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零年的腊月,北风裹着煤灰吹过柳河镇的石板街。我家那三间土坯房的门闩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灶膛里烧着半干的杨树枝,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母亲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纳两针就抬头往街口望一眼。那天的日头很薄,薄得像一张透亮的窗纸。谁也不知道,从这天起,我们家困顿多年的日子,会彻底换一副模样。
第一章 腊月的煤灰
柳河镇的石板街只有二里长,沿街排布着供销社、铁匠铺、裁缝店和一处早点摊。一九八零年的冬天格外凛冽,街面上的煤灰被狂风卷起,扑在行人的棉袄表层,落得薄薄一层,随手都拍不干净。
我家住在街尾东拐的土巷里,三间老旧土坯房,房顶瓦片残缺不全,每逢雨天,屋里总要摆上几只搪瓷盆接漏雨。半人高的碎石院墙挡不住风,隔壁婶子家的老母鸡,总爱翻墙过来刨食捣乱。
腊月十六这天,母亲天不亮就起身烧水,将黑漆漆的灶台反复擦拭了三遍。父亲也从箱底翻出珍藏多年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掉落的扣子,他仔细用白线缝补妥当。
“晓东,去把你二叔叫来。”父亲沉声吩咐,“今天秀琴家来人说事,家里得有长辈撑场面。”
我叫周晓东,当年二十三岁,在镇农机站做临时干事,每月薪资三十二块五。赵秀琴是我处了两年的对象,她家在镇东头开着杂货铺,她父亲赵富贵在镇供销社看管仓库,家境在镇上算得上中等偏上。
上午九点多,赵富贵带着妻子和两个小舅子登门。二叔周大江端坐在堂屋正中,手边放着一包尚未拆封的大前门香烟,神色沉稳。
赵富贵进门扫过简陋破败的堂屋,泛黄糊墙旧报纸、缺腿垫砖的八仙桌,眼底掠过一丝嫌弃,压根不肯落座,站在门口直接开口。
“大江老弟,两家孩子的亲事,今日咱们就彻底说透。”
母亲连忙端上炒好的花生糖果待客,赵富贵抬手直接摆手回绝。
“秀琴她舅舅,在县纺织厂给她寻了一门亲事。”赵富贵搓着手说道,“男方是车间主任家的孩子,家里有三间砖瓦房,还置办了缝纫机,日子安稳体面。”
二叔卷烟的动作骤然一顿:“富贵,孩子相处两年情分难得,彩礼、礼数咱们都能商量,没必要仓促悔亲。”
“跟彩礼无关。”赵富贵的妻子陈桂英立刻插话,语气刻薄,“晓东在农机站做临时工,那点微薄薪资撑不起家。秀琴堂堂大姑娘,岂能嫁去土坯房,一辈子受穷淋雨?”
赵秀琴怯懦地站在母亲身后,一身碎花新棉袄,红头绳扎着马尾,全程低头沉默,不敢抬头看我。
我盯着她:“秀琴,你说句心里话。”
她缓缓抬头,眼里满是慌乱躲闪,像往日在杂货铺算错账、急于搪塞过关的模样。
“晓东,”她声音细若蚊蚋,“我爹说得没错,咱们……还是算了吧。”
堂屋瞬间死寂,唯有灶膛余火噼啪作响,听得格外清晰。
二叔猛地起身:“富贵,你这办事太过不近人情!晓东在农机站勤恳干了三年,明年就有转正名额,日后薪资待遇都会提升。就算镇上不分房,我家西屋收拾出来,也够两个孩子安家。”
赵富贵连连摇头,满脸不屑:“空话无用!农机站正式名额稀缺,能不能转正都是未知数,我绝不能让秀琴耗在不确定的日子里。”
父亲一直蹲在门槛抽旱烟,此刻缓缓起身,将烟袋锅在鞋底磕得干干净净,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
“富贵,我家清贫不假,但晓东踏实肯干、品性端正。你们执意退亲,我们老周家认。只是这两年逢年过节,我们家送往你家的人情礼数,总得有个说法。”
赵富贵脸色瞬间涨红:“老周,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你心知肚明。”父亲目光坦然,“去年中秋两条鱼、两瓶白酒、一盒月饼,今年过年半扇猪肉、十斤挂面、一条大前门香烟。若你自认秀琴值得这份礼数,此事便一笔勾销,只当我们老周家识人不清。”
赵富贵的两个弟弟上前一步,语气不善。二叔立刻上前挡在我身前,抬手拦住争执。
“哥,算了。”二叔沉声劝解,“东西已然用了,不必为此伤了邻里和气。”
赵富贵冷哼一声,粗暴拽着赵秀琴转身离去。临出门,秀琴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嘴唇几度翕动,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匆匆消失在巷口。
二人走后,母亲坐在灶台边默默抹泪。父亲将旱烟袋重重拍在桌上,语气透着无奈:“别哭,穷不是一日之寒,人家不愿嫁,情理之中。”
我压下心底酸涩:“爸,我去农机站上班。”
那日下午,我埋头检修三台柴油机,机油浸透双手,指缝干裂刺痛。傍晚收工,暮色沉沉,镇上广播循环播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悠扬的歌声混着煤灰冷风,听得人心头发闷,格外不真实。
走到巷子口,我瞥见院墙外侧蹲着一道身影,军绿色棉大衣配枣红围巾,脚边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周晓东。”
那人起身扯了扯围巾,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脸庞。我一眼认出,是赵秀琴最好的闺蜜,镇卫生院的临时护士林巧云。两人同窗多年,关系素来亲近。
“听说秀琴家今日上门退亲了。”林巧云搓着冻僵的手,哈出一团白气。
我淡淡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往院里走。
“你等一下!”她快步追上,语气认真,“我有话跟你说。”
我驻足回头,昏黄路灯洒落微光,照得她鼻尖通红,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汽,她抬手随意用袖口擦去。
“你也觉得我家太穷,配不上你们镇上的姑娘?”我自嘲开口。
林巧云微微一怔,随即坦然轻笑:“全镇谁都知道你家条件普通,但我不嫌弃。”
我静静等着她的转折,世人皆是如此,先安抚再拒绝。
“但我有一个条件。”她眼神笃定,语气郑重,“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做主,跟你处对象。”
北风呼啸,巷口老槐树枯枝簌簌作响。我看着眼前果敢坦荡的姑娘,心底满是诧异——她的勇气和坦荡,远比优柔寡断的赵秀琴可贵百倍。
“什么事?”我沉声询问。
林巧云往前走近两步,距离极近,我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干净又清冷。
“你跟我一起报考县卫校。”她目光坚定,字字清晰,“明年春天县里卫校招收进修学员,毕业后能进卫生院定岗,拿到稳定正式岗位。我帮你报名、教你读书,你只管踏实备考。”
我彻底愣住,满心难以置信:“我只有初中学历,从没接触过医护知识,根本考不上。”
“你能修好复杂的农机设备,脑子比常人灵光。”林巧云眼神笃定,“农机的油路、零件,和人体肌理道理相通,只要肯学,没有啃不下来的知识。往后每晚我下班过来给你补课,来得及。”
这时院门吱呀推开,母亲探出头来:“晓东,外头天冷,快请姑娘进屋暖和。”
林巧云落落大方喊了一声“婶子”,跟着我走进院子。
灶膛火光温暖,映亮简陋的土坯屋。母亲端来温热的开水,她双手捧着搪瓷杯,乖乖坐在灶边烤手。
“婶子,我想让晓东备考县卫校。”她直言不讳,“我想跟他一起努力,以后双双留在镇上卫生院,有稳定营生,踏踏实实过日子。”
母亲看向我,又打量着眼前真诚坦荡的姑娘,满是动容:“巧云,这么大的事,你跟你爹娘商量过了吗?”
