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从贵州刺绣文化之旅起笔,穿行于旧物与记忆之间。物品的流动,从来不只是交易本身。它关乎人与物的温存,关乎“拥有”与“放手”之间一场没有终点的掂量。

迎来送往,流水不腐。

本文是《旧是好东西》专题的现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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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7月24日专题《旧是好东西》的B04-B05版。

撰文|藿香泡泡机

流动起来的物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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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搭错车》(2015)剧照。

我小时候,也就是三十多年前,回收旧纸箱、塑料、金属的人常走街串巷地吆喝,人们叫他们“收破烂儿的”。在我长大的北方小城胡同里,有个老人不仅回收旧物,还从垃圾堆里捡了小孩。小孩和我一般大,我妈每次在路上遇见这一对老小,总是幽幽地叹道,“哎,这爷俩”。我那时刚上小学,听不出大人口中的怜悯,也不会觉察,在那个生育、户籍、收养等多项民生制度尚不健全的年代,这幅画面映射着社会问题。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我只是觉得收破烂的老人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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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搭错车》(1983)剧照。《酒干倘卖无》为该电影的主题曲。

多年后的某一天,我遇见了一家样子很传统、名字却很好听的废品回收站。它叫“温柔物资回收”站。回想起童年里那对老小和那辆旧货三轮车,我觉得很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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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物资回收”站。藿香泡泡机 摄

我没有和兄弟姐妹轮流穿衣、用物的经验,真正开始购买二手物品是在进入大学,真正和同龄人生活在一起后,被同学教会校内论坛购买二手选修课教材。当我走出校园,在偌大的北京租房,添置小家具、小家电时,二手物品交易App早已在手机端普及。此后五六年间,我或长或短地在几个城市间漂泊。二手物品的迎来送往,是便利的生活手段,是更为经济和环保的生活选择,但似乎没给我留下什么深刻的体悟。

我对二手物品开始有切身的感触,在生活的手段之外捕捉到乐趣,是近两三年的事。变化源于一次贵州刺绣文化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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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少数民族节庆的露天大集上,作为二手商品售卖的旧书、器物、老旧背扇(婴儿襁褓)等。藿香泡泡机 摄

那是一次涵盖全省重点区域的刺绣主题文化采访,大半个月我眼前始终浮动着令人雀跃的色彩。告别炫目,回到自己的生活后,一个细节却浮现出了余味:作为二手商品流通的旧衣与老绣片。上世纪80年代,贵州少数民族的服饰受到国内外收藏家的青睐,“苗侗文化之都”凯里市一度成为刺绣服饰的交易中心。精美且完整的女装成为价值不菲的商品,从贵州流向海外。后来随着供需逐渐饱和,加之本土民族文化认同与非遗保护意识的增强,交易回归日常。至今,旧衣以及拆解下来的老绣片仍在服饰用品市场、民族节庆市集、工艺品店等场合流通。老绣片还被应用到现代设计风格的挂毯、箱包、工艺品、配饰之上,成为创造溢价的要素。

早在成为商品之前,老绣片就在少数民族女性的生活中灵活流通。绣娘们将精美且厚实的绣片缝上衣服的手肘、膝盖、衣领处,使其更加耐磨耐穿。衣服旧了,细密针线绣出的图案依旧鲜活,可以拆卸翻新。一个女性在生育之后可能会将嫁衣上的大幅绣片拆下,挪到婴儿背扇(襁褓)上。老绣片的反复使用贯通了女性的生命历程与不同人生阶段的美好愿景。我曾在水族端节人头攒动的赛马活动市集上,抚摸过摆在地摊上的老绣片。绣它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时光洗练过的美让我超越了对生死的忌讳。作为一个汉族女性,在我的成长过程中,这种与生命息息相关的传统民族服饰是缺席的。

我开始留意汉服与相关配饰,对含刺绣元素的汉服包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诸如纸鸢、铜镜等造型,花鸟、神兽等图案唤醒了我心底的文化记忆。可惜我醒得晚,很多包已下架绝版,只能去二手平台碰运气。我买到的第一个二手汉服包是纸鸢造型的刺绣挎包。我收到的不只是包,还有古风流苏、手链与手写祝语。它们好像嫁妆,而卖家像一个远嫁女儿的母亲,把女儿装扮得很体面,祈福它遇到良人。

