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39年,长安太极殿。

一封来自西域的急报摆在李世民案头,内容很短,但杀伤力极大——高昌国勾结西突厥,封锁了丝绸之路。

高昌国在哪儿?今天的新疆吐鲁番一带。地方不大,但卡在丝绸之路的咽喉上。所有从西域来的商队、使节,都得从高昌过。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年他忙着收拾东突厥、安抚吐谷浑,还没来得及腾出手管西域的事。高昌王麴文泰早年倒是归附过唐朝,但这两年越来越不老实——先是“遏绝西域商贾”,断绝西域各国与唐朝的交往;接着又出兵袭扰伊吾、焉耆等地;最狠的是,干脆倒向了西突厥。

李世民召麴文泰入朝解释。麴文泰称病不来。

称病?李世民冷笑一声。他太了解这种把戏了——你叫他来他不来,说明翅膀硬了,想单飞了。

满朝文武吵成一团。有人说高昌太远,打过去不划算;有人说西突厥在后面撑腰,打起来没完没了。李世民拍了一下桌子:“汉可治西域,为何大唐不可? ”

他转头看向一个人——侯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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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君集是豳州三水人(今陕西旬邑北)。少年时代就以勇武著称。隋末被李世民招入幕府,跟着打了不少仗。玄武门之变时,他是李世民的“核心智囊”之一。

李世民登基后,侯君集一路升迁——左卫将军、潞国公、兵部尚书。贞观九年(635年),他跟着李靖打吐谷浑,“有很大功劳”。贞观十一年改封陈国公。

这个人有个特点:能打,但贪。能打是本事,贪是毛病。后来这个毛病要了他的命。

但此时此刻,李世民需要的就是“能打”的那个人。他任命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薛万均、契苾何力等人为副将,集结步骑数万,外加突厥、契苾等部的兵力。

目标只有一个——灭了高昌

消息传到高昌,麴文泰的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笑。

他对国人说了一番很著名的话:“唐国去此七千里,沙碛阔二千里,地无水草,冬风冻寒,夏风如焚,风之所吹,行人多死,常行百人不能得至,安能致大军乎? ”

翻译:唐朝离咱们七千里,中间两千里沙漠,没水没草。冬天冷死人,夏天热死人。一百个人走都到不了一两个,他们能派大军来?

麴文泰的算法是——就算唐军到了,粮草也只够撑二十天。到时候不用打,自己就饿死了。

他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但漏算了一件事——唐军真的来了。

贞观十三年(639年)冬,侯君集率军出征。

唐军一路向西推进。次年五月,攻占伊吾。大军继续前进,直抵碛口——进入高昌国境的最后一道关卡。

麴文泰听说唐军已经到了碛口,“惶恐计无所出,发病而死”。史书记载得很清楚——吓死的。

一个口口声声“唐军来不了”的国王,听说唐军真的来了,直接吓死了。

你说这叫什么?叫死鸭子嘴硬,硬到最后把自己给硬死了。

麴文泰死了,他儿子麴智盛继位。这位新国王刚上台就面临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城外几万唐军正在磨刀霍霍。

他派人送了一封信给侯君集,措辞极其卑微:“有罪于天子者,先王也……智盛袭位未几,不知所以愆阙,冀尚书哀怜。”

翻译:得罪天子的,是我爹。我刚继位,啥也不懂,求您可怜可怜我。

侯君集回了一句:“若能悔祸,宜束手军门。 ”——知道错了,就自己绑了来投降。

麴智盛缩在城里,没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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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军推进到柳谷时,斥候报告了一条重要情报:麴文泰即将下葬,高昌国人聚集送葬。

诸将立刻请战:“趁他们办丧事,突袭! ”

这是个极其诱人的战术机会——敌人毫无防备,一锅端了省事。换作一般将领,可能就下令冲了。

但侯君集说了句让人意外的话:

“天子以高昌骄慢无礼,使吾恭行天罚,今袭人于墟墓之间,非问罪之师也。 ”

翻译:天子派我们来是讨伐不臣的,趁人家办丧事搞偷袭,算什么正义之师?