“我的婚事,我自己能做主。”林巧云语气坚定,“家里那边,我慢慢沟通,不用你们操心。”
火光落在她清秀的侧脸上,睫毛纤长温柔。望着眼前这个挺身而出、不惧清贫的姑娘,我沉寂许久的心,悄然燃起一束微光。
第二章 煤油灯下的课本
林巧云向来言出必行。腊月十八傍晚,她骑着二八大杠如约而至,车后座用蛇皮袋捆着一摞书本,沉甸甸的。
“初中基础课本、卫校招生大纲,还有我备考、工作攒下的笔记。”她将书本稳稳放在八仙桌上,桌腿垫着的砖块微微晃动,她连忙伸手扶住,“这桌子能凑合用吧?”
我重新垫稳砖块:“乡下物件,能写字就行。”
她褪去棉大衣搭在椅背上,内里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细碎毛边,朴素又干净。翻开笔记本,她抬眼看向我。
“先做一套摸底题,我看看你的知识底子,再定学习节奏。”
煤油灯火苗微微晃动,映得纸上字迹忽明忽暗。我拧大灯芯,升腾的淡淡油烟,让林巧云忍不住轻咳两声。
“家里怎么不用电灯?”她随口问道。
“电费太贵,这条巷子电压不稳,灯泡忽明忽暗,不如煤油灯清亮省心。”我一边答题一边回话。
四十分钟后,我写完整套试题。林巧云低头逐题批阅,时而皱眉思索,时而缓缓点头。半晌,她合上试卷轻轻叹气。
“数学基础不错,语文勉强够用,化学几乎零基础。”她条理清晰地总结,“生理卫生倒是懂一些,想来是修农机触类旁通。”
“农机和人体肌理,怎能一概而论?”我无奈失笑。
“本质都是结构、管路、运作原理。”她眼底含笑,语气认真,“别纠结,从零开始补,来得及。明晚先从元素周期表开始背。”
从这天起,每日下班后、晚饭后,林巧云风雨无阻准时来我家补课。凛冽寒风吹起时,她裹紧枣红围巾,骑车赶来,鼻尖、耳廓冻得通红,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凑在灶膛边暖手。母亲心生怜惜,每晚都会提前煮好姜糖水,等着她过来暖身。
腊月二十四小年,林巧云来时拎着一袋冻梨、一小包白糖。
“卫生院年终发的福利。”她笑着递过来,“我留了一半,婶子留着过年包饺子、炖糖水用。”
母亲几番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转身赶紧翻炒瓜子花生待客。
当晚我们学习人体骨骼系统,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塑料骷髅模型,关节灵活可动,是卫生院淘汰的教具。
“有这个辅助记忆,事半功倍。”她将模型摆在桌上,耐心讲解,“人体骨骼总共二百零六块,不用全部熟记,只需要吃透考试高频考点即可。”
我看着模型心生不适:“看着有点吓人。”
“换个思路记。”她灵活转动骷髅关节,笑着开导我,“把骨骼当成农机轴承、零部件,结构相通,记住运作逻辑就好。”
我忍不住发笑,却也真的借着这个巧劲,快速记下了知识点。
学习间隙,她剥开一颗水果糖含在嘴里,平整叠好糖纸细心收进口袋,抬眼认真看向我。
“晓东,你愿意备考,只是因为我提的条件吗?”
