她一眼。

“妈,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她转回灶房,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你姐的事,你别多嘴。”

我姐的事?我姐有什么事?

我姐叫邓春妮,大我五岁,今年十八。从小就是我妈嘴里的“别人家孩子”——成绩好、长得好、脾气好,什么都好。

可惜她没考上大学。

不是考不上,是差了几分。那年头考大学难,差一分就是天壤之别。

我姐哭了一整个暑假,后来就不哭了。她收拾了东西,去了镇上唯一的供销社当售货员,每月工资三十七块五。

我妈从没为这事说过她一句。

这不像我妈。

我妈的嘴,是出了名的刀子嘴。我考八十分回家,她能念叨到我睡觉。我姐没考上大学,她倒是一声没吭。

我一直觉得这事不对劲,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九月十号那天放学回家,我看见我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件红毛衣。

那件红毛衣我认识,是我妈的嫁妆,平时锁在柜子里,谁都不让碰。

“姐,你干嘛呢?”

我姐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没事,我帮你姐改改衣服。”我妈从屋里出来,接过我姐手里的毛衣,动作很轻,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这衣服,你姐姐过两天要穿。”

“什么场合?”我问。

我妈没理我,转身进了屋。

我姐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姐?”

“没事。”我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扯出一个笑,“你写作业去,别在这儿杵着。”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听到我妈在屋里跟我爸说话。

秀云阿姨说到了,后天到县城。

“嗯。”我爸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信里说……想带个孩子走。”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爸没说话。

“我想让欣雅去。”

她能愿意?

“她凭什么不愿意?”我妈的声音忽然拔高,“那是美国!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她姑婆没儿没女的,去了就是她女儿,以后的日子还用愁?”

我爸还是没说话。

我趴在门缝上,看见我妈坐在床边,我爹背对着她,一口一口抽着烟。

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呛得我鼻子发酸。

美国这事,我妈提过几次。每次都说“你姑婆要带你走”,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觉得我妈就是在吹牛。

我姐也在吹牛。

那天晚上,我姐来找我。她拿了一本书,说是从镇上新华书店买的,让我学好英语。

“姐,你真舍得让我走?”

我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丫头,那有什么舍不得的?你过得好,姐比什么都高兴。”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水光。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睡觉。”她把我的被子掖了掖,转身出了门。

我躺在床上,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好像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02

姑婆到的前两天,我妈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把家里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堂屋的墙上贴了新报纸,床单被套换了新的,连灶台的砖缝都拿牙刷刷过。

“妈,你这是干嘛?”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得满头大汗。

你姑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不能让她看着咱们家破破烂烂的。

“那也不用刷灶台啊。”

我妈瞪了我一眼。

好吧,我不说话了。

九月十二号那天,我妈拉着我和我姐去了县城。

她找裁缝给我们各做了一套新衣服。我的是一身碎花裙子,我姐的是一件淡蓝色的的确良衬衫配黑裤子。

“再试试。”我妈把衣服往我姐手里塞。

“妈,我都试三回了。”我姐有点无奈。

“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我姐只好进屋换了。

我站在外面,透过门缝偷看。

我妈站在我姐身后,帮她把领子往外翻了翻,又把腰身往里收了收。那动作,不像是在试衣服,更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看。”我妈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着,眼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妈……”

“行了,就这件。”我妈打断她,“到时候穿这件,别给妈丢人。”

我从门缝里挤进去:“妈,那我穿什么?

“你穿那件碎花的就行。”

“那姐怎么穿那么好看?”

“你姐比你大,穿好看点是应该的。”

我心里有点酸。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好的都先紧着我姐。衣服我姐穿新的,我捡旧的。文具我姐用好的,我用她不要的。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姐成绩好,所以爸妈偏心。

现在想想,我妈偏心的方式,好像跟别的家长不太一样。

别的家长偏心,是把好的都留给受宠的那个。我妈偏心,是把好的都“推”给我姐,好像生怕我姐不够好、不够体面。

回家的路上,我姐和我并排坐在三轮车后斗里。

“姐,你是不是不想见姑婆?”

我姐没说话,只是看着路两边的稻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没有。”她转头看我,笑了笑,“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欣雅,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我愣住了。

十三岁的我,还没想过这种问题。

“图开心吧。”我随口说。

“开心?”我姐笑了,“那你觉得妈开心吗?”