仗要光明正大地打,不在坟头上偷袭。 侯君集下令——鼓行而前,堂堂正正地进军。

这一手,既占了道义高地,又震慑了高昌人——我们不搞偷袭,因为我们根本不需要。

唐军先攻田地城。

侯君集先劝降,劝不动。那就打。

李世民出发前做了一件事——征召了山东擅长制造攻城器械的工匠,全部随军。侯君集手里有整个大唐最顶尖的工程团队。

砍木头填平壕沟。推撞车撞击城墙。用抛石机往城里砸石头。“其所当者无不糜碎”——被砸中的东西全都粉碎。城上守军被砸得“不复得立”,站都站不住。

更狠的是巢车——一种高达十丈的瞭望车。相当于今天十层楼高。唐军士兵站在巢车上,俯瞰城内一切动静。哪个角落有人走动、哪块被石头砸中了,全看得一清二楚。城里的人躲哪儿都没用。

这些武器,高昌人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田地城一个上午就被攻克了。俘虏男女七千余人。

高昌原本指望一个人——西突厥的欲谷设。

麴文泰生前跟欲谷设约好了:唐军来了,两面夹击。

欲谷设确实来了——但他远远望见唐军的阵势,做了个决定:跑。

“惧而西走千余里”——一口气跑了一千多里。西突厥在可汗浮图城的驻军和后来的两千多所谓“援军”,一看老大都跑了,直接向唐军投降。

麴智盛最后的指望,没了。

麴智盛把自己关在城里,死活不出来。

侯君集下令:填壕沟、抛石机覆盖。唐军填平了护城壕沟。步兵分成两路——一路架云梯登城墙,一路用冲车撞城门。攻城塔在牛和人的牵引下推到城墙边,放下吊桥门。唐军士兵不戴头盔、不穿甲胄,挥舞着刀吼叫着冲上城墙。

高昌守军只抵抗了一个上午。

当天中午,麴智盛打开城门,向侯君集递交了降书。在降书里,他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那个已经吓死的老爹。

侯君集率军进入高昌城。随后分兵略地,平定高昌全境三郡五县二十二城。统计结果是:八千零四十六户,一万七千七百口。

麴氏高昌王国,近一百四十年的历史,就此谢幕。

从639年冬出兵,到640年八月克城——前

高昌平定后,侯君集“刻石纪功而还”。

但有意思的是——纪功碑没有立在战场高昌,而是立在了二百五十公里外的巴里坤松树塘。

为什么?学者们研究后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可能: “远征军攻破高昌之后,统帅集团带头大行腐败、鱼肉遗民,惧怕激起民愤,无奈而为之。”

什么意思?侯君集自己先贪了,手下跟着抢。碑立在原地,怕高昌人砸了。

这块碑就是著名的 《姜行本纪功碑》 ,全称《大唐左屯卫将军姜行本勒石纪功文》。碑文记载了副总管姜行本先期到伊州制备攻城器械的经过。如今收藏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

碑立得远,但贪腐的事,瞒不过长安。

侯君集班师回朝,迎接他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御史弹劾。

罪名有两条:“配没罪人不以闻” ——擅自处理无罪之人;“私取珍宝、妇女” ——自己先抢了宝物和女人。主将带头抢,将士们跟着“竞相盗窃”。侯君集自己屁股不干净,“不敢禁制”。

李世民大怒,下诏将侯君集逮捕入狱。

中书侍郎岑文本上了一道奏疏。大意是:高昌那么远,当初谁都不主张打,只有陛下您力排众议。现在侯君集按期平定了,功臣大将不可轻加屈辱。李世民看了奏疏,下令释放了侯君集。

人是放出来了,但侯君集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我立了灭国的大功,就因为贪了点小财,被关进大牢?

他“心甚不平”。这份不平,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慢慢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

他私下对张亮说:“郁郁不可活,公能反乎?当与公反耳。 ”——活得没意思,你要造反吗?咱俩一起。

张亮转头就告了密。李世民忍了。

后来太子李承乾想谋反,侯君集掺和了进去。事败,侯君集被捕。

李世民亲自到牢里审他。群臣一致要求处死——谋反大罪,天地不容。

侯君集临刑前说了一句话:“我岂反者乎?蹉跌至此。 ”——我哪是想造反啊,是一步步走到这地步的。

贞观十七年(643年),侯君集被处死。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里,他是为数不多被砍了头的。

12 一座城、一条路、一个帝国

回过头看侯君集灭高昌这件事,意义远不止“灭了一个小国”。

第一,打通了丝绸之路。 高昌一灭,西域东大门洞开。西域各国重新开始向唐朝朝贡。

第二,设立安西都护府。 唐朝在高昌故地设西州,在交河城设安西都护府。这是唐朝第一次在西域设立永久性军政机构。从此,唐朝的统治正式进入西域。

第三,为后来灭西突厥铺了路。 高昌是跳板。十七年后,唐朝灭了西突厥,西域全境归唐。

但侯君集本人,没能看到那一天。

他用一场七千里远征,给大唐打开了一扇通往西域的大门。然后他自己,倒在了门里面。

灭国的功臣,谋反的罪人。 这两个身份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就是侯君集的一生。

从秦王府的猛将,到凌烟阁的功臣,再到刑场上的死囚——他的人生轨迹,像极了他走过的那条路:出发时风光无限,走着走着,就走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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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