我略一思索,坦诚作答:“不全是。我在农机站干了三年,转正名额年年落空,看不到前路。我也想拼一次,换个安稳长远的营生。”
林巧云眼底泛起暖意,将叠好的糖纸折成小飞机,轻轻放在桌面。
“我在卫生院也是临时岗。”她轻声说道,“这次进修转正名额难得,咱们一起备考、一起上岸,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
夜色渐深,她结束授课准备回家,窗外悄然飘起细碎雪花。我送她到巷口,白雪落在她的红围巾上,星星点点,格外好看。
“周晓东。”她跨上自行车前,认真叮嘱,“备考贵在坚持,你若是半途松懈,这次的缘分,咱们就到此为止。”
“你这是拿亲事施压我?”我打趣问道。
“不是施压。”晚风扬起她的发丝,她眼神真挚,“我是给自己壮胆,敢赌一次清贫出身的你,就盼能赌赢余生。”
说完,她蹬车离去,自行车歪歪扭扭消失在雪夜里,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长长的车辙。
除夕当夜,卫生院排班值守,林巧云没法过来,特意托同乡捎话,约定初二再来补课。
年夜饭是猪肉白菜饺子,母亲攒了三个月肉票,才换得两斤鲜肉。父亲倒上一杯散装白酒,语气带着怅然:“今年这个年,过得太憋屈。”
“爸,等我考上卫校,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坚定说道。
父亲端酒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满是顾虑:“巧云爹娘的态度,你摸清了吗?她父亲老栓在镇上开了多年理发铺,就这么一个独生女,绝不会轻易让她嫁进咱们清贫人家。”
我瞬间沉默,心底清楚,前路最大的阻碍,从来不是备考的辛苦,而是林家父母的阻拦。
窗外零星鞭炮声响起,远处收音机里春晚的歌声隐约传来,热闹是旁人的,唯有我们家,满是沉寂与忐忑。
正月初二,林巧云如约登门。褪去旧棉袄,她换上一身崭新碎花棉衣,红围巾鲜亮喜庆。进门先给二老拜年,随后从包里掏出两包牡丹香烟放在桌上。
“这是我父亲让我带来的,给叔过年抽。”
母亲热好留存的饺子端上桌,她快速吃完,开门见山。
“晓东,卫校报名后天截止,明天一早咱们去县城报名。”
“县城三十多里土路,路途太远。”我迟疑道。
“骑车去来得及。”她早已规划妥当,“早上六点出发,正午就能抵达。所需的户口本、毕业证、大队介绍信,我都核对好了。”
母亲立刻进屋翻出户口本,父亲动身去大队开介绍信。归来时,父亲脸色凝重,将介绍信放在桌上。
“大队会计说,咱们家还欠着队里三十块种子尾款,结清欠款,才给盖章生效。”
家里早已囊中羞涩,根本拿不出余钱。我正犯难,林巧云直接从贴身口袋掏出一沓整齐零钱,数出三十五块轻轻放在桌上。
“婶子,先拿这笔钱结清欠款。”
母亲连忙推辞:“这怎么能让你出钱,万万不可。”
“就当是我借晓东的。”林巧云态度坚决,“等他顺利转正、拿到薪资,再还我就好。正事要紧,不能耽误报名。”
正月初三,天未蒙蒙亮,我们便整装出发。我的自行车后座绑着军用水壶和干粮,林巧云的二八大杠车筐里,整齐放着报名所需的所有证件材料。
三十里土路,寒风刺骨,两人轮流蹬车,足足两个多小时才抵达县城。卫校报名处早已排起长队,挤满了各地赶来备考的年轻人。
林巧云挤到前排取来报名表,我们蹲在墙角逐项填写。
“籍贯、家庭出身、政治面貌……”她轻声念着栏目,笑着看向我,“咱们都是普通群众,倒是格外般配。”
填完表格、顺利报完名,我们在街边小摊吃了一碗热馄饨。她默默把碗里稀少的虾皮、瘦肉都挑进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荤腥。
返程途中,她的自行车链条突然脱落。我蹲在路边徒手修理,寒风冻得双手僵硬通红。她在一旁静静扶着车,轻声开口。
“周晓东,你说咱们的事,最后能成吗?”
“你不惧清贫,我不负初心。”我笃定开口。
“我怕的不是穷。”她轻轻踢着路边石子,眼底藏着担忧,“我父亲一心想让我找吃商品粮、家境体面的人家,对你的出身,他定然不会认可。”
我擦干手上机油,认真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慢慢跟他耗。”她眼神倔强,“我不急着嫁人,耗到他松口为止。但唯独一点,你若是考不上卫校,我就真的没有坚持的理由了。我父亲已经给我物色了供销社的亲事。”
“这是压力,也是期许?”我问道。
“都是。”她蹬车前行,碎花棉衣下摆随风飘动,温柔又坚韧。
第三章 开春的冻土
正月十五过后,寒意渐退,白昼慢慢变长。林巧云为我制定了详细的备考计划表,白日我正常在农机站务工,夜晚抽出三个小时专心背书刷题。
开春之后,镇上开启春耕筹备,农机站愈发忙碌。我整日检修拖拉机、柴油机,双手沾满油污,每晚反复清洗数遍,指缝依旧残留黑色油垢,却从未耽误一晚学习。
林巧云隔天便来补课,时常捎来食堂煮的鸡蛋、炒制的黄豆。她用红笔圈画书本重点,手写知识点纸条贴满土墙,让我洗漱、闲暇时都能随时记忆。
一晚,她迟迟到晚,进门时脸色苍白,坐在灶边烤了许久,神色才稍稍缓和。
“怎么了?”我关切询问。
“下午卫生院送来一位农药中毒的大姐。”她声音微颤,眼底满是酸涩,“跟家人赌气一时想不开,送来时就没了气息,全力抢救也没能挽回。她丈夫跪在走廊痛哭,两个年幼的孩子守在门口喊娘,看着让人心疼。”
母亲纳着鞋底,轻声叹息:“日子再难,也不该拿性命赌气。”
林巧云平复好心情,迅速收拾情绪,翻开书本:“不说糟心事,今晚攻克血液循环系统知识点。”
她耐心抽查我的背诵内容,体循环、肺循环的流程,我对答如流,顺利过关。授课时,我清晰看见她指尖残留的碘伏黄印,那是整日护理病患留下的痕迹。
三月初春,春雨淅沥,街面煤灰被泡成泥泞。一日正午,我正在检修手扶拖拉机,远远看见赵秀琴的父亲赵富贵站在修理部门口。
“晓东。”他尴尬轻咳,神色局促,“秀琴之前的亲事,是我们太过武断。她舅介绍的那个对象,品性不端,两人早已断了往来。”
我手上拧着螺丝,未曾抬头回应。
“我和你阿姨商量过。”赵富贵搓着手讨好道,“若是你不计前嫌,两家的亲事可以重新商议,彩礼礼数都好商量,我们绝不挑剔。”
我放下扳手,缓缓起身,平静看着他:“赵叔,腊月退亲那日,咱们两家的情分,就已经断干净了。”
“晓东,你别赌气。”
“我没有赌气。”我擦干净手上油污,坦然开口,“我如今已有相处的对象,是林巧云。”
赵富贵脸色几番变幻,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老林家那姑娘?她父亲怎么可能同意你?”
“我的婚事,无需旁人操心。”我淡淡回话。
赵富贵脸色难堪,悻悻离去。我坐在修理部门口点了一支烟,院内杨树抽出嫩绿新芽,新旧枝叶交错,正如我已然翻篇的过往,彻底和过去的困顿卑微告别。
当晚我将此事告知林巧云,她剥着橘子,听完轻笑出声。
“见人家前路有盼头,就想回头捡现成的,算盘打得真响。”她故意板起脸,“你若是敢答应,我可饶不了你。”
我无奈失笑,接过她递来的橘子,酸甜适口,满心暖意。
三月底,县卫校的准考证顺利寄到。拿到准考证的当晚,林巧云满心欢喜,却也迎来了最大的阻碍——她的父亲林老栓,连夜找上了门。
夜里八点多,林老栓推着老旧自行车,车把挂着理发铺的磨刀布,站在我院门口。看着低矮的碎石院墙、昏暗的土坯老屋,他沉默良久,脸色铁青。
“老栓叔,快进屋坐。”母亲连忙出门招呼。
林老栓抬手拒绝,沉声道:“巧云,你出来。”
林巧云从容走出房门,直面一脸怒气的父亲。父女二人在院门口静静对峙,晚风萧瑟。
“跟我回家。”林老栓语气强硬。
“爸,我把今晚的知识点讲完就回。”
“现在立刻回去!”林老栓压着怒火,“一个姑娘家,夜夜留宿男子家中,镇上早已流言四起。你不要脸,我这张老脸还要!旁人都说我闺女倒贴穷小子,丢人现眼!”