我认真想了想。

我妈好像从来没有开心过。

她总是忙,总是唠叨,总是在算计着家里的柴米油盐。

但有时候,我又觉得我妈好像也不是不开心。

比如昨天她试我姐衣服的时候,脸上那道光。

“姐,你说这个干嘛?”

“算了。”我姐直起身来,“你还小,有些事还不懂。”

她不再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姐下了车,站在院子里,往巷口看了一会儿。

“姐,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欣雅,那个经常在巷口转悠的女人,你见过吗?”

“谁?”

“就是那个……穿的破破烂烂的,老是冲人笑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

确实有那么一个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不太干净,经常蹲在巷口的电线杆子底下。

有时候嘴里念叨着什么,有时候就安静地坐在那儿,看着路过的人傻笑。

“见过,怎么了?”

“没事。”我姐的声音很轻,“就是觉得……她挺可怜的。”

那有什么可怜的,她是疯子。

我姐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姐的房间还亮着灯。

我偷偷推开门,发现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毛衣。

就是我妈那件红嫁衣改的。

我姐把那件毛衣贴在脸上,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我姐吓了一跳,连忙把毛衣放下。

“你怎么还没睡?”

“我起来上厕所。”我走进去,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姐,你哭了?”

“没有,沙子进眼睛了。”

“沙子晚上会飞进屋里?”

我姐愣了一下,笑了。

“行了行了,你赶紧睡吧。”

她把我推出门,随手关上了灯。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我姐好像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九月十五号那天,天还没亮透,我妈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了。

“快起来,你姑婆今天到!”

我揉着眼睛,看见我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油光水亮。

“妈,你穿成这样,不太好看。”我说。

“你懂什么?”我妈白了我一眼,“那是我亲姨,用不着花里胡哨的。”

可那天晚上,她还是换了件新的的确良衬衫。

下午三点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

整条巷子的人都出来了。那年头,轿车可不常见,更何况是带着“洋气”的轿车。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司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恭恭敬敬地拉开后座门。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老太太。

银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皮肤白净,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坠子闪闪发亮。

她站在巷口,看着我们这条破破烂烂的巷子,好半天没动。

“秀云阿姨?”我妈迎上去,声音有点发抖。

那老太太转过来,看着我,又看看我妈,忽然笑了。

“是陈薇吧?”

“是我,是我。”我妈连连点头,“阿姨,您可算回来了。”

姑婆握住我妈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长大了,长大了。”她说,“当年走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呢。

我妈的眼眶红了。

进屋说,进屋说。”我妈拉着姑婆往屋里走。

我姐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声不吭。

姑婆走到门口,正好看见我姐。

她愣了一下。

“这是……”

这是春妮,我大女儿。”我妈赶紧介绍,“春妮,叫姑婆。

“姑婆。”我姐抬起头,叫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姑婆盯着我姐看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

“长得像我。”我妈接话,“都说她像我。”

“像。”姑婆点点头,“像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一直看着我姐,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又好像不认识的人。

“这是欣雅,我小女儿。”我妈把我推上前。

我喊了一声“姑婆”。

姑婆转过来看我,笑了一下。

这孩子也机灵。

然后就没了。

我有点失落。小时候常听人说,姑婆在信里说要带个孩子去美国,我一直以为那个人会是我。

可姑婆看我的眼神,跟看巷子里任何一个孩子没什么两样。

那天晚上,我家摆了三桌酒席。

巷子里的大人都来了,还有姑婆在县城的一些老朋友。

我忙前忙后端茶倒水,想表现好一点。

可每次端到姑婆面前,她都只是点点头,然后跟我姐说话。

“春妮,你在哪里上班?”

“供销社。”

“累不累?”

“不累。”

“工资多少?”

“三十七块五。”

“太少了。”姑婆摇摇头,“你这样的姑娘,不该窝在那个小地方。”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春妮这孩子懂事,家里的活都是她在干。”

“她自己愿意吗?”

姑婆这句话,让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我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愿意的。”我姐低下头。

“你愿意什么?”姑婆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愿意一辈子待在这条巷子里?还是愿意一辈子给别人干活?”

“姑婆,我……”我姐抬起头,眼眶红了。

“行了,不说这个。”姑婆笑着摆摆手,“吃饭,吃饭。”

她给我姐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里。

“多吃点,看你瘦的。”

那个动作,轻轻的,像是在照顾一个很亲的人。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幕。

我妈一直在笑,笑得特别努力。

我姐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而姑婆,她看着我妈和我姐的时候,眼神里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愧疚,又像心疼。

那天晚上,我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我爬上石凳,坐在她旁边。

“姐,姑婆人挺好的。”

“嗯。”

“她说要带个孩子去美国,你猜是谁?”

