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龚正 编辑 | 杨晶
“这件巨大的元青花价值多少，大家猜一猜？”每当导游李青，带团来到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时，最高潮就是向游客们讲解镇馆之宝。
“5千万、8千万、1个亿”。游客们接连伸出手指头比划，待大家把价出到天边时，李青才会抖出包袱。
“这是一件无价之宝，是元代青花瓷中的极品，基本上不出国展出”。但为了给八方游客一个概念，李青也会伸出两个指头补一句，有一件名为“鬼谷子下山”的元青花罐，在伦敦卖了这个数。
“2.3个亿。”
景漂热的第6年，
年轻人改变了瓷都的啥
耗时11年，景德镇7月25日申遗成功。很多人意外，以为“千年瓷都”声名远播，早已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结果竟然才入列。
景德镇女婿王程是武汉人。结婚十几年来，每逢过年，他都会从武汉开车4-5个小时，来到媳妇老家。
岳父母在市中心开有一间小卖部。十几年前，王程第一次来景德镇时，知道这里名气很大，宝贝也很多，但在市场中走一圈，感觉钱包总是打不开。 “都是老派的设计那种，摆在家里感觉和年轻人的生活不搭。”
变化发生在最近几年——景漂来了，几乎都是20-30岁的年轻人，有很多美术生、建筑生，也有跨界来的。“他们带来的东西，明显新颖多了，老婆最爱买杯子、灯盏、线香器具，就是价格也更贵了，一个杯子大几百。”王程说。
中国艺术研究院的方李莉老师，是“景漂”这个词的海外推广者。2012年，方老师在纽约办了一个名为“New China：景德镇的百年变迁”的陶瓷艺术展，第一次把民间网络用语“景漂”介绍给了国际舞台。
换成英语，据说现在念“Jingpiao”，很多老外都已听得懂，也可以补一句“They are the Jing Drifters”。
现在，景德镇已经有6万景漂，还有5000洋景漂（Foreign Jingpiao）。对王程这样的半个景德镇人来说，他最感兴趣的是“景德镇经济学”——小城的GDP刚过千亿，景漂们不去GDP过万亿的一线城市，反而“逆行”来这里，到底“能不能赚到钱”。
两位景漂的回答是：这不是一个赚快钱的生意，需要时间沉淀，慢慢就会满足生活。
王紫静是兰州来的“景漂”，本科和硕士都就读于景德镇陶瓷大学，学的陶艺创作。2023年研二时，他筹备了自己的工作室。如今他还有一位合伙人，学雕塑出身，两人一个擅长造型，一个精通材料与工艺，一拍即合创立了自己的陶瓷品牌。
年轻人的到来，给景德镇带来了新风。王紫静不做传统的礼品瓷，而是聚焦家居和生活器皿——花器、烛台、无火香薰容器。客单价从108-680元不等。通过小红书和线下集市来销售。
王紫静说，“年轻一代，不是把陶瓷摆着看的，而是变成生活里用的。”
图 | 景漂王紫静的陶瓷，聚焦生活之美
另一个景漂的故事，更多了一点传奇。2017年，还在西北师范大学敦煌学院读本科的魏荣荣，随校写生初到景德镇，受高中同学邀约，尝试在瓷上绘敦煌，她发现瓷器是“让壁画走出洞窟”的绝佳载体。
2018年，她考入景德镇陶瓷大学读研，系统学习瓷艺，2019年正式创立品牌“莫高圭”。她的作品一改景德镇传统以“山水花鸟”为主的陶瓷绘画，主打敦煌壁画飞天、藻井等元素，把西北千年壁画落地成了日常茶器。
图 | 景漂魏荣荣将敦煌壁画与陶瓷做结合
这两个景漂故事揭示了一个共通点。年轻人们带来的不是简单的劳动力，而是新审美、新理念、新品牌。他们让景德镇的陶瓷，从“工艺美术品”变成了“文化创意产品”，从“中国风”变成了“国潮”。
景德镇的遗产，
滋养景漂们的创业
景德镇申遗成功，与景漂们之间有啥强联系？这道题的答案，或许藏在景德镇11年申遗的波折过程里。
