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小蝶的骨灰盒,手在娘家门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自己心口上,又闷又疼。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我娘。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两下,脸色刷地白了。

然后她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还摔了一跤,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钻进里屋,“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娘,是我,桂香。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娘,小蝶想看看你们。我带她来了。”

我爹的咳嗽声从里屋传出来,紧接着是我娘压着嗓子哭:“她爹,怎么办呐……”

“别开门!让她走!”

我站在门口,二十三年的风从脸上刮过,冷得刺骨。

小蝶在我怀里,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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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蹲在娘家门口,背靠着墙,把骨灰盒抱得更紧了些。

天快黑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我盯着那扇破木门,上面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扑扑的木头。

门板上还有我小时候刻的字,模模糊糊能看出一个“香”字。

那是刚学会写字那年,我偷偷刻上去的,被我爹看见,一巴掌扇过来,骂我糟蹋门。

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想起我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地里刚收了麦子,我爹领着一个陌生男人进了门。那男的三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低着头,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我以为是来说媒的,心里还扑腾了两下。那会儿我已经十六了,村里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都订了亲,我娘也老念叨,说该给我寻个人家了。

可等我爹让那男的抬起头来,我一看就傻了。

那男的长得倒是周正,可眼神不对。直愣愣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冲我嘿嘿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媳妇……媳妇好看……”

那是邻村王家的傻儿子大牛,村里人都知道,天生脑子不好使,二十大几了还娶不上媳妇。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爹,他……他是……”

“别这个那个的,叫大牛哥。”我爹坐在门槛上,拿旱烟袋磕了磕鞋底,“你看看你弟,二十大几了还光棍一条。王家有个闺女,叫春桃,长得挺好的,跟你弟年纪差不多。人家说了,只要你愿意嫁过去,春桃就嫁给你弟。”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换亲。这个词我听过,村里穷得叮当响的人家,娶不上媳妇,就拿闺女去换。可我从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在我头上。

“爹,我不愿意!”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他……他是个傻子啊!”

“傻子怎么了?傻子就不打人不骂人!你以为你是谁?还挑三拣四的!”

我爹站起来,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你弟要是打光棍,咱老郑家就断了香火!你一个丫头片子,早晚都是人家的人,现在能帮你弟娶上媳妇,那是你的福气!”

我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爹,我求你了,我不嫁傻子,我能干活,我能挣工分,我能养活自己……”

我爹一脚踹在我心窝上,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疼得眼前发黑。

“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换亲的!你以为你是谁?金枝玉叶?”

我趴在地上,疼得喘不上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抬起头,看见我娘站在灶房门口,抹着眼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娘……娘你帮我说句话啊……”

我娘转过身,进了灶房,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里,我爹跟我弟还在商量换亲的事,声音很大,时不时传来我弟的笑声。

我弟郑建国,比我大两岁,从小就被我爹惯坏了。

懒得跟猪似的,下地干活就喊腰疼,吃白饭倒是第一名。

村里人都说,谁家闺女嫁给他算倒了八辈子霉。

可现在我爹为了给他娶媳妇,要把我这个亲闺女推进火坑。

我越想越恨,恨我爹,恨我娘,恨我弟,恨这个破家。

可恨有什么用?

第二天一早,我爹就把我拽到院子里:“王家那边说了,下个月初六过门。这一个月你给我老实待着,别给我惹事。”

我没吭声,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我爹踢了我一脚:“听见没有?”