就这样,我走入了一个氛围友善的趣缘群体,它以文化认同为基础,成员多是女性。物品的流动不代表厌弃,而是循着兴趣的流动,在同好者之间依着缘分交换。交易评价常见“感恩收物”“感恩出物”。大多数人有惜物之心,包的品相都不错。偶有瑕疵,比如掉两颗小米珠、绣线轻微崩裂、口袋处开线,于是,笨手笨脚的我学会了针线修补。

穿针引线时,我想起了读书时看过的一本书,《物尽其用》。艺术家宋冬将母亲五十余年间囤积的居家杂物,如肥皂头、破搪瓷碗和瓶瓶罐罐等一万余件物品做成了一场艺术展,并整理成书。这份惜物、囤物的情怀,我在那本回忆苏北农村父亲农具的《一个人的农具》,以及展现当代中国家庭生活变迁的《中国人的家当》中也有深刻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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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的家当

作者:马宏杰

版本:中国国家地理|中信出版社2015年5月

我的生活和阅读关联起几代人交错的生活线索。一方面,我生活在一个物资富足的年代,而且这种富足有出口。伴随着各类二手商品交易平台的成熟运营,我从校园走入了都市生活,享受过物品流通的便利系统。同时,我又见证了比我更早一代的人,一批成熟的摄影家、作家的“乡愁”。他们从物的角度追忆故乡,解读再早一代的父辈对于物的情结。

面对更长几代人对物的长情,我对自己这代人对物的新态度没有过多怅惘,反而收获了积极的体会。

山神点拨,不执来去

当我的二手刺绣小包越收越多,衣柜变得满当当。它似乎是过去几年的生活写照。三十岁那年,我有了一个稳定的居所,这激发了我的购买欲。我带着补偿式的冲动添置了不少物件。补偿的是此前我独自漂泊的身心。那时,日常用品得过且过,必须要买,也只能买好搬运的、能折叠的。

有过漂泊感的朋友或许能懂:当你终于能肆无忌惮地买一个任何形状、大小的落地灯时,你可能会把一个造型夸张的怪物搬回家,因为你对租房时不喜欢的东西已忍耐多年。在这个动动手指就能把商品搬到家的时代,小家很快就填满了我喜欢的东西。直到几年后,我才在补偿式的“填满”中,感受到了月满则亏的意味。

我决定从刺绣包开始,让家里的物什流动起来。送走喜爱过的物品,我有怅惘,甚至会暗自思忖:它会不会像绘本《失物招领》中那些被丢掉的东西成了游走在城市边缘地带的小怪物,会跑会闹,会哭喊着责怪我?

为我解惑的是一次关于少数民族山神信仰的调研。那次,我来到海南岛鹦哥岭自然保护区的黎族村落。因为森林保护区的建立,地处生态红线之内的山村在几年前进行了搬迁。在村落原址,每一个村子都有世代敬畏的山神。村民会定期举办祭拜仪式,请求山神庇佑平安。山神所在的山有严格的禁忌,比如不能打猎、不能伐树、不能污言秽语。我调研时,搬到山脚下明净新村中的村民已熟悉了新生活。

“那山神要怎么办呢?”我提问时带着担忧。因为村民总是告诉我,“山神就像母亲那样保护着我们”“心慌时远远地看见那座山就会安定”。他们会不会对离开山神感到不安?