此次，“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共包含了45个遗产点位。当中有5个组成部分，即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还包含御窑厂窑址等15组遗产要素。
图 | 景德镇高岭瓷土矿遗址
看这些窑址地名，可以看到它们基本上涵盖了烧制一件陶瓷，所需要的“金木水火土”各个燃料和工艺环节。
浮梁县，是景德镇陶瓷文明中，“瓷土”和“窑柴”的供给地。这里有一座高岭山，它出产的高岭土，在元代时和瓷石共同组成了著名的“二元配方”，极大提升了瓷器的硬度和耐火度，让景德镇瓷业走向巅峰。
这里也盛产马尾松，是窑柴的核心燃料。难能可贵的是，这种木头可持续采伐，支撑了景德镇的千年窑火。
图 | 景德镇浮梁县
然而在刚开始申遗时，景德镇人走了一段不小的弯路。
“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有价值的遗存都报上去。”这是浮梁县申遗办一位负责人的回忆。还有别的县，一开始也以为，“说起景德镇，就是御窑厂。那就把御窑厂拿着申遗就好。”
但随后，大家发现，自己的家乡有2000多年冶陶史，1000多年官窑史，600多年御窑史，如果都拿着申报，虽然舍弃一个点位都觉得可惜，但它会越来越长成“一本地方志”，难以体现出景德镇深厚的传承与灵动的历史。
经过11年漫长的追索，一遍一遍改申遗文本，做学术整理和研究，在城市和乡村的遗址上做保护性发掘，景德镇人才逐渐清晰道：千年瓷都申遗，要做的是减法，需要提炼的是一整套完整的产业故事，流动的文明历史。
清代景德镇浮梁知县沈嘉征，曾有一句经典的历史评价，总结了景德镇的“灵动”——“工匠八方来，器成天下走”，这句话据说给景德镇申遗，带来了部分启发。
负责景德镇申遗的团队们逐渐把目标清晰化： “景德镇并非只是一座座官窑、御窑的代名词，而是高岭供土，长岭供石，蛟潭供柴，镇区制瓷，河道运输，这些所有的山形水系加人才，共同让景德镇在明清时期形成了世界最先进、最完整的手工制瓷生产链，也让景德镇成为当时全球规模最大、分工最细、技术最成熟的制瓷中心。”
图 | 景德镇陶溪川，很多景漂的作品都在这里开店或展出
同时，申遗也不是要单纯展示过去，而是要“传承守护根基、创新激活未来”，方能让千年窑火延续。
放到景漂上，对这个申遗理念，其实年轻人们是最有感的。他们并没有与景德镇的过去断档。
谈及在景德镇的创业，景漂魏荣荣认为，如今，景德镇仍是全国陶瓷产业最完整的地方，低成本就能落地创意，并包容多元创作风格。
“你只会设计，没问题，这里从原料、燃料、烧制一应俱全，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事情，其余都有人跟你做。“
王紫静也分享了在景德镇的创业成本：“景德镇是全国唯一可以烧气窑的地方，个人工作室的话可以选择烧气窑，也可以烧电窑。”他透露，自己工作室的设备投入“有个小10万块钱”，这个创业门槛在全国任何其他城市都难以想象。”
景德镇在全国率先建成了首个陶瓷行业工业互联网平台，2000多家陶瓷企业，完全可以帮“手无寸铁”的景漂“柔性制造”。
不止于此，如今新一代景漂，还在拥抱AI时代的新技术。像魏荣荣们创立的一些新文创品牌，已经将AI辅助设计引入创作流程——用AI辅助壁画元素拆解，器型草图快速出稿，大幅度缩短了前期设计周期。
景德镇本土艺术家冉冉，对景漂们一直有观察。她就认为，这里的活力来自“传承与创新的融合”。
有的年轻人，来景德镇会去找非遗大师，让师傅带徒弟，去学习传统陶瓷工艺里比较“秘密的东西”。也有很多年轻人来这更愿意尝试新的做法。就拿陶瓷材料来说，景德镇已经出了一批新的陶泥、颜色釉、新彩等，你只需要会一个环节，景德镇都能帮你实现其它。
“我想这就是景德镇的历史积累，能变成如今6万景漂产业链的基础所在。”