“听见了。”

02

出嫁那天,我穿着娘连夜给我缝的红布衫,那布是家里压箱底的红布,本来准备过年给我做新衣裳的。

拖拉机在门口突突响,我爹把我往车厢里一塞,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娘站在院子里,抹着眼泪。

我弟郑建国站在拖拉机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因为他媳妇春桃也上了另一台拖拉机。

两场婚事一天办,像是赶集一样,又热闹又荒唐。

傻子大牛蹲在车厢角落,不敢看我,嘴里嘟囔着:“你……你别怕,俺不打人,俺对你好……”

我转过头,没理他。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路两边的玉米地哗啦啦响,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就这样被换出去了。像一头牲口,论斤论两地卖了。

王家比我想象的还穷。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堆着乱柴火。我婆婆是个瘦高个儿,尖下巴,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撇撇嘴:“长得倒还行,就是瘦了点,不知道能不能干活。”

第一顿饭,我婆婆给我盛了小半碗稀粥,大牛他妈自己掰了个窝窝头。

大牛看了我一眼,偷偷把自己的窝窝头掰了一半塞到我碗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吃,你吃。”

我婆婆看见了,一巴掌拍在他手上:“败家玩意儿!她一个外姓人,能吃那么多?”

我没吭声,把窝窝头放下了。

那是我在王家吃的第一顿饭,也是我头一回知道,什么叫寄人篱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婆婆就来敲我的门:“起来起来,猪还没喂呢,鸡也等着吃食,缸里没水了,你去挑两担。

我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去挑水。

水井在村东头,离王家两里地。我挑着两个大木桶,一步一晃地走过去。刚出村口,就碰见几个坐在村头聊天的大娘婶子。

她们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交头接耳起来。

“这谁家的闺女?”

“你不知道?王家换来的媳妇,就是傻大牛的媳妇。”

哟,长得还挺水灵的,怎么嫁了个傻子?

“还能为啥,爹妈为了给她弟换亲呗。”

“啧啧,真可怜。”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扎在我心口上。我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过去,不敢看她们的眼睛。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想跑。

想跑回娘家,跪在我爹面前求他别让我回去了。

可我知道,就算跑回去,他也会把我送回来。

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件换亲的筹码,一个给他儿子换媳妇的物件。

每次想到这个,心里的恨就跟针扎似的。

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也认命了。

大牛是傻,但他确实不打人不骂人,有时候还笨手笨脚地想帮我干活。

有一次我蹲在田埂上哭,他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递过来一个烤红薯。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眼泪流到嘴里,咸的。

那红薯是他自己省下来的,饿了一整天没舍得吃。

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谢他。恨吧,他是傻,可他也没办法。谢吧,我这一辈子,就毁在他手里了。

后来我发现,村里也不全是坏人。隔壁张婶子有时候会偷偷塞给我两个鸡蛋,说:“闺女,苦日子总会过去的。”

隔壁王叔下地回来,看见我挑水,也会帮我搭把手,把桶放在板车上拉回去。

还有人远远地看我一眼,叹口气,摇摇头,啥也没说就走了。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那么一丁点暖意。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苦,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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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嫁过去小半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上了。

那天早上起来,胃里翻江倒海,蹲在院子里干呕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我婆婆看见了,撇着嘴说:“哟,有了?”

我没吭声,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王家本来就穷,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我婆婆对我刻薄,大牛又傻,这孩子生下来,会不会也跟着我吃苦?

可这是自己的孩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受罪。

从那天起,我开始攒东西。

趁着赶集,偷偷藏几个鸡蛋,藏在床底的瓦罐里。

大牛下地回来,有时候会带回来几个野果子,我舍不得吃,晾干了存着。

他看见了,也不问,只是憨憨地笑。

那段时间,我婆婆对我的态度倒是好了那么一丁点。逢人就念叨:“儿媳妇有喜了,俺家要有后了。”

可也就那么一丁点。

怀了孩子,活儿却一点没少干。天没亮就要起来喂猪、喂鸡、挑水、劈柴。我婆婆说:“怀个孩子算啥?俺怀大牛的时候,还下地抢收呢!”

我只能咬着牙硬撑着。

大牛有时候会偷偷帮我干点活,笨手笨脚的,砍柴把斧头砍飞了,挑水把桶摔漏了。

我婆婆看见了就骂:“你一个男人家,干这些娘们儿的活,丢人不丢人!”