我姐没说话。

“我觉得是我。”我得意地说,“妈说我英语学得好,姑婆肯定看不上别人。”

我姐转头看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怎么了?”

“没事。”她摸了摸我的头,“早点睡吧。”

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

04

姑婆在我家住了三天。

头两天,巷子里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我妈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拿出来招待。

姑婆一直笑呵呵的,给小孩们发糖,给大人们发烟。还打开行李箱,拿出好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朱古力,洋装,会唱歌的八音盒。

我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可我发现,姑婆对我姐特别上心。

她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但给我姐的,是一个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银白色的,坠着一个小小的玉佛。

“这是我年轻时候戴的。”姑婆说,“现在送给你。”

我姐接过盒子,手指抖了一下。

姑婆,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姑婆握住她的手,“是你该得的。”

那天晚上,我姐摸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

我妈从她身边走过去,忽然停下来。

“你姑婆对你真好。”

“你……”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妈转过身,“你早点睡吧。”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春妮。”

“嗯?”

“你姑婆要是说……想带你走,你……”

我姐抬起头,看着我妈妈。

你想去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妈,你呢?”我姐反问道,“你想让我去吗?

我妈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我姐,肩膀微微发抖。

“妈?”

“你自己决定吧。”我妈丢下这么一句话,快步走了出去。

我姐坐在床上,看着门口,半天没动。

那几天,我姐和姑婆走得很近。

姑婆带她去镇上赶集,带她去县城逛公园。两人走在街上,跟亲母女似的。

有一次,我悄悄跟着她们去了公园。

姑婆和我姐坐在长椅上,面前是一片池塘,荷叶已经枯了。

“你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姑婆问。

“还好。”我姐说,“该吃吃,该喝喝,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发呆。”

“想什么?”

“不知道。”我姐顿了顿,“有时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在灶房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姑婆叹了口气。

“她命苦。”

“为什么?”

姑婆没有回答。

“姑婆,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巷口那个疯女人,你认识吗?”

我看见姑婆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你见过她?”

“经常见。”我姐说,“她老是看我,还对着我笑。”

“她……”

“姑婆,她是谁?”

姑婆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春妮,有些事,你现在还小,不该知道。

“我十八了,不小了。”

“十八岁。”姑婆苦笑,“是啊,十八年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回去吧,起风了。

我站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她们走远。

那个疯女人,姑婆认识?

我妈也认识?

为什么所有人都认识她,就我不知道?

那几天,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问题。

但我没有问任何人。

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

他们都在瞒着我。

可我不知道他们在瞒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姑婆在我家住了五天。

第五天晚上,我家的院子里摆了一桌菜。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好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炖鸡汤。

“来,阿姨,您坐这儿。”我妈把姑婆让到上席。

“别客气,都是自家人。”姑婆笑着坐下来。

我爸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喝酒。

我姐坐在姑婆旁边,我坐在我妈旁边。

桌上摆了酒,我妈倒了一杯,端起来。

“阿姨,这一杯敬您。”

“客气了。”姑婆端起杯子,“陈薇啊,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都是应该的。”

两个人碰了碰杯,一仰头,喝干了。

气氛有点怪。

平时家里吃饭,我妈话最多,今天她不怎么说话。

每次想说什么,都是开了个头又咽回去。

“陈薇。”姑婆放下杯子,“我这次回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你知道的,我在国外也没什么亲人。”姑婆说着,看了我姐一眼,“我就想……带个孩子走。”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妈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阿姨……”

“你别急着拒绝。”姑婆打断她,“我就是跟你商量。你也知道,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亏欠你们家。”

“您不亏欠什么。”

“亏欠的。”姑婆摇摇头,“当年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的“当年的事”,我不知道是什么。

但我看见我妈的脸色变了。

不说这个。”姑婆摆摆手,“我就说带孩子的事。你在信里说,想让欣雅去,是也不是?

