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医脉通内分泌科
治好一场所谓的“难治性精神病”,有时候可能只需要几片抗甲状腺药。
如果你接诊了一位每天夜里在极度恐惧中尖叫醒来,伴随心跳狂飙、呼吸困难,甚至觉得“死神就在眼前”的年轻女性患者,你会考虑什么诊断?
大多数医生(包括首诊医生)的脑海中,恐怕第一时间闪过的都是:
惊恐发作、严重的焦虑症或是其他精神心理疾病?
然而,近期发表在 Clinical Case Reports 上的一例经典病例,却给所有临床医生重重敲响了警钟:一名30 岁的年轻女性,因严重且难治性的惊恐发作和夜惊,被当作精神心理疾病治疗了整整一个多月。
在吃下大量抗焦虑、抗抑郁药物却毫无起色后,医生们顺着一些隐蔽的体征“抽丝剥茧”,最终在她的脖颈处,揪出了这个披着精神疾病外衣的“幕后真凶”——甲亢!
这个病例不仅悬疑感拉满,更提醒我们在面对难治性精神神经症状时,千万别忘了查查内分泌!
戳图获取:《甲亢的罕见临床表现》
迷雾重重:抗抑郁药轮番上阵,为何她依然“夜半惨叫”?
这名 30 岁的女患者,原本生活平静,但最近却被一系列恐怖的症状折磨得痛不欲生。
她开始出现进行性的呼吸困难、心悸(心跳高达 110 次/分)、肌肉痉挛,以及遍布双手、双脚甚至头皮的多处感觉异常(麻木刺痛)。更可怕的是,她陷入了严重的失眠与慢性头痛,并且每到深夜,就会突发剧烈的夜间躁动——她经常在极度恐慌中尖叫着醒来(典型夜间惊恐发作)。
面对这样一组以极度焦虑和“濒死感”为主导的症状,在长达 35 天的求医过程中,多家医疗机构的医生都将其诊断为原发性焦虑/惊恐障碍。
于是,精神科的“武器库”被打开,抗焦虑和抗抑郁药物轮番上阵:阿普唑仑(Alprazolam)、文拉法辛(Venlafaxine)、曲唑酮(Trazodone)……
然而,药吃了不少,患者的恐慌和心动过速却如同脱缰的野马,根本拉不住。在这期间,她的体重还莫名其妙地掉了 2.5 公斤。
难道真的只是单纯的精神疾病吗?为了排除中枢神经系统感染、炎症或脱髓鞘疾病(如多发性硬化),神经科医生甚至给她做了腰椎穿刺。结果显示,脑脊液(CSF)细胞计数、蛋白、糖和培养结果一切正常;头颅 CT 和胸部 X 线也毫无破绽。
血液检查中,除了发现轻度的缺铁性贫血(铁蛋白 10 ng/mL,血红蛋白 12 g/dL)外,似乎找不到任何可以解释如此严重自主神经症状的病因。医生给她补充了铁剂和叶酸,但这显然不是导致她“夜半惨叫”的根本原因。
露出破绽:化验单上“上蹿下跳”的甲状腺数据
当精神科和神经科的排查双双陷入僵局时,内分泌医生在细致的体格检查中,捕捉到了两个极易被忽视的体征:轻度的双侧突眼(bilateral exophthalmos)、细微的手部震颤。
加上患者持续的静坐不能和心动过速,临床天平开始向内分泌系统倾斜:会不会是甲状腺出了问题?
然而,随后的甲状腺功能检查(TFTs),却给医生们出了一道难度极高的“生化谜题”。在连续 7 天的动态监测中(每三天查一次),患者的甲状腺数据竟然在“上蹿下跳”:
第1 天(典型甲亢):TSH 极低(0.22 μIU/mL),T4 显著偏高(160 nmol/L),T3 偏高(3.1 nmol/L)。
第4 天(神奇正常):TSH 恢复到 0.42 μIU/mL,T4 和 T3 居然全部回到了正常参考值范围内!