他也不吭声,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段日子,我最怕的就是生病。可越是怕,越躲不过。冬天的时候,我染上了风寒,发着高烧,浑身发烫,裹着被子也冷得直哆嗦。

我婆婆来看了一眼,说:“没事,扛两天就好了。”

大牛却急得团团转,跑了十几里路去找了个赤脚医生,把人家拽到家里来给我看病。那医生给我开了几服药,叮嘱了好些话。

我婆婆在旁边磨牙:“请医生不要钱啊?她一个外姓人,值当的?”

大牛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塞到医生手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给俺媳妇看病……治好她……”

那一刻,我看着大牛那张憨憨的脸,心里忽然堵得慌。

他傻,可他心里有我。

这世上,真正把我当人看的,竟然就是这个傻子。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立秋。

我从一大早就开始阵痛,疼得在床上打滚,汗水把被子都浸透了。接生婆是隔壁张婶子,她一边帮我擦汗一边说:“闺女,用力,很快就出来了。”

我疼得眼前发黑,恨不得死过去。

大牛蹲在门口,急得直挠墙,嘴里不停地喊着:“媳妇……媳妇……”

天黑的时候,孩子终于出来了。

第一声啼哭像猫叫一样,又细又弱。

张婶子把孩子抱到我面前,笑着说:“是个闺女,长得像你,俊着呢。”

我看着她,小小的一团,皮肤皱巴巴的,眼珠子黑溜溜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给她取名叫小蝶。希望她像蝴蝶一样,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像我一样,困在这个破地方。

可我没想到,小蝶命苦,比我还苦。

04

小蝶生下来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别的孩子足月生下来,哭声响亮,吃奶吃得咕咚咕咚的。可小蝶生下来就跟只病猫似的,哭声又细又弱,吃奶也没力气,吃几口就睡着了。

医生说,这是营养不良,娘胎里就没养好。

我心里清楚,我怀她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吃饱过,哪来多余的营养给孩子?

我婆婆一看是个闺女,脸就拉下来了:“又是个赔钱货!”

大牛倒是喜欢得不得了,整天趴在小蝶旁边,用手指头轻轻戳她的小脸,嘴里嘟囔着“闺女……闺女……好看……”

他笨,不会抱孩子,每次要抱都手忙脚乱的,我得在旁边指挥他。

可他眼睛里有光,那光让我不忍心说他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小蝶慢慢长大了。她比别的孩子安静,不爱哭闹,躺在摇篮里,睁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房梁发呆。

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也知道自己生在这个家,哭也没用?

可她很乖,乖得让人心疼。

一岁的时候,她开始咿呀学语,先喊的不是“妈”,而是“爸”。

大牛听见了,乐得在地上直蹦,跑出去满村子跟人说:“俺闺女喊俺了!俺闺女会喊人了!”

三岁那年,噩梦来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小蝶不知道怎么就染上了风寒。

一开始只是咳嗽,我没太在意,以为多喝点热水就好。

可后来越来越严重,浑身滚烫,烧得满脸通红,嘴唇都干裂了。

我用湿毛巾给她擦身体,打井水给她冷敷,折腾了一整夜,还是不见好。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像烙铁一样。

我慌了。

“大牛!大牛!你快起来,小蝶不行了!”

大牛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摸了摸小蝶的脸,吓傻了眼:“媳妇……咋办……咋办……”

“你去借板车!咱们带她去镇上医院!”

大牛跑出去,回来的时候借了一辆破板车。我把小蝶裹进被子里,放在板车上,自己也爬上去,抱着她,对大牛喊:“快走!”

那天的雨特别大。

大牛拉着板车,在泥泞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雨水打在他身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一条条肋骨。

我抱着小蝶,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天爷,你让我怎么死都行,别让我闺女有事。

三十里山路,走了四个多小时。

到镇上医院的时候,大牛累得瘫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子。

我也好不到哪儿去,腿软得站都站不住,抱着小蝶冲进急诊室,看见医生就喊:“医生!救救我闺女!”

