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中秋夜，栗二有像往常一样点开儿子栗延林的QQ。
那个头像已经灰了很多年，他打下一段话发过去，问儿子吃没吃月饼，天凉了记得添衣服。消息刚发送，灰色的头像瞬间亮了起来。
他浑身发抖，用粗糙的手指敲出一个字：“在？”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字：“在！”
栗二有眼泪决堤，颤抖着打出一长串：儿子你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吃得好吗？我和你妈妈一直在等你，有空回家看看。
可消息发出去，那头却再无声息。
有人告诉他号被盗了，有人说是系统故障。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农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说，儿子平时回消息就是这样，一个“在”字里装着千言万语。
时间往回拨到2014年3月8日。
栗二有唯一的儿子栗延林登上从吉隆坡飞往北京的马航MH370航班。起飞不到四十分钟，飞机从雷达上彻底消失。
应答器疑似被人为关闭，泰国军方雷达捕捉到它在越南上空突然折向印度洋，随后再无踪迹。马航直到当天早晨七点半才召开新闻发布会。
中国紧急出动18艘舰船、8架直升机、3架飞机，在超过20万平方公里的海域展开搜索，连一片碎片都没捞到。
3月24日，马来西亚宣布机上239人全部遇难，其中包括154名中国人。
后来只陆续找到少量残骸，飞机主体和任何一具遗体始终未见。
栗延林是村里人人称道的孩子。他考上长沙理工大学，毕业后进入中兴公司做电子工程师，月薪接近两万。
2014年初，为了多攒点钱给家里盖新房，他主动申请外派马来西亚。
出国前一天傍晚，父子俩走亲戚回来，夕阳映着雪地，栗二有心情舒畅，随口哼唱：“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那年春节刚过，老两口去机场送行，盼着儿子外派结束就回家娶媳妇。这一送，竟再也没有等回那个人。
接到飞机失联的电话后，栗二有和妻子连夜赶到北京，守在安置点，眼睛死死盯着大屏幕。
接着，一辈子没出过省的老两口跟着家属委员会去了越南，又去了马来西亚。
航空公司提出赔偿方案，栗二有断然拒绝。他说：“即便最后拿一块骨头给我，给我个鉴定，确认是我孩子，我可以一分钱不要。”
回到村子，栗二有彻底变了。
他每周走进儿子的房间，扫地、拖地，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挂起一块白板，他每天更新失联的天数。
为了解境外搜救信息，这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农民硬是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用电脑，还啃起了英语。
他还加入马航家属的QQ群，和同病相怜的人互相支撑。十多年下来，光在路上就花掉将近一百万，老伴承受不住，患上了重度抑郁。
那个突然亮起的“在”字，成了他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栗二有开始疯狂查阅资料，知道了“平行世界”这个概念。他越发坚定地认为，儿子没有死，只是被困在了另一个平行宇宙。
他回忆起在吉隆坡时，儿子的同事曾对他说过一句话：“放心吧，你儿子没死，或许就在这屋里，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当时他听不懂什么虫洞、平行宇宙，如今这句话成了他最坚实的信念。
马航为了帮他转移寄托，送来一百多棵榛子树苗。
他把树苗全种在屋后，那是儿子最爱吃的榛子。他跟村里人说，等榛子树结了果，儿子就该回来了。村里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可谁也不忍心戳破。
每年儿子生日，老两口坐上绿皮火车赶到北京，站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接机口，眼巴巴望着每一个走出来的人。
家里的冰箱一年四季冻满饺子，随时准备儿子进门就能吃上热乎的。
每晚，他照例拨打儿子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着“无法接通”一遍遍响起，却坚持打完。
十多年里，他写下了将近三千首诗，句句是对儿子的想念。他说自己“像鬼一样在这儿活着、苟且地活着”，可他从没想过要停下来。
2024年12月，马来西亚政府批准重启MH370的搜寻工作。
美国“海洋无限”公司负责在南印度洋一片约1.5万平方公里的海域进行搜索，签的是“无发现不收费”的合同。栗二有重新燃起希望。
他学会了发微博，同一条信息能重复发上三十遍，生怕别人看不见。一个连县城都很少出去的农民，为了找儿子，跑遍了半个地球。
平行世界到底存不存在，科学上至今没有定论。
那个“在”字到底是谁发出的，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可对这位年近七十的老父亲来说，真相或许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只要心里相信儿子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他就能一天一天撑下去。
白板上的数字还会更新，冰箱里的饺子还会冻着，那个永远打不通的电话还会继续拨过去，那片榛子林还会等着结果。
或许在某个看不见的平行世界里，栗延林正好好地活着。而在这里，他的父亲会用余生，一直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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