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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杨春虎

按:全诗以第一人称讲述一位豫东农民老周的真实一生。这里选取三段:一段是他娶亲时的荒诞与凑合,一段是他分到土地后的狂喜与精打细算,一段是他晚年蹲在辣椒地里算的那笔“比钱贵”的账。
高头大马

高头大马

说媒的舌头打了卷,说杨家那闺女——

“脸盘子大,能扛半袋高粱,一顿吃仨馍。”

当初相看,我托人送了两尺红格子布、

一块洋胰子、一小包水果糖。

后来再去,红布剪了给她弟做兜肚,

洋胰子味儿冲,她拿来洗了脚,

糖全塞给了满街跑的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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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蹲在灶前掰弯缝鞋底的针,

“啪”地扔进灶膛:“不如我家锥子好使。”

我脸黑得像锅底,没吭声,

只把怀里那张红糖纸往深处塞了塞。

迎亲那天日头毒,

枣红马踏起的土,迷了我的眼。

杨大姐穿的嫁衣好像大了一号,

晃晃荡荡。

白白的大圆脸,小眼睛眯成两条缝,

个头还没我肩膀高。

她骑在马上,忽然直起身子够树杈的鸟窝,

身子晃得厉害,围观的人哄笑。

我伸手想去扶,她胳膊一甩——

劲儿大得差点拽我个趔趄。

“用不着你!我骑马可稳当!”

马蹄子踩歪了我那三棵刚挂果的红辣椒。

我心口抽了一下,腮帮子绷得发酸。

周家的脸面,比三棵辣椒沉。

拜天地,她磕头太猛,差点撞翻香案。

我伸手扶住,指节捏得发白。

她甩开我的手,嗓门比唢呐还亮:

“我自己能行!”

红盖头滑下半截,

我瞥见她额头上沾的草屑——

像撒了一把没筛净的谷壳。

入了洞房,她抓起喜馍啃了一口,

噎住了,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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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在旁边拍手笑:

“能吃是福,这闺女能干活!”

我没吃席,摸出怀里那半拉硬干粮,

咬了一口,硌得牙疼。

指尖蹭到那张红糖纸——

也是硬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个扎红头绳的姑娘,

她低头绣花,连呼吸都轻得像风。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像合上一口棺材,

又像翻开一本——

还不知道写什么的账。

分田

分田

以前这块地,

锄头抡轻了有人说你偷懒,

抡重了有人说你逞能。

今年开春,没人说了。

我起得比鸡早,

先在自己地头撒了泡尿,

又折了三根酸枣枝,插成三角。

二十多亩。

绕着走了一圈,

鞋底沾满了湿土。

蹲下,掐一根麦茬咬了咬——

汁水涩的,心里甜的。

我一夜没合眼。

不是愁,是算。

哪块地起垄种辣椒,

哪块地留宽行点玉米,

哪块地头肥,该种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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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又一遍,

像翻一本早就写好的账。

春上,别人还在等派活,

我已经把麦种撒完了。

风一过,麦苗齐刷刷点头,

像是答应了我。

后来我折腾出花儿来——

头年秋天种麦子,

来年割麦前栽辣椒;

麦子一割,辣椒垄里点玉米;

伏天一起长,九月摘红辣椒,

十月掰玉米;

玉米拉回家,犁地再种麦。

一年三熟,不闲地。

村里人看我像看疯子:

“哪有这么种的?”

我笑,不答。

等收成下来,他们就不问了。

夜里我蹲在地边,

耳朵贴着土,

能听见——

棒子拔节,“咔,咔,咔”,

像有人在土底下掰手指头。

麦粒灌浆的时候,

我把手掌摊在穗子上,

不用掐,就知道饱了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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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鼓籽,我也是摸摸叶子,

就知道里面那颗粒儿圆了没有。

家里来客,不管是谁,

我都往地里带:

“你看看这辣椒,你看看这棒子。”

杨大姐在后面骂:

“显摆啥?人家又不是来看你庄稼的。”

我不理她。

我就是觉得——

庄稼比人懂事。

你给它什么,它就还你什么。

不欠账。

那年秋天,我站在地中央,

满手的辣椒红,满身的玉米须,

风一吹,满地都是我的味儿。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被从绸缎被窝里拽出来的那天——

那天风也这么大,

可那天我只闻到了土腥气。

今天不一样了。

这土,是我自己的。

大妮的辣椒地

大妮的辣椒地

大妮家要盖新房,

给孙子娶媳妇用。

地基得挖,砖得拉,

可辣椒还挂在枝上,

红彤彤的,没人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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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拄着拐杖去了。

腰里打着钢板,

弯不下去,

我就蹲着挪,

一垄一垄地摘。

杨大姐跟在后面,

她腰也不好,

蹲一会儿就得坐下歇。

两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在辣椒地里,

像两棵枯了半边的老玉米。

大妮中午来送饭,

看见我们满手的红,

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说:“爹,这辣椒卖不了几个钱,

您二老摘一天,还不够买瓶膏药。”

我没抬头,

摘了一颗最红的,

在手心里捏了捏——

汁水溅出来,

辣得我手指发烫。

“这账不能那么算。”

我种了一辈子地,

从来不算经济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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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亩地产多少斤,

一斤卖多少钱,

那是会计的事。

我算的是——

这颗种子什么时候下地,

什么时候出苗,

什么时候开花,

什么时候红。

我算的是——

我蹲在这儿的时候,

风从哪边来,

土是干的还是潮的,

虫子往哪边爬。

这些账,

比钱贵。

杨大姐在旁边说了一句:

“你爹就是贱。”

大妮没笑。

把饭盒打开,

给我盛了一碗粥。

粥里卧着个荷包蛋。

我想起几十年前,

崔胖子胡辣汤碗底那个蛋。

这辈子,

好像绕了一圈,

又回到这碗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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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长篇叙事诗《老周的故事——写在黄河淤土里的叙事长歌》(全诗约860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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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简介:杨春虎,笔名杨力、逸晚。《政研通讯》总编辑。曾出版长篇文学传记《毛泽民传》、个人诗歌专集《赠答席慕蓉——逸晚抒情诗10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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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