“我和晓光明明是正经备考,清清白白。”林巧云毫不退缩,“旁人闲言碎语,我从不放在心上。”
“你!”林老栓气得推倒自行车,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你母亲在家整日以泪洗面,你非要逼得家里不得安宁?”
林巧云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煤油灯将我的影子拉得修长。她眼神坚定,毫无悔意。
“爸,我认定他了。”她字字清晰,“只要我们双双考上卫校,有了稳定营生,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清贫只是一时,上进才是一生。”
“考上再说空话!”林老栓扶起车子,恨铁不成钢,“他一个修农机的底层小子,怎能配得上你?我绝不允许你嫁入清贫之家!”
林巧云不再争辩,默默扶起自行车,推着车子往外走,临走前回头叮嘱我:“晓东,落下的功课,我后天一并补上,好好复习,别松懈。”
看着父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晚风刺骨。母亲轻声叹息:“这孩子,实在不容易。”
父亲蹲在门槛卷烟,语气凝重:“晓东,你若是最终落榜,千万不能再耽误人家姑娘,趁早放手,别误了她的前程。”
我望着漆黑的巷口,心底暗自发誓,这场拼尽全力的备考,不仅是为自己的出路,更是为了不辜负这份义无反顾的偏爱。
第四章 县城的考试
四月十九日,我和林巧云提前赶往县城备考,住在卫校旁的平价大车店。一晚八毛钱的通铺,男女区域仅用一层布帘隔开,简陋却干净。
我辗转难眠,满心紧张。布帘对面传来林巧云的声音,温柔安抚。
“周晓东,别胡思乱想。”她轻声说道,“跟着我把重点过一遍,稳扎稳打,绝对没问题。”
我依言背诵九大系统、内分泌知识点,熟练流畅。
“可以了,安心睡觉。”她语气放松,“这些考点你早已烂熟于心,放平心态即可。”
次日清晨,我们吃过一碗热乎豆腐脑,准时进入考场。我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她在最后一排。进考场前,她悄悄对我比了个八字手势,是我们约定的暗号,代表颅底八块骨的高频考点。
试卷下发,我快速浏览题型,心跳微微加速。握笔的手有些发颤,在草稿纸上写下姓名后,才彻底稳住心神。
上午考基础医学知识,下午考临床实操常识。整场考试,我沉着答题,不敢有半分松懈。最后一科交卷,手心早已被汗水浸透,试卷边角微微打湿。
走出考场,林巧云早已在门口老槐树下等候,手里拿着两根冰棍。她递来一根,眉眼弯弯。
“考得怎么样?”
“还算顺利,脾脏位置的考点差点写错,最后及时更正了。”我如实说道。
“监考老师一直在我身边踱步,吓得我字迹都乱了。”她咬着冰棍,释然一笑,“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全力以赴,不留遗憾。走,今天我请客,好好吃顿热饭。”
我们在县城东街小饭馆,点了炒猪肝、地三鲜和两碗米饭,还买了一瓶汽水。她不停把盘中瘦肉、猪肝夹进我碗里,让我多补充体力。
吃饱喝足,暮色初临。我们骑着自行车返程,三十里土路,月色皎洁,照亮前路。林巧云骑行在前,枣红围巾随风飘动,格外温柔。
行至半路,她突然拐进田间土坡,停下车子。
“你看。”她抬手指向远方。
月色朦胧,柳河镇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县城的轮廓隐在夜色中,晚风裹挟着麦苗的青涩气息,温柔治愈。
“周晓东。”她坐在车座上,轻声发问,“你说我们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我驻足凝望远方,认真作答:“我不知前路如何,但往后余生,我都跟着你,好好努力,好好过日子。”
她笑得眉眼温柔:“你若是女子,我定然娶你。”
“为何不是你嫁我?”我反问。
“殊途同归,都是一辈子相守。”她蹬车前行,轻快叮嘱,“赶紧回家,晚了又要被我父亲说教。”
五月中旬,考试成绩正式公布。林巧云在卫生院接到县卫校的通知,当即骑车狂奔到农机站,在院中高声喊着我的名字。
我从农机下方钻出,满头油污,满心疑惑。
“考上了!我们都考上了!”她高举成绩单,满眼欣喜,“你总分第七,我第十一,稳稳上岸!”
农机站同事纷纷围上道喜,老站长拍着我的肩膀,满是赞许。
当晚,家中包了荠菜饺子,父亲开了自酿的米酒。林巧云坐在灶边,笑意藏不住,眉眼温柔明亮。
“婶子。”她拉着母亲的手,轻声说道,“我跟我父亲说了录取的消息,他虽还在生气,却不再强硬阻拦了。”
母亲轻抚她的发丝,满心疼惜:“你爹娘只是怕你吃苦,天下父母,皆是这份心意。”
林巧云低头沉默,眼底藏着忐忑:“可我还是怕,怕他终究不肯松口,怕我们不能相守。”
父亲端起酒杯,语气郑重:“巧云你放心,晓东若是敢辜负你的真心,我第一个不饶他。”
林巧云抬眼,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周叔,您说话可要算数。”
这一刻,煤油灯的暖光洒满小屋,清贫的家里,满是滚烫的希望与温柔。
第五章 九月的新生
一九八一年九月,县卫校正式开学。
我和林巧云双双办理停薪留职,告别原有岗位,踏入县卫校,开启两年制进修学习。学校男女宿舍隔操场相望,规整干净,前路崭新。
报到当日,林老栓亲自送女儿入学。车把网兜里,装着脸盆、暖瓶、新床单,都是他精心准备的物件。他站在校门口,未曾进门,静静看了看崭新的校园,又看向我,语气严肃。
“好好读书,别辜负机会,更别辜负巧云的心意。”
“我记住了,叔。”我郑重应声。
林老栓沉默片刻,蹬车离去,行至远处,又回头望了一眼,眼底藏着无奈与默许。
进修班四十名学员,都是各乡镇在岗务工的青年,年龄参差不齐。课程紧凑繁重,解剖、药理、病理、诊断,门门必考,学业压力极大。
林巧云基础扎实,笔记工整详尽,每日课后都会拉着我去图书馆占座,一对一帮我查漏补缺。
那年月,的确良衬衫是最时髦的衣裳。林巧云省吃俭用两个月,添置了一件纯白的确良衬衫,清爽精神。食堂里有男同学频频侧目打量,她向来坦荡直率,从不扭捏。
一次用餐,有男生久久驻足观望,她直接抬头直言:“好好吃饭,不必多看。”
男生窘迫离场,她转头看向我,故作嗔怪:“你怎么一点醋都不吃?”