医生检查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来得太晚了,孩子烧成了肺炎,引发了小儿麻痹症……腿怕是保不住了。”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响。

“腿保不住了……腿保不住了……”

我抱着小蝶,嗓子哭哑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大牛站在旁边,笨拙地拍着我的肩膀,嘴里一直念叨着:“媳妇不哭……媳妇不哭……”

我抬起头,看着他憨憨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人。

我恨过他,恨过他傻,恨他毁了我一辈子。可他现在就站在这儿,为了救我的孩子,拉了几十里路的板车,累得连站都站不稳。

他比我那个挨千刀的爹强多了。

从那以后,小蝶的腿就落下了残疾。不能跑不能跳,走路得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蹭。

我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小蝶,别怕,以后妈背你。”

她摸了摸我的脸,笑了。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小蝶三岁。

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够苦了。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苦还在后面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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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小蝶的病花光了我们家所有的积蓄。

我卖掉了结婚时陪嫁的银镯子,卖掉了大牛下地用的耕牛,卖掉了院子里那棵长了十几年的枣树。能卖的,都卖了。

大牛也没闲着,天天天不亮就出去干活,给人抗麻袋、装卸沙土,什么苦活累活都干,只为了多挣几个钱给我跟小蝶。

我看着他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打击还在后头。

小蝶十六岁那年,考上了镇上的中专。她成绩好,脑子转得快,老师说只要好好念,以后能考上大学。

我高兴得一宿没睡,跟大牛商量着怎么给她挣学费。可没过多久,小蝶的身体又出问题了。

她开始动不动就头晕,浑身没劲。一开始我没当回事,以为是学习太累了。可后来越来越严重,有次在学校上课,直接晕了过去。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小蝶正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拿着片子,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你这孩子心脏有问题,从小就有,是先天性的。错过了最佳手术时机,现在……只能保守治疗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错过时机了?”

“她小时候发烧,那次留下后遗症,影响了心脏发育。如果当时能查出来,早点做手术,还有机会。可现在……晚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泪如雨下。

我想起小蝶刚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像猫叫一样。

我想起她在襁褓里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发呆的样子。

想起三岁那年,她发高烧,我背着她跑了三十里山路。

我想起她醒过来之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妈,你别怕,我不疼。”

原来不是不疼。

是她从来不说。

那段时间,我像疯了一样到处找钱。

娘家,亲戚,能借的都借了。

我甚至跪在我婆婆面前,哭着求她:“妈,你借我点钱,我以后做牛做马还你……”

我婆婆看了我一眼,扭过头:“没钱。”

后来大牛也去求他娘,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皮。他娘总算拿出来两千块钱,甩在桌子上:“就这些了,再多没有。”

两千块钱,离手术费还差得远。

医生说,保守治疗也要钱,每个月的药费,加上定期检查,一年下来也得万把块。

我咬着牙,又开始到处找活干。

去镇上给人洗盘子,去建筑工地搬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大牛也是,白天在工地,晚上去给人看仓库,两个人拼了命地挣钱,只为了多留小蝶一天是一天。

可小蝶的病,不是钱能解决的。

去年冬天的时候,她的病情突然恶化了。心功能衰竭,医生说撑不了多久了。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说话都没力气。

我只能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小蝶不怕,妈在这儿,妈不走。”

她看着我,笑了笑,嘴唇哆嗦着,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字:“妈……我想看看姥姥姥爷……”

我的心像被刀绞了一样。

这二十多年,我从没提过娘家,从没提过我爹我娘。她问过我,我也不说。她应该知道什么,可她从来不多问。

现在她要走了,唯一的心愿,竟然是看看那两个抛弃了我的人。

“好,妈带你去。”

小蝶走的那天,是年初的腊月二十九。窗外下着小雪,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她一直拉着我的手,眼睛半睁半闭,呼吸越来越虚弱。

“妈……姥姥姥爷……长啥样?”

“等你好起来,妈就带你去。”

她笑了笑,说:“那我等不了了怎么办?”