第7 天(再次异常):TSH 正常(1.59 μIU/mL),T4 再次偏高(154 nmol/L),T3 正常。
图1:患者7天内甲状腺功能(TFTs)生化指标剧烈波动趋势图
这种剧烈波动的生化结果,让诊断再次陷入迷局。这到底是处于演变早期的格雷夫斯病(Graves' disease, GD),还是某种破坏性甲状腺炎(如无痛性或亚急性甲状腺炎)?
此时,超声检查显示双侧甲状腺轻度弥漫性肿大,回声正常,无结节或钙化。但这依然不足以一锤定音。
一锤定音:一张核素扫描,揪出“精神错乱”的幕后黑手
由于患者的精神和自主神经症状极为严重,且生化指标与临床表现存在明显的“临床-生化不一致(clinical–biochemical discrepancy)”,主治医生认为不能苦等常规的促甲状腺激素受体抗体(TRAb)结果,而是需要快速明确病因以指导治疗。
医生果断祭出了功能影像学“杀手锏”——99mTc 锝甲状腺核素显像(Thyroid scintigraphy)。
结果十分明确:扫描显示甲状腺呈轻中度肿大,且双侧腺体叶均出现均匀一致的放射性示踪剂摄取异常增高。
图2:患者核扫描图像
这个影像学证据直接排除了摄取率通常会降低的“破坏性甲状腺炎”以及局灶性摄取的“毒性多结节性甲状腺肿”。结合患者的轻度突眼,真相终于大白:
这是一起由格雷夫斯病(Graves' disease)引发的、极其罕见的以难治性神经精神症状为首发表现的非典型甲亢!
迷案复盘:甲亢,凭什么让人“夜半惊恐”?
破案之后,治疗便迎刃而解。
医生立即为她停用了所有精神类药物,换上了抗甲状腺药物甲巯咪唑(Methimazole,每日三次,每次 5mg)普萘洛尔(Propranolol,每日两次,每次 10mg)。 在随后的 18 个月中,随着甲状腺功能的平稳,抗甲状腺药物被逐渐减量至每周两次,普萘洛尔也已完全停药。患者的夜惊、惊恐发作、心悸和多处感觉异常全部消失,彻底恢复了正常生活。
不禁要问:为什么格雷夫斯病会伪装成重度惊恐发作?
文献指出,这种现象背后的病理生理机制主要包含两个层面的“暴击”:
1.极度放大交感神经敏感性:过量的甲状腺激素会上调 β-肾上腺素能受体的表达并增加其活性,从而增强中枢和外周对儿茶酚胺的敏感性。这会导致心悸、震颤、高度觉醒,其表现与惊恐发作时的生理反应几乎如出一辙。
2.直接干扰中枢神经递质:甲状腺激素能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影响血清素(5-HT)、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等神经递质系统。而这些递质与情绪调节、压力处理息息相关,从而引发重度焦虑、失眠甚至夜惊。
总结
这则病例提醒所有临床医生,格雷夫斯病的表型极其多样。在急诊或门诊面对那些带有“濒死感”、难治性惊恐发作的患者时,如果抗焦虑治疗屡试不效,千万不要形成“精神病”的思维定势。
尤其当生化指标不典型(如发生剧烈波动)时,结合仔细的查体(如突眼、震颤),并果断动用甲状腺核素显像等功能性影像学手段,往往能拨开迷雾,挽救患者于水火之中。
毕竟,治好一场所谓的“难治性精神病”,有时候可能只需要几片抗甲状腺药。
参考文献
Gholami, M. S. (2026). Graves' Disease Presenting as Refractory Panic Attacks: Diagnostic Clarification Through Thyroid Scintigraphy. Clinical Case Reports, 14(7), e73055. https://doi.org/10.1002/ccr3.73055
责编|Zelda
封面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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