“我信你,更信我们的情分。”我坦然一笑。
“那也不行。”她夹走我碗里的肉片,笑着说道,“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早已心有所属。”
十月生理实验课,首次解剖青蛙。林巧云胆子小,持刀时微微颤抖,闭着眼下刀不慎偏离,青蛙不慎蹦到我肩头,引得全班哄笑。
她满脸通红,窘迫不已。课后小声跟我念叨:“以后我专攻内科问诊,不动刀、不实操,开刀的活儿都归你。”
“当初立志学医救人,如今反倒怯了?”我打趣道。
“术业有专攻。”她理直气壮,“我擅长问诊护理,你适合实操手术,各司其职最好。”
十一月,学校组织全员前往县医院见习。我和林巧云一同分到内科,跟随主治大夫查房问诊。
纯白病房、消毒水气息,和她身上常年的味道一模一样。一位老年病患咳喘不止,带教老师让林巧云听诊辨析啰音。
她认真倾听,精准判断,动作熟练专业。走出病房,她满眼欣喜。
“书本知识点,终于落到实处了。亲眼所见,比死记硬背深刻太多。”
“紧张吗?”我轻声询问。
“些许忐忑,更多的是踏实。”她眼底光亮,“比起日复一日打针输液,能真正问诊救人,才是学医的意义。”
我看着她认真执着的模样,心底愈发笃定,眼前这个姑娘,值得我倾尽所有去珍惜。
冬季,学校多次组织下乡义诊,深入乡镇村落,为偏远村民免费问诊送药。一次在杨树沟义诊,一位老太太常年胃痛,舍不得就医,只靠止痛片硬扛,拖成严重胃溃疡。
老人儿子看着年迈母亲,满心愧疚,直言家境清贫,无力承担医药费。带队老师耐心讲解乡镇医疗惠民政策,可对方依旧面露难色。
返程班车途中,林巧云靠在我肩头沉沉睡去,路途颠簸数次晃醒她。她迷迷糊糊呢喃:“以后咱们在岗,多体恤穷苦百姓,少开贵药,多办实事。”
我轻轻应声,心底暖意涌动。医者仁心,她始终纯粹善良。
一九八二年春节,我们双双返乡过年。初二林巧云来我家拜年,初三我备好礼品,正式登门拜访林家父母。
林老栓的理发铺春节歇业,堂屋摆满瓜子糖果。我坐在堂屋,内心些许拘谨。林母热情忙活饭菜,待人温和。
林老栓给我倒上热茶,点起旱烟,缓缓开口:“晓东,进修半年,往后有什么打算?”
“潜心学好专业知识,毕业后回镇卫生院定岗,踏实工作,安稳度日。”我诚恳作答。
“定岗后薪资待遇如何?”
“正式岗位月薪四十有余,加上岗位补贴,月入可达六十左右。”
林老栓默然抽烟,未曾言语。林母笑着打圆场:“足够小两口过日子,节俭些,还能略有结余。”
“薪资够用,住处呢?”林老栓语气严肃,“依旧住你家老旧土坯房?雨天漏雨、墙体透风,怎能让巧云跟着受苦?”
林巧云从厨房走出,轻声说道:“我和晓东商量好了,毕业后先住卫生院职工宿舍,攒够积蓄,再翻盖新房。”
“宿舍拥挤简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林老栓眉头紧锁。
饭后,林母悄悄跟我说道:“你叔就是嘴硬心软。年前有人给巧云介绍县城亲事,条件极好,他直接回绝了,说孩子自有主见。他心里,早已默认你了。”
夜色微凉,返程路上星光璀璨。林巧云送我至大路口,轻声发问。
“过完年我就二十二了,毕业二十三。到时候,你还愿意娶我吗?”
“此生非你不娶。”我笃定开口。
“那我们拉钩。”
她伸出纤细小拇指,我轻轻勾住。月光皎洁,两道交错的指尖,锁住了我们往后余生的相守与期许。
第六章 实习的夏天
一九八二年盛夏,进修班全员进入临床实习阶段。我分配在县医院内科,林巧云在外科,正式接触一线诊疗工作。
实习任务繁重,每日跟着医师查房、写病历、换药、值夜班,从书本理论彻底落地到临床实操。
内科接诊急症最多,一次急性胰腺炎患者剧痛难忍,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皮肉。我强忍疼痛,完整询问病史、记录症状,配合老师完成抢救。
待患者病情稳定,带教老师语重心长叮嘱:“病患绝境之时,医护就是唯一希望,多一分耐心,就多一分生机。”
我铭记于心,愈发敬畏这份职业。
林巧云的外科实习更为辛苦,首次上台辅助手术,持续拉钩三小时,下台后手抖得握不住水杯,却从未有过半句抱怨。
闲暇时,她还会笑着跟我分享术中见闻,认真积累实操经验。
八月中旬,科室接诊一位有机磷中毒的年轻女性,夫妻争执赌气轻生。我们全员全力抢救四小时,终究没能挽回生命。
患者丈夫跪在抢救室外,额头磕出血迹,双目空洞绝望。我走出抢救室告知结果时,心底满是无力与酸涩。
当晚我独自坐在医院后院台阶散心,满地烟头,满心压抑。林巧云寻来,静静坐在我身侧,温柔陪伴,未曾多言安慰。
良久,她轻声开口:“我上周也送走了一位心梗老人,家属痛哭崩溃的模样,我至今难忘。学医之后,才懂人力有限,生死无常。”
“那你怕吗?”我低声询问。
“怕。”她坦然承认,“但我不能怕。穿上这身白衣,就要扛起这份责任。”
晚风燥热,梧桐叶簌簌作响。那一刻,我彻底懂得,我们所学的不仅是谋生技能,更是救人济世的担当。
九月实习轮转,我调去妇产科,林巧云调去儿科。
在妇产科的一个月,我见证了无数新生命降临。初次目睹婴儿降生,我手足无措,被助产大姐轻声打趣。日积月累,我慢慢熟练,顺利掌握剪脐带、基础护理等实操技能。
看着新生儿啼哭、家属喜极而泣的模样,我愈发感知生活的鲜活与滚烫。
我时常跟林巧云分享见闻,她听得格外认真,细致询问生产细节、护理要点。
“问这么细做什么?”我笑着发问。
“提前储备经验。”她眼底含羞,“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心里也能有底。”
十一月,实习结束,全员返校备战结业考试。所有人都全力冲刺,挑灯夜读、疯狂背书,教室灯火常常彻夜通明。
林巧云毅力极强,整本《内科学》反复背诵两遍,药理、诊断考点烂熟于心,日日督促我查漏补缺。
考前一夜,我们登上教学楼天台。县城夜景灯火错落,工厂烟囱袅袅,铁道信号灯红绿交替,安静又治愈。
“明日考完,就彻底结业了。”林巧云靠在栏杆上,轻声发问,“你紧张吗?”