老人的回答意外地洒脱,“我们告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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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老舅》(2025)剧照。

村民们在德高望重的长者和道公(神职人员)的带领下,向山神做了一场告别仪式,告诉山神:我们将要搬到山下的平坝去,那里有政府新建好的房子,交通便利,孩子上学、求医也方便。过去,你庇佑我们辛苦了,以后请好好休息。仪式之后,村民搬离深山,把家园还给大自然,也和山神做了了断。它将有日益繁盛的万物生灵相伴。这种告别并非因现代生态搬迁、扶贫搬迁才有,一些深山老村因地质灾害和生存需要曾搬迁多次。有村民回忆,自己的奶奶辈原住在更高的地方,那里有座小瀑布,水帘里罩着三个大石头恰似人形。老人们会祭拜它们。后来搬走时,人们也与石头神做了告别。

我又问,“那山神会怪罪人们吗?”老人答,“山让人来,也让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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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片《虫师》(2005)画面。

村民与山神之间建立了坦诚的关系。相处时,人拿出足够的真诚与敬畏,离开时,人能坦坦荡荡地面对神灵。对汉服包的不舍让我忆起这段伴着远山云雾的对话,得到了山神与老人的再次点拨。

我给即将飞走的物品做了送别仪式。仪式的流程包括,把它收拾得干净整洁,妥当包装,并和它说说话,“飞到喜爱你的人手中去吧!”最近一两年,我出让的物品不少。送别最有仪式感的物品是一棵香水柠檬树。它生得漂亮,标准的棒棒糖形状,高一米七,叶子油亮,带着四颗已长到拳头大小的绿果子。如果不是猫咪与爱开花的它无法在小房子里两全,我真想陪它长到天荒地老。好在,它要去的新家很宽敞,主人是一个钟情柠檬味道的女孩。她开着新提的车,像来接一位小公主。我给公主准备了行李:封好的不漏土的花盆、合身的悬挂装饰以及一些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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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树。藿香泡泡机 摄

表面上看,是我让物品流动。可想想山神,何尝不是它们很大度,允许我来,允许我走呢?我能感受到家中用久了的物品有生命,不然为何总能在新的到家后才坏?我也能在二手物品集中的书店、旧物仓库里感受到时光偷渡给物的生命。

厦门岛内厦大附近有一家二手小书店,小巧的平房,看起来像海岸线边红砖厝里一只矮小的蘑菇。店里有《读书》《科幻世界》等过刊,也有二手书,都被店主点选过,风格比较雅正。我遇见它时,恰好在一段刻意闲散的旅居时光。海岛白天像个烤得热腾腾的面包,天黑了起风后,就会变成一只游动的水母。那时,我会迎着晚风走出家门,沿着海岸线,穿过老骑楼,走到这家小书店,选几本过刊借,再披着更深一些的夜色回家。这条路抚平了我在之前快节奏的工作中攒下的焦虑。

二手书似乎更有安抚和牵住人的魔力。我初入大学时,在图书馆根本坐不住。直到无意间发现了从旧书尾页滑落的借书卡,从那些写着钢笔字、早已泛黄的旧书卡里,翻到了知名学者的借阅记录。我被时光的痕迹绊住了,开始变得有耐性。毕业时,我把几张旧书卡送给朋友做纪念,无人理解。多年后,我在云南省图书馆的一楼大厅发现了一个中药柜模样的柜子。它有许多小抽屉,拉开一看,全是旧时泛黄借书卡。旧物牵线,我得到了迟到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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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旧书里的购书票据。藿香泡泡机 摄

现在,我去图书馆或是二手书店并不完全为了看书,有时只是闷了,去调一下时光的流速。旧书里,我翻到过一些质朴的赠言,一张云南新华书店6元5角9分的购书发票,一段几十年前作者的狂狷的自我介绍,一幅90年代“过期”小朋友的信手涂鸦。我也能在旧物与个人经历之间建立奇妙的联想。我翻到过一本上世纪90年代出版的《如何识别骗术》。在经济发生巨变、人心亦随之起伏的年代,这本书旨在为八亿农民普及识破骗术的技能。序言写得很动人,“八亿农民的状况是决定中国前途和命运的重要因素”。恰好这几年,我在西南地区的一些县城做过脱贫产业相关的采访,遇到过不少皮肤黝黑、朴实勤恳的基层青年干部。跨越30多年,旧文中的深情,我在这些人脸上也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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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识别骗术》,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图为本文作者打开的该书序言部分。

