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灵天空

编辑:龙 山

“三线”,是一个特有的地理标识。

“三线”,是一段惊天动地的光辉岁月;“三线”,是一群心怀祖国建设者的集体记忆。

——题记

第三章 东北人家的生活

东北人给人的整体感觉是豪爽、热情。一般来说,在那个年代,哪家不是六、七口人呢?一个大院里家家都有四五个孩子,东北人孩子多,老大和老幺差十岁以上很正常。大院里大家共用水笼头,洗菜、冲涮,毛剌剌的孩子在大院乱窜,闹得鸡飞狗跳、热热闹闹。

我家住在台子上,望见下面那家东北人的小院,我们叫李叔、李姨,典型的东北人家,聪明能干的男主人、吃苦耐劳的女主人和闹腾的孩子。东北人家的院子也是热热闹闹的,很富生活气息:院子里种着一排杨树,每棵都有一抱多粗,想必是入住之初就栽下了;院子里养着鸡、鸭,家里养着狗、猫,春天还养兔;院子里柴棚在大门斜对面,柴棚门口有一口大缸,用来冬天腌酸白菜的。现在这种生活场景在城市看不到了。

记得养的狗是东北猎犬,名叫赛虎,身上的黄毛油光发亮的,只有嘴和爪子上的毛是白色的,就和拉雪撬的狗一样。赛虎神气得很,是大院十来只狗的首领,特别通人性,让人心疼。它会在你吃饭时不吭不哈凑过来,眼神透着乞求,你说:“来一个”,它就伸出爪子,让你握手,然后我挑出些饭菜,它吃了摇摇尾巴走了。可是有外人来,它又凶猛异常,神气十足,十分警觉,俨然是大院主人。还有一只哈趴狗叫欢欢,灵性差点,有点呆头呆脑,就喜欢跟着瞎起哄。有一次,路上有生人经过,这下可不得了,一院子狗叫。赛虎一下就从院子门跳过去,身手相当矫健;欢欢跳不过去,可是冲出去的渴望十分强烈,绕了几回只好从院门下面钻过去了,笑死我了。还有一回,一个农家小孩不知怎的偷了院子里的西瓜皮,这下可好,欢欢一下子从屋里窜出来,一口就咬到小孩的屁股,血流一腿,后来孩子的母亲来闹,欢欢还瞪着无辜的眼睛,挺委屈——尽职尽责怎么还要受批评呢?

东北人的生活热气腾腾。首先主人长得高大,精神,性格大气。我就很羡慕,也曾为我小时候长得弱犯愁。李叔的女儿眼睛大大的,透着一股热情,皮肤白晳,乌黑的秀发,嗓门大,爱玩爱美爱热闹。李叔的儿子瘦高瘦高的,淘得很,很会玩。记得一年冬天下大雪,一伙大哥哥隔着柴棚矮墙玩打雪仗,那个热闹劲别提了,雪球翻飞,地上的雪和棚子上的雪给扬起多高,小伙子冲锋陷阵,不亦乐乎,让我在台子上看得过瘾极了。

记得小时候,李叔的女儿长得水灵,带头搞刺绣、钩针,漂亮极了,引得院子里的女孩纷纷来学,有灵气的一学就会,就像我大姐也钩出了桌面、缝纫机面罩,绣的菊、兰、竹、熊猫图案,往门上一挂,简陋的房间立马变得雅致了。我们进李叔家都不敢向李姐的房间里乱闯,怯生生的感觉,屋里摆的小玩意,像有机玻璃刻的私章,钢笔上刻的字,都透着新鲜。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偷拿了李姐的私章向同学们炫耀,没想到被同学查觉了,我还狡辩。可是李姐见到我什么也没说,现在想想真得感谢李姐的宽容,保护了一个邻家小孩可怜的脸面。忘了交待,李家老幺小名“小不点儿”,在小学合伙偷铅笔就是我俩做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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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的儿子(我叫小五子)淘得很,但人长得精神,浓眉大眼,透着聪明劲儿,长大了个头都在一米八以上。小时候也不张扬,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玩。夏天到了,小五子有时经过我家门口,招呼一声“捉鱼去”。我就屁颠屁颠的提着罐头盒跟着去了。小溪真清凉,清亮亮的,柔柔的,穿凉鞋踏进去真惬意。要说逮鱼还真讲技术,象我技术差点,心思少点,只能逮螃蟹、泥鳅、小虾。小五子技术好,只逮鱼。也不知怎么搞的,你想想,水底一块石头用两只手逮,怎么判断鱼逃的方向呢?全凭手感!这时脑和手反应能力就很重要了。不一会儿,小五子就能逮十几条了,我拎着罐头盒满头大汗跟着走,笨手笨脚还帮不上忙,有时不小心打翻了罐子——小鱼全跑了,小五子停下来,用责备无奈的眼光看着我,我心虚得很。他又逮鱼了,我陪着小心当好帮手,再过一会儿又逮了不少鱼。

逮来的鱼虾和泥鳅回家都是喂鸡鸭的,看它们吃得欢,为什么那时鸡蛋、鸭蛋营养好呢,吃得好呗,自然放养,且副食好。

后来小五子考上了技校(在当时不算易事,同届只有前两名才能考上国防工办技校),聪明孩子就是这样。他常在周末翻山回来,山名“望母山”,高得很,也远得很,可以想见他在山上玩的名堂也不会少——这我会在后面叙述。