“些许忐忑,更多的是释然。”我转头看向她。
她冰凉的小手轻轻贴上我的手背:“互相取暖,全力以赴。”
晚风凛冽,我手心微微出汗,心底满是安稳。
结业考试历时两天,考完最后一科,不少学员热泪盈眶。走出考场,林巧云再次比出熟悉的八字手势,眉眼带笑。
“一辈子的梗了?”我无奈失笑。
“好用的技巧,值得记一辈子。”她笑得明媚。
成绩公示,我总分第五,林巧云第九,双双优异结业。毕业典礼上,校长逐一颁发结业证书,念到我名字时,台下传来她响亮的掌声,真挚热烈。
典礼结束,我们在操场拍下一张黑白合影。她身着白衬衫,轻轻靠在我肩头,笑容干净坦荡。这张照片,我珍藏在《内科学》书本扉页,岁岁留存。
第七章 回镇上的路
一九八三年一月,我和林巧云带着结业证书、转正批复,正式返回柳河镇卫生院任职。
镇卫生院坐落镇西头,一排规整红砖平房,分前后两院。前院接诊、抓药、处置,后院病房、职工宿舍,整洁有序。
孟院长是退伍老卫生员,性情爽朗正直,看着我们满心欣慰。
“院里常年缺人手,你们俩学成归来,真是及时雨。小周定岗内科门诊,小林任职护理部,均为正式编制,薪资当月核算。”
宿舍安排在后排平房,我住东间,林巧云住西间,中间隔一间储藏室。小屋简洁干净,一桌一椅一床,墙面刷着半截绿漆,简单温馨。
搬入当日,林巧云细心铺好新床单,规整摆放脸盆暖瓶,窗台上插上一束野菊花,清冷小屋瞬间有了烟火气息。
“这就算我们安稳的小窝了。”她眉眼弯弯。
“还差一步,名正言顺,朝夕相伴。”我轻声回道。
正式上岗首日,我身着白大褂坐诊,听诊器、血压计、处方笺整齐摆放。首日接诊十余位病患,感冒、胃痛、腰伤、血压不稳,我耐心问诊、对症开方,全程无一处差错。
病患大爷和蔼夸赞:“年轻大夫沉稳细心,是个靠谱的人。”
正午食堂用餐,林巧云早已排队等候,给我预留位置。
“今日工作顺利吗?”她关切发问。
“一切平稳,不负所学。”
“我今日扎针失误,给孩童扎头皮针三针才找准位置,被患儿家长面露不满。”她略带沮丧,“最后还是护士长帮忙补救。”
“万事开头难,慢慢积累,总会越来越熟练。”我轻声安慰。
“我知道。”她重重点头,“往后我多练多学,绝不辜负岗位。”
往后的日子,平淡且充实。白日各司其职、认真工作,傍晚闲暇相伴闲谈,踏实安稳,岁岁安然。
腊月寒冬,镇上无供暖,办公室只靠铁炉烧煤取暖,煤烟弥漫。卫生院年终发放年货,猪肉、带鱼、白酒、糖果,人人有份。
除夕当晚,轮到我值守岗位。林巧云在家吃完年夜饭,深夜专程赶来,用棉布保温饭盒,装着满满一盒猪肉大葱饺子。
“我妈亲手包的,热乎着呢,快吃。”她搓着冻红的双手,陪我驻守诊室。
窗外鞭炮声声、烟花错落,照亮小镇夜空。两人并肩倚窗而立,看着漫天烟火,心底满是安稳。
“我们相识快三年了。”她轻声感慨,“当初我找上门,所有人都说我莽撞、不自量力,可我始终相信,你值得托付。”
“委屈你当初,赌上所有偏爱,义无反顾。”我满心愧疚。
“不委屈。”她摇头浅笑,“你踏实肯干、孝顺稳重,从不惹事浮躁,是我最想嫁的模样。”
我转头认真看向她:“开春,我让父亲正式上门提亲,把我们的婚事定下来。”
她眼底泛起柔光,轻轻点头:“好。只是我父亲那边,依旧需要慢慢磨合。”
“所有阻碍,我来一一化解。此生我定不负你,护你岁岁安稳。”我郑重许诺。
第八章 秋天的喜事
正月初四,父亲和二叔备好礼品,正式登门林家提亲。
父亲穿上珍藏的中山装,二叔提着西凤酒、牡丹烟,礼数周全。我在家中坐立难安,满心忐忑。
正午时分,二人归来。二叔率先进门,朝我点头示意,悬着的心瞬间落地。
“林老栓没有强硬回绝,也没有当场应允。”父亲坐下卷烟,缓缓说道,“只提了一个硬性条件,今年开春,必须拆掉老土坯房,翻盖三间砖瓦房。建房钱款,林家承担一半。”
我和母亲满心震惊,万万没想到,林老栓不仅松口,还愿意出资建房。
“巧云攒了三年薪资,全部拿出来补贴建房。”二叔解释道,“林老栓直言,绝不允许女儿婚后再住破旧土坯房。婚事定在秋季,不冷不热,刚好办事。”
母亲瞬间喜极而泣,连连点头:“好!太好了!这孩子真心待我们晓东!”