每当这种时刻,我都会觉得很“侥幸”,我找到让凡人抽离此身、心神飘逸的极简方式。而后,我会在时光缝隙里生出一丝妄念:我感受到了隽永,所以妄想自己也能创造隽永,让它在时光里跃动。

如何创造隽永,我尚未可知,但肯定不能执着于物。我打算跟着家附近那位卖旧书的大叔修习一下。他的小三轮上的二手书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他像一只随停随飞的小麻雀,在闹市区里自由穿梭。我曾用几年时间填满一个家,消解上一个几年的漂泊感。现在,或许是时候再变一只飞鸟,让物什流转,直到它们刚刚好,够我未来几年在人间自在。

流水账里,布衣藏辉

我对这个计划的执行很认真。半年来,许多物件从西南出发,飞到东北、华南、两广等地。地址都是我没有去过,甚至这辈子也未必有机会一去的地方。

二手物品交易也是社交。同城交易时,遇到刚租房的年轻女孩,我能看见多年前的自己,总会担心重的东西要如何运输。我曾买过重物件,又舍不得打车,最后不慎摔坏财物两空。线上交易,遇人全看运气。二手物品的聊天页面与民政局的离婚室、派出所的调解室有些相似,偶尔会有拉拉扯扯、相互贬低的不悦。所以,落子无悔又不盲目冲动的人最值得欣赏。是人是鬼,交易中现形。怪不得,人们会把那些夜间到凌晨的二手物品交易市场叫作“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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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昆明的一处鬼市。藿香泡泡机 摄

昆明的“母亲河”盘龙江流经的某个老城区里,就有一座鬼市。几年前我初到昆明,偶然路过。昏黄的路灯在黑金色的江水中投出影影绰绰的树影,岸上人影则在夜风中晃动。隔着一江水与一重夜幕,鬼市神秘莫测。本地人告诉我,在盗窃案件频发的旧年月,这里曾是赃物的销赃点,属于城市的灰色地带。如今,用灰色难以形容这片色彩异常繁杂的民间旧货交易市场。

尽管社区在江边搭建了固定摊位,中老年卖主们还是习惯把物件裹进旧床单,在江边找个顺眼的地面,随性摊开。对我这种在城市里努力活得正经八百的人来说,鬼市充溢着喝醉了的气息。像是一群喝醉了的人,一时兴起,把家里犄角旮旯经年累月塞着的东西一股脑地裹进床单,拿出来卖。日常物品能以任何组合出现,比如,半桶油、几盒不知是否过期的药、一个锅盖,过期的牛年红包,或是油亮的斗笠、一个腌泡菜的坛子、一把假花、播放童歌的小机器人音响、某位女士过期不要的婚纱照……有人摆得齐整,乍一看颇有《红、黄、蓝的构成》的油画风,有人大手一挥,个中精华任君扒拉。

我在杂乱中寻到了一个定量,新华字典。我国为小学一年级新生免费配发《新华字典》,因此每个家庭都可能拥有一本闲置的新华字典。包罗万有的新华字典,在鬼市会和任何一种东西放在一起,包括但不限于云南山歌卡带、过期遥控器、旧鱼篓子、老式单位茶杯的杯盖。这真是对新华字典最另类的生动诠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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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上的旧电器。藿香泡泡机 摄

很多年轻人不太理解鬼市,“好像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东西”。这话不假,那几个打眼一看就上了年纪的遥控器,旧得很心酸,肯定不会有遥控对象了。其实,我也不能完全理解,但又能理解一部分。

所谓“一部分”,是再奇怪再无用的东西也会有人欣赏。我就从小区的垃圾桶里捡过不少东西。我捡过不知谁丢在座椅边的一整套全新婚纱照,把照片取出来,说了声“祝你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就用相框做手工了。手工材料也是捡的,邻居丢的自然风干的橘红色泡泡玫瑰。这世间有五花八门的物件,有三教九流的人,说不准什么人就会看上某个物件。就像我曾收集了一堆屁桃君(丑萌搞怪的桃子精灵)造型的软糖盒子,挂上网络半天时间就被人拍下,从云南飞去山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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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用泡泡玫瑰(从垃圾桶里拾来)做的挂画。