我妈愣住了。

“你信里写的,我看了。”姑婆说,“你说欣雅聪明,英语学得好,想让她跟着我去美国读书。”

“是……”

“可我今天想跟你说。”姑婆顿了顿,“我想带春妮走。”

我妈手里的杯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酒水洒了一地。

“你别急,听我说完。”姑婆伸手握住我妈的手,“不是我不喜欢欣雅。春妮这孩子,我看着心疼。”

“她跟你当年一模一样。”姑婆说,“一样的懂事,一样的忍让,一样的不知道替自己着想。”

我姐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陈薇,你是不是也觉得,她不该窝在这个地方?”

我妈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

“我……”

“你跟你妈一个样。”姑婆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重,“什么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你当年是这样,你现在对你女儿也是这样。”

我妈猛地站起来。

“您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姑婆也站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瞒得好,可我都知道。”

“您知道什么?”

“我知道邓秀兰。”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妈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秀兰……秀兰她……”

她是谁?”我忍不住问。

没有人回答我。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妈,秀兰是谁?”

我妈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

你……你别问。

“秀兰是你妈的妹妹。”姑婆说,“你的姑姑。”

“我姑姑?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那时候……”姑婆的语气很轻,“她疯了。”

一阵风吹过来,蜡烛灭了。

月光照在我妈脸上,我看见她的眼泪滑了下来。

“别叫我阿姨。”姑婆坐下,“你叫我一声姨,你就该跟我说实话。”

“秀兰在哪儿?”

“她……她就在这条巷子里。”

我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疯女人……

那个经常蹲在巷口的疯女人……

她是我妈的妹妹,我的姑姑?

可是,她跟我姐有什么关系?

我姐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我不敢往下想了。

06

那天晚上的真相,像一颗炮弹,把我整个人都炸懵了。

姑婆拉着我妈坐下。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妈哭。

她坐在凳子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阿姨,我对不起秀兰,我对不起她……”

“别哭,哭有什么用?说清楚。”

我妈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我出生以前的故事。

外婆一辈子生了三个女儿。我妈是老大,邓秀兰是老二,还有一个小姨,很小就夭折了。

那年头,农村穷,养不活这么多孩子。

姑婆许秀云那时候还没出国,她嫁了个做生意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她没生养,就想抱养一个孩子。

姑婆第一个看中的是我妈。

可外婆舍不得。老大是帮手,能干很多活。

后来姑婆又看中了邓秀兰。

外婆动心了。

那时候邓秀兰才五岁,长得可爱,聪明伶俐。

可就在姑婆准备接人的时候,她丈夫突然病倒了,她走不开。

这事就拖了下来。

拖了一年,两年,三年。

后来姑婆跟着丈夫出了国,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邓秀兰八岁那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把她送给了镇上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姓胡。”我妈说,“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看起来还算殷实。”

可事实不是这样。

胡家两口子,男的喝酒,女的刻薄。

邓秀兰去了之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干很多活。

到我妈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年以后了。

她去镇上看邓秀兰,发现她被锁在灶房里。

“她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全是伤。”我妈说着,声音在发抖,“她说她要回家,让我救救她……”

“那你怎么不救?”姑婆问。

“我……我不敢。”我妈低下头,“那时候我已经嫁人了,你姨夫家里条件也不好,我自己也养不起她……”

“你就让她继续待在胡家?”

“我以为……我以为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邓秀兰没有好起来。

她在胡家待了十几年,精神越来越不正常。

到后来,她彻底疯了。

胡家把她赶了出来,丢回了我外婆家。

那时候外婆已经去世了。

邓秀兰无家可归,整日在街上流浪。

我妈把她接过来,想照顾她。

可邓秀兰已经不认识她了。

她见人就骂,见东西就砸。

我妈没办法,只好把她送去了县里的精神病院。

住了半年,好了一些。

可一出来,又疯了。

如此反反复复,好几年过去了。

直到十八年前,她生了一个孩子。

“孩子?”姑婆问,“谁的?”

“不知道。”我妈摇头,“她不说,谁也问不出来。”

“那孩子呢?”

我妈沉默了。

“孩子呢?”

“我养着。”我妈的声音很轻,“我抱回来了,当自己的女儿养着。”

院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姐站起来,浑身发抖。

“春妮,你别怪我。”我妈也站起来,想去拉我姐的手,“我也是没有办法……”

“你……”我姐往后退了两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怕你恨我。”

“恨你?”我姐笑了,笑得很苦,“你骗了我十八年,你让我怎么不恨你?”

她转身跑了出去。

“春妮!”我妈追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着我。

“欣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我从没真正认识过的女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