正月初七,我登门拜年。林巧云正在厨房帮母亲剁馅,听闻提亲结果,眉眼含笑。
“房子是根基,日子是自己的。”她温柔开口,“我出钱出力,房子盖好,是我们共同的家,往后过日子,谁也不用委屈。”
“辛苦你了。”我满心动容。
“夫妻本就该同心协力。”她笑着安排,“开春咱们去县城砖厂选材料,选质量好的砖瓦,结实耐用。”
初春二月,冻土消融,万物复苏。我们敲定砖瓦、水泥、瓦片,联系送货上门。父亲请来村里资深瓦匠,带着徒弟动工建房。
老土坯房拆除那日,母亲看着居住二十余年的老屋,默默抹泪,满是不舍。
林巧云每日下班后,都会赶来工地帮忙,搬砖和泥,双手磨出细密水泡,从不喊苦喊累。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屡屡劝她歇息,她始终不肯。
三月中旬,新房上梁,邻里亲朋悉数赶来帮忙,热闹非凡。林老栓也亲自到场,衣着整洁,帮忙递料、对接施工,全程上心。
酒席摆了满满庭院,热闹喧腾。饭间,林老栓看着崭新房梁、规整院落,轻声叮嘱女儿。
“院落东侧栽棵石榴树,多子多福,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林巧云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笑意,我瞬间明白,老人早已彻底接纳了我。
四月新房竣工,三间宽敞砖瓦房,坐北朝南。正中堂屋明亮宽敞,东西两间卧房规整通透,玻璃窗干净透亮,红砖地面平整整洁,彻底告别了漏雨透风的土坯老屋。
搬家那日,林巧云细心布置新房,摆放书本、安置物件,窗台依旧插上野菊,温柔治愈。
“这下,是真正属于我们的家了。”她坐在床沿,轻声感慨。
“往后余生,三餐四季,皆是你我。”我轻声回应。
她抬眼看向我,眼底藏着浅浅忐忑:“我顶着流言、忤逆家人,赌上所有跟你相守,你千万不能让我输。”
“此生绝不相负。”我郑重许诺。
第九章 婚后的日子
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良辰吉日由林老栓请人测算,是秋日最安稳喜庆的日子。婚前一夜,全家彻夜忙活,蒸馍炖肉、置办桌椅、张贴喜字,满心欢喜。
天未亮,母亲便唤我起身,换上崭新藏蓝中山装,胸前别着鲜红绢花,邻里亲友帮忙打理仪容,焕然一新。
清晨八点,迎亲队伍准时出发。二叔借来手扶拖拉机,车斗铺着红毯、扎着红绸,我和发小端坐其中,一路鞭炮齐鸣,从镇西头行至镇东头。
林家门前围满邻里孩童,热闹喧嚣。我撒出满兜喜糖,哄散人群,从容进门。
堂屋内,林巧云身着大红嫁衣,头戴红绒花,轻点胭脂,眉眼温柔,端庄秀丽。岳母含泪端坐,林老栓端坐主位,神色肃穆。
我躬身行礼,敬上改口茶,郑重开口:“爸妈,今日我接巧云回家,此生必定真心相待、护她周全、踏实顾家。”
林老栓接过茶水,缓缓开口:“我仅此一女,倾尽心血养大。今日交付于你,望你谨记初心,不负承诺,护她一生安稳。”
“孩儿铭记于心,绝不食言。”我郑重应声。
红盖头轻轻落下,她伸手握住我的掌心,温热微汗,温柔缱绻。
手扶拖拉机缓缓返程,秋风扬起盖头边角,她轻声呢喃:“周晓东,我有点紧张。”
“我也是。”我轻声回应,“紧张余生,只能对你更好。”
婚礼在新房院落举办,十二桌酒席宾客满堂。亲戚邻里、卫生院同事悉数到场,孟院长亲自道喜,场面热闹圆满。
酒席丰盛扎实,炖鸡、红烧鱼、扣肉、丸子汤,满满都是诚意。父亲挨桌敬酒,满面红光。林老栓开怀畅饮,难得卸下严肃,满脸笑意。
敬酒之时,众人起哄交杯酒。林巧云落落大方,掀开盖头,与我臂腕相绕,共饮喜酒,满院欢声阵阵。
午后宾客散去,庭院归于安静。新房红烛摇曳,大红喜字鲜亮,月季芬芳萦绕,温柔浪漫。
房门轻掩,隔绝外界喧嚣。林巧云坐在床边,缓缓解开嫁衣纽扣。我手足无措,满心局促。
“杵着不动,当门神呢?”她含笑打趣。
我缓步落座她身侧,握住她细腻微凉的手,指尖带着常年洗手护理留下的细碎倒刺,是医者温柔的印记。
“终于,得偿所愿。”她靠在我肩头,轻声感慨。
“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安稳圆满。”我轻轻揽住她。
那晚月色皎洁,星光璀璨。石榴树影映在窗纸上,摇曳温柔,见证我们平凡相守、岁岁相依的开端。
婚后的日子,平淡温暖,烟火盎然。
每日晨起并肩上班,正午归家同食三餐,傍晚饭后闲坐庭院,闲话家常,岁岁安然。林巧云护理工作愈发娴熟,孩童扎针精准稳妥,深得病患信任,顺利获评护士长。我在内科勤恳务实,待人温和、问诊细心,成了镇上百姓信赖的周大夫。
秋日霜降,冬日悄至。供销社上新羽绒服,林巧云数次驻足观望,却始终舍不得购买,一心攒钱还清建房欠款。
“喜欢就买,不必节俭过度。”我轻声劝说。
“三十多块太贵,开春换季打折再买更划算。”她温柔推脱,我心底清楚,她只是想早日还清债务,减轻家庭负担。
十一月冬季防疫工作启动,全镇适龄儿童集中接种疫苗。林巧云带队下乡,早出晚归,每日奔波数个村落,单日接种数百孩童,疲惫不堪。
一日傍晚,她奔波至深夜归家,进门便瘫坐在床,连棉衣都无力褪去。
“太累了。”她闭着眼低声呢喃,“手臂酸痛,浑身无力。”
“明日请假歇息一日。”我满心心疼。
“防疫任务紧迫,全员在岗,不能懈怠。”她稍作休整,次日依旧准时下乡工作。
那日我下班备好白菜猪肉饺子,久等不归。深夜骑车赶往下乡的杨树沟村委会,远远看见灯光下,她伏案核对登记表,一边哄哭闹孩童,一边耐心登记信息,疲惫却依旧温柔。
忙完所有工作,她瘫坐在椅上,满脸倦容。
“何苦这般拼命。”我上前收拾台账,满心怜惜。
“肩上有职责,不能辜负百姓信任。”她轻声说道。
返程夜风凛冽,她坐在车后座,紧紧环抱我的腰身,靠在后背沉沉睡去。八里夜路,我缓缓骑行,不敢颠簸,满心温柔。