这“一部分”,也包含了人生的窘迫。或许有人只是闲来无事,摆摊权当消夏,但也有人真心希望换几个钱。二手衣服摊位上总有人在挑挑选选。我也有过经济窘迫的时候,不得已卖些闲置物件甚至是心爱的东西。只是东西挂在网上,不必铺开床单,掩饰掉了那种任何一个路人走过都能瞧见的窘迫。我卖过一只以铜镜为造型的浅紫色刺绣包,流苏是自己特意配的。它很美,在我窘迫时美得不合时宜。我卖出时明确地知道,这辈子都没机会再把它买回来了。那时我责备自己:你已经三十多岁了,依然没有能力留住自己喜欢的东西。

但现在,我明白世上没有任何一人能永远留住一切心爱的事物,再富有的人也要取舍。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必要时的清理,停滞中的流转,能让人不执着于外物,唤醒生命的流动。就如那鲜活的鬼市并不优雅,却涌动出凡人无尽的生命力。无论是恰好青绿时离开的柠檬树,还是窘迫时割爱的铜镜包,它们就像我玩魔方时未选中的色块,纵然不出现在最终面,却在我拼凑的过程中,与我照面,同我一体。被我送走的,也是人生。

当然,不流动的,也是人生。几年前,我前往四川宜宾市江安县就江安竹簧工艺进行采访。这里竹林丰茂,民国时期已设有竹艺厂。上世纪70、80年代,以竹簧为代表的竹制品行业走向鼎盛,但90年代初,行业遭遇塑料制品的重创,不少国营厂陆续倒闭。一时人心四散,厂子里人空了,只余下滞销品无人问津。一个青年将它们捡起,他甚至还把厂门口的门头牌匾扛回了家。

他舍不得。从十几岁就进厂子当学徒,这里是他的家和青春。这个青年陆续从倒闭的大小厂、铺、小作坊里回收了很多竹工艺品。那时,没人知道,若干年后江安竹簧会成为国家级的非遗。我见到他时,青年已是个有啤酒肚的中年人了。他的店铺在一家旧货市场的二楼,满满当当都是竹工艺品。无论是大幅的竹簧雕刻画还是塞在某个旮旯处的小盛器,他都如数家珍。我很轻易地就从这个中年人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扛牌匾的有情有义的青年。

笃定与旧物做伴的人,从不动之中润养心流。他们守着自己认定的价值,静候大浪淘沙,价值重现。他希望随着非遗技艺的传承与复兴,自己能在游客多的景区开一家民间博物馆。既然他不动,那就请时光流得快一点,快一点到那个能照亮旧竹器的时刻。

我不是收藏家,和大多数人一样,要经营人生辞旧迎新的流水账。在物品的迎来送往中,我体会过物质上的丰富与自由,也陷入过它所带来的不自由。我培养出和长辈们不同的、更开放的惜物之心。我对物质生活的憧憬,和社会大环境一样,是多变的。这几年可以是“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过几年又渴望“与谁同坐?清风明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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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一家二手民族服饰店里的服饰、服饰配件。藿香泡泡机 摄

我的流水账更是一份无比真实的人生简历。无论其他事物如何为我粉饰光鲜,它都精准记录下我的窘迫、不甘、无能为力与遗憾。条条账目汇成一条涨落有时的河流,而我是一只鱼,时而沉潜,时而浮起,好在一直努力向前。

只要向前,总有好事发生。三十多岁的我,流水账里还记着一些力所不能及,我期待四五十岁的我能更从容,七八十岁的我物欲少一点,对社会的回馈多一点。等到,万一,我成了一位百岁老人,我会再翻看这本流水账,将过往的所有窘迫与欢喜豪迈地一笔勾销,并跨越时空,对此刻还在为这本流水账忧愁的这个我说:你做得不错!你买到的、卖掉的,虽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物件,但它们都是你和时光交换的筹码。你换来了一个不断向前的人生,平凡且生动,在取舍之间,它流光溢彩。

作者/藿香泡泡机

编辑/西西 张婷

校对/翟永军 付春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