再说东北的菜,香极了。经典的菜有“酸菜炒肉丝”、“猪肉炖粉条”、“大葱蘸大酱”,那个色、香、味,想起来都直淌口水。列位看官特别是北方人别馋,事实就是如此。先说“酸菜炒肉丝”,用酸菜切成细丝,再用肉丝爆炒,起锅,色泽清亮,吃起来又酸又香,特别增进食欲。“猪肉炖粉条”特解口馋,补脑子,大块的猪肉,粉条浸的猪油鲜亮亮的,用大盆装满一家人吃得香喷喷。“大葱蘸大酱”是家常必备的,好点的在酱里放上肉丁,无论四季,无论干饭稀饭面食,就着这个菜,满屋喷香、满嘴留香。

所以东北人长得高大,精神,除了地域因素外,和吃有极大的关系。

东北饺子也是一大美食,馅盘好了,李叔在炕上就着盆,一个人包,两手一捏一个饺子。不一会儿,一家人的饺子全包好了。当然,“好吃不过饺子”,南方人不理解也不必勉强。毕竟中国菜系丰富,区域特色明显,人类文化一大财富呗。有好吃的,我也蹭蹭饭,少不了打牙祭,所以记忆尤为深刻。

提起东北人不得不提大炕。那时冬天特别寒冷,下雪了,屋檐的冰棱都有一尺多长,一排排的;雪都有小孩半个多人高,可以挖雪洞了;山里的寒风呼呼地吹,直往小孩的袄子里、衣襟衣缝里钻,冻得孩子们瑟瑟缩缩的;柏油路上的冰面亮得闪人眼。东北人家一间大屋子砌成一个大炕,只留门口过道,炕上贴着厚厚的几层牛皮纸,上放一案几;炕上靠墙还放衣柜和被子,整整齐齐,清清爽爽。冬天烧炕,一屋子暖烘烘的,外屋烧着柴火,火光映红了人的脸,大家在屋里多舒服。东北人非常会享受生活,所以东北人家是我们小孩想往的好所在。每次从李叔家出来回到自已家,真叫冰窑。有的东北人,家都搬到楼房了,还在屋里砌个小炕,其乐融融。小孩子吗,对一切都感到新鲜,记得深刻。只有真正深入东北人的生活,才知其中的美好。

东北人喝不喝酒,我记不太清了,

年纪小不懂得酒。那时生活贫瘠,逢年过节才摆酒。只记得那时的酒特别香,“古井玉液”满屋香,比得上现在的高级酒。东北人应该爱喝酒的吧,这才趁得上东北人性格。

李叔在厂里技术上是响当当的,七级钳工。听说,他加工的零件精密度比一些高级设备加工的还高,肯琢磨。可是他自已设计出的一些工具从来密不示人,自已在那里琢磨。在军工厂招徒弟很讲究,很讲究礼数,可李叔从来不吃这一套——有本事自已弄去。李姨是典型的东北大妈,整天忙忙碌碌,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休息的时候李姨会拿出一块白纸,再掏出从东北带来的烟叶,自个儿卷烟抽,讲话都带着烟腔;李姨人特好,对我们可亲了,从来不拿腔弄势,仿佛观念里根本就没这个似的,对人忒热情,家里女儿个个热情大方,透着一股亲热劲儿。况且,两家孩子年龄相当的都是同学,亲得就象一家孩子。

记得我上小学四五年级时,李姨的父亲从东北来厂里探亲,我们叫李姥爷。李姥爷闲不住,整天上山转悠。我们山里多的是各种各样的鸟,以画眉最出名,成群结队的。画眉的叫声悦耳极了,想必大家都听过,在安静的山谷听鸟的合唱是最美妙不过的了,鸟鸣声在空谷中的回声更是绝妙。反正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静静地聆听很长时间,如痴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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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大年初一,我头一回跟着李姥爷和小五子进山逮鸟。李姥爷在山脚下茂密的灌木丛中下鸟套——那是用一根马尾做的活套,在大山沟里下鸟笼——那都是李姥爷先前观察好的。等全部机关都下好了,再马不停蹄地回到最先下套的灌木丛。呵!有好几只画眉都给套得牢牢的,越挣越紧,如果不赶早来,有的画眉就会被勒死。然后再心急火撩地回到深山沟里,鸟笼里的画眉乖乖地呆着呢!一上午逮了二三十只,真让我大长见识。李姥爷还带了鸟网,不消说,附近山谷立的画眉差不多都给逮光了。这下可好,李姥爷在李家的大院自制一个大鸟笼,百十只鸟叽叽喳喳,成了大山里的一大景观。

作为奖赏,那天回来李姥爷给了我一只黑八哥,回到家留给我的只有冷饭和一盘青菜,差点让我难过得掉泪;李家这时又拉我去他家吃了一顿年饭。那个香啊!可见做人是一门学问,真是无微不至的关怀啊!后来,我怎么看八哥怎么象乌鸦,自已又养不活它,干脆放生了事。

那年月人们还没有环保意识,而随着环保意识加强,现在山里农民外出打工,野物多了,山里的树比那时粗多了,再不像那时候山上只有灌木丛。我们那时还很少见野猪,现在泛滥成灾,不得不组织打猎队捕杀——这是后话。

(未完待续)

本文转自天涯论坛,原标题《回望大别山的三线厂岁月》,作者:心灵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