景德镇，
如何让大众更多参与
此次景德镇申遗，如何提升“公众参与度”是一道必答题。这源于2016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方咨询机构——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在遗产评估中，正式增列了“公众参与”这一维度。大众是否知情、参与和认同，成为申遗评估的考察标准之一。
不过甭说大众了，在景德镇申遗审核伊始，连海外专家们，都很难理解景德镇的精髓。
程国平，景德镇市瓷业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副主任，他曾接待过一些外国专家，到申遗现场考察。他就发现，专家们到现场，会看一圈，然后礼貌地点点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没有深刻理解。”
以淘洗池为例，它并非一个简单的水池，而是一整套精细工艺流程的关键设施。淘洗池也并非一个，而是好多个，每个都有自己的“职责”。有的承担瓷土淘洗，有的承担泥浆沉淀。“问题就是单纯靠文字翻译，很难还原完整的生产场景。”程国平说。
后来景德镇想到的解决办法是，VR、AR、MR。通过数字化的影像方式，还原古代制瓷工序，让这些“静态的遗址动起来，自己讲故事”。
图 | 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元青花
这个插曲，只能说满足了专家的评审需求，如何让大众参与和理解，又是另一个难度更高的工程。
景德镇想到的下一个“途径”之一，是游戏。这被认为是最激励年轻一代参与其中，并在游戏中学习景德镇瓷业历史的方式之一。
当地找来腾讯可持续社会价值事业部（腾讯SSV）、腾讯游戏，共创了全国首款瓷业经营游戏《数字景德镇·瓷都小匠》，于7月25日正式上线。
在这款游戏中，开发者们研发了“模拟经营”和“制瓷单局”两大核心玩法。
在模拟经营部分，玩家可以从窑厂小匠开始，一步步解锁青白瓷创烧、二元配方等经典的景德镇72道制瓷工序，最终完成78款历代名瓷的订单。在不知不觉的闯关中，玩家便读懂了景德镇瓷业千年发展脉络。
在制瓷单局部分，从选泥、制坯、装饰到上釉、高温烧制、釉上彩绘，每一步玩家都可在手机上亲手完成。游戏共提供20种器型、54个图案、87个纹样、20 种釉色，9个接坯部件等不同选择，即便零基础的玩家，也能体验到手工制瓷的乐趣，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作品。
为了创作好这款游戏，里面加入了多模态AI数据研发、AI数字人、AI 3D生成等游戏AI，真正把“数字景德镇”的精髓做了落地呈现。
图 | 景德镇申遗，重视VR、游戏等方式，来带动全民参与
这款游戏上线后，已经吸引了许多玩家体验，并形成社交话题。
这些探索的意义，其实不止于“好玩”。当遗产保护，从小圈子里专家的事，变成全民参与的事，当制瓷技艺，从老师傅的“手感”变成可体验的互动游戏，文化遗产才能真正活起来，也才能吸引更多年轻人，被景德镇的魅力打动。
景漂魏荣荣、王紫静的原创陶瓷，已经在小红书、线下市集里打出了一定的知名度，甚至还出现了一些爆款。
魏荣荣给想来景德镇做“景漂”的年轻人提了一个建议：可以先短期驻场体验，了解制瓷流程、制作成本与市场行情。同时能接受前期低收益、反复试错的漫长周期。再沉下心打磨工艺与设计，兼顾艺术表达与市场实用性，掌握技术壁垒的核心竞争力，只有长期原创才能站稳脚跟。
——MuHe Busi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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