我心都碎了,一把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

“小蝶,你别走,你走了妈怎么办……”

她不说话了,嘴角还带着笑。

呼吸一点点微弱下去,最后,轻轻一声叹息,就没了。

我抱着她,哭了一整夜,嗓子哭哑了,眼泪也流干了。

大牛蹲在病房门口,双手抱头,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我这辈子最冷的一个冬天。

06

我抱着小蝶的骨灰盒,坐了三十多里的班车,回了娘家。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见了他们我该说什么?骂他们?打他们?还是跪下来求他们看一眼外孙女?

可等我真站在那扇门前,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门是关着的,那扇破木门,跟我记忆里差不多,只是更旧了,门板上的漆掉得更干净了。

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发霉味儿。

我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自己心口上,又闷又疼。

我站在门口,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我蹲下来,靠着墙,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手一遍一遍抚摸着上面刻的字。

那是我去店里让人刻的,花了三十块钱。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郑小蝶”三个字。

我把脸贴在骨灰盒上,冰凉冰凉的。

“小蝶,咱们到了。姥姥姥爷就在里面。”

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又等了一会儿,我娘的哭声停了,我爹的咳嗽也停了。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像没人一样。

可我知道他们在里面。我爹肯定坐在里屋的炕上,抽着旱烟,低着头不说话。我娘肯定躲在门后面,隔着门缝偷偷往外看。

我想起我十六岁那天,跪在地上磕头,我爹一脚踹在我心口上。

“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换亲的!”

我想起我娘站在灶房门口,抹着眼泪,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把门关上了。

二十三年了。

我坐在娘家门口,把骨灰盒抱得更紧了些。

“爹,娘,我不是来闹的。”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就是……带小蝶来看看你们。这是她的遗愿。她想看看姥姥姥爷长啥样,想问问你们,当年为啥不要我。”

里面还是没动静。

“小蝶她……她从小身体就不好,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腿落下了残疾。后来查出心脏有问题,说是天生的,错过了手术时机。去年冬天走了,走的时候都没满二十岁。”

“她走之前,就想看看你们。”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骨灰盒上,摔碎了。

门里面传来了哭声,是我娘的。她把哭声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还有我爹的咳嗽声,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待了多久。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天慢慢黑了,风吹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哗啦哗啦响。

门一直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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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完全黑了之后,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是我娘。

她站在门缝里,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她穿着蓝布褂子,上面补了好几块补丁。眼睛哭得通红,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话来。

我也看着她。

我娘老了。老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桂香……”

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又沙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没动,就蹲在门口,抱着小蝶的骨灰盒看着她。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她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门槛里面。

桂香,娘对不住你……娘没脸见你啊……

她说着,像疯了一样磕头,额头磕在门框上,咚咚响,磕得发青。

我看着她,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起十六岁那年,她站在灶房门口抹眼泪,一个字都不敢说。

我想起嫁出去那天,她站在院子里抹眼泪,一句话都不敢跟我说。

我想起小蝶生病那几年,有好几次我站在村口,想回娘家借钱,可到了门口又走了。因为我知道,就算回去了,她也不敢帮我。

她这辈子,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都怕,怕我爹,怕得罪人,怕惹事。连为了自己的闺女,她都不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我恨过她,恨得牙痒痒。

可现在看着她跪在地上磕头,满头白发,瘦得皮包骨头,心里那点恨,一下子就垮了。

不是不恨了,是恨不动了。

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娘,你起来。”

她不起来,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桂香,娘对不住你,娘对不住你啊……”

“你起来,我跟你说说话。”

我把她拽起来,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瘦得跟纸片似的,一拽就起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比我还矮半个头。以前我娘没这么矮的,我记忆里她总是高高大大的,站在灶台前忙活,腰板挺得直直的。

现在她佝偻着腰,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

我正想说什么,里屋的门开了。

我爹扶着门框,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他也老了,瘦了,背也驼了。

以前他多强壮啊,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得恨不得全村人都听见。

现在他站在那儿,佝偻着腰,脸上全是褶子,一双眼睛混浊得看不清瞳孔。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

我没说话。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低下头,慢慢弯下腰,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桂香,爹给你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