归家热好饺子,她饱腹歇息,泡脚时便昏昏欲睡。我轻轻将她抱上床,盖好被褥,看着她安稳睡颜,心底满是疼惜与感恩。
年终岁末,我们攒够钱款,结清建房所有欠款,还给二叔、林家尽数还本付息。二叔推辞利息,林巧云执意给付,感恩当初帮扶之恩。
腊月新年,无债一身轻。我们拿着年终福利,置办年货,清扫庭院,满心轻松顺遂。
一九八四年春节,是我们婚后首个新年。除夕之夜,夫妻二人包饺子守岁,她特意包入五分硬币,打趣谁吃到谁当家。
最终她一口咬中硬币,欣喜收好,笑着说往后家里大事小事,都由她做主。
窗外鞭炮彻夜不息,屋内灯火温暖,父母闲谈、岁月安然。我看着眼前热闹烟火、身边温柔良人,心底笃定,这般平淡安稳,便是人间最好的日子。
第十章 夏日的风
一九八四年初夏,气温渐升,万物繁茂。卫生院门诊新装吊扇,驱散盛夏闷热,诊疗环境愈发完善。
六月傍晚,林巧云下班归家,神色低沉,满心郁结。
“怎么了?”我连忙询问。
“今日去县医院申领药品,偶遇赵秀琴了。”她轻声说道。
我微微一怔,早已淡忘的名字,恍如隔世。
“她去年嫁人了,嫁了一位跑运输的商户。”林巧云继续说道,“今日刚生下一个女儿。她跟我打听你的近况,言语间满是悔意,说当初眼光短浅,错看了你,如今你的安稳体面,远超她的日子。”
我洗净双手,淡然开口:“过往之事,早已翻篇,不必放在心上。”
“我知道无关紧要。”她低头轻声呢喃,“可我心里,终究有些别扭。她比我温柔、比我白净,我怕你心生对比,心生遗憾。”
我转身将她拥入怀中,认真看着她的眼眸。
“当初人人嫌我清贫,唯有你挺身而出、赌上余生陪我打拼。低谷相伴之人,胜过所有锦上添花。我这辈子,唯一庆幸,就是不负你的偏爱。”
林巧云瞬间释怀,轻轻回抱我,眉眼舒展。
“是我小心眼,胡思乱想了。”她浅笑释然,“今晚我擀面做西红柿鸡蛋面。”
庭院石榴树枝叶繁茂,绿意盎然。两人坐在树下吃面,晚风清爽,岁月温柔。
吃面间隙,林巧云忽然抬眼,轻声告知:“晓东,我月事推迟二十天,卫生院自测结果是两道杠,大概率是有身孕了。”
我瞬间僵住,碗筷险些滑落,满心惊喜与忐忑。
“真的?”
“只是初步自测,还未正式检查,先不告诉爸妈,稳妥之后再报喜。”她温柔叮嘱。
当夜我彻夜难眠,满心期许。次日清晨,我请假陪同她前往县医院检查,确诊早孕六周,各项指标安稳正常。
返程自行车上,她紧紧抱着我的腰身,温柔呢喃:“周晓东,你要当爸爸了。”
晚风拂面,麦浪翻滚,天蓝风清,前路满是光亮与希望。
第十一章 麦收的变故
金秋九月,瓜果飘香,稻谷丰收。林巧云顺利诞下一名女婴,七斤二两,哭声清亮健康。孟院长亲自接生,母女平安。
我守在产房门外,听到孩子啼哭的瞬间,双腿发软,满心都是初为人父的欣喜与动容。
归家安顿妥当,看着襁褓中软糯的女儿,林巧云温柔浅笑。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你起,你辛苦怀胎十月。”我轻声说道。
“就叫周念吧。”她温柔抚摸孩子脸颊,“感念相遇,感念相守,念念不忘,岁岁平安。”
“好,周念,念念皆安。”我满心认同。
一九八五年春日,乡镇市场经济愈发繁荣。镇上开辟小商品市场,鼓励个体经营。林老栓顺势转行,兑出理发铺,租下门面经营日用百货,生意红火,家境愈发宽裕。
我和林巧云勤俭持家,每月固定存钱,计划来年加盖偏房,单独做厨房,改善居家环境。
盛夏麦收时节,邻县河道汛期涨水,村落受灾严重。镇上紧急组建抢险队,卫生院抽调医护人员支援,我主动报名参与。
临行清晨,林巧云抱着年幼的周念,在院门口为我收拾行囊,备好零钱、干粮、日用品。
“注意安全,早点归来。”她眼底满是牵挂。
我俯身亲吻女儿稚嫩的脸颊,郑重应声,转身奔赴抢险一线。
十七天的抢险支援,日夜奔波,转移群众、处理外伤、消杀防疫,食宿简陋,日夜无休。一次堤坝预警撤离,我赤脚狂奔赶路,脚底划伤出血,依旧坚守岗位。
抢险间隙,我日日牵挂家中妻女,想念妻儿的温柔陪伴,想念家中温暖烟火。
七月二十日,抢险任务圆满结束。我日夜兼程骑车归家,三十里土路,满心急切。
巷口炊烟袅袅,院门敞开,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林巧云正在厨房炒菜,闻声快步跑出,围裙沾着油渍,眼底满是思念与欣喜。
“回来了?”
我停好车子,快步上前,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她抬手捶打我的后背,嗔怪我满身尘土,眼底却满是心疼。
进屋看着摇篮中熟睡的女儿,眉眼像极了巧云,软糯可爱。
“你瘦了,也黑了。”她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满眼疼惜,“这半个月,我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日夜操劳,总算熬到你归来。”
“辛苦你了。”我满心愧疚。
“往后这种危险外勤,能推就推。”她轻声叮嘱,“孩子年幼,家里离不开你。”
我郑重点头,铭记于心。
当日午饭,满桌家常菜,热气腾腾。看着妻女安稳相伴,庭院岁月静好,所有奔波辛劳,皆有归宿。
第十二章 改革的浪潮
一九八六年,乡镇改革稳步推进,市场经济愈发活跃。柳河镇石板路翻新拓宽,沿街商铺林立,热闹繁华。大批乡镇青年南下务工,归来衣着光鲜、收入可观,处处皆是新生气象。
卫生院两名年轻同事,也停薪留职南下打拼。孟院长时常感慨,安稳岗位留不住年轻人,外出务工薪资远超基层医护。
我和林巧云始终初心不改。深知安稳来之不易,更舍不得踏实的岗位!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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