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丽贝卡•索尔尼特(Rebecca Solnit)作家、历史学家,1961年生于美国,其写作题材涉猎广泛,从美国新保守主义,到环境问题到当代艺术评论等均有涉及。几年前,丽贝卡·索尔尼特创造了一个词——“爱说教的男人”。这个词迅速传遍世界,因为它精准地命中了无数女性心照不宣的日常:被解释、被打断、被定义、被告知你懂什么不懂什么。

在这部彰显胆识的新作中,女性主义作家、学者索尔尼特延续了她标志性的风格,结合辛辣的幽默、敏锐的分析和有力的洞见,深挖当代社会中与性别有关的种种现象:不愿失声的女性、厌女的暴力、文学经典中脆弱的男性气质、性别二元论、强奸笑话的近期历史……索尔尼特在本书中重点论述了言说的力量——谁能说话、说什么,决定了一个社会如何理解自身以及对其成员的期望。

《沉默:所有问题之源》提出了这样一个论点:向世界讲述女性的故事,将改变世界对待女性的方式。于是,它着手讲述尽可能多的女性故事。

与学术性的性别理论和女性主义历史著作相比,本书记录了离我们尚不遥远的事件,以敏锐的幽默点评父权社会延续至当下的荒谬,因此既有助于思考现实,又兼顾了可读性。

以下摘录节选自《沉默:所有问题之源》——

*本文约2000字,静静阅读约需十分钟。

被淹没的城市

(节选)

我想写一部关于沉默的小说。

讲述人们未说之事。

——弗吉尼亚·伍尔夫

女性主义文学考察这些沉默的本质、起因和影响,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早期达到巅峰,涌现了无数论述沉默的文章。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和19世纪的女性主义者关注隔离、失权还有无法接受教育的问题。妇女参政论者指出,没有选举权就等于在政治上失去发言权,无法享受完整的公民权利、自决权和公共空间。1911 年,夏洛特·珀金斯·吉尔曼(Charlotte Perkins Gilman)谈到女性“被成千上万种限制围困……被迫陷入无知,现如今,女性正迅速摆脱这一困局”。在女性获得了选举权——美国是1920年,英国是1918年——但仍有许多其他权利有待争取的年代,对沉默的探察仍在继续。

弗吉尼亚·伍尔夫在两篇颇具里程碑意义的文章中敲响了警钟。其中更有名的《一间自己的房间》(A Room of One’s Own)出版于 1929年,基于1928年的两场演讲,探讨了女性写作,以及潜在的女性发言权所面临的实际、经济、社会和心理阻碍。但她应该用怎样的声音?半个世纪后,艾德里安娜·里奇(Adrienne Rich)写道:

那篇文章的语气中流露出努力奋进、费尽心力、顽强试探的感觉。而我认得那种语气。我时常听到我自己和其他女性如此说话。这是就快触碰到自己的愤怒的女性的语气,面对满屋男性大肆用言语攻击她的人格,她决意不表现出愤怒,反而主动让自己冷静、超脱,甚至施展魅力。弗吉尼亚·伍尔夫面对的是女性听众,但她敏锐地意识到——她一贯如此——有男人在窃听。

伍尔夫的《女性职业》(“Professions for Women”),最初是1931年为全国妇女协会所做的演讲,这篇文章探讨了另一种声音,不是里奇所批判的坚定有力的声音(女性的语气常常被批评),而是抚慰人心的声音。她说女性将自己受到的各种规训内化为行为准则——要友善、优雅、讨喜,但这会压抑真正的声音和真正的思想,即真正的自我。她指出,有的说话方式如同沉默的白噪声:陈词滥调和宽慰的话、礼貌和否认,这些都在维护使沉默延续的系统。你为他人发声,却不为自己发声。伍尔夫说,女人心中的声音告诉她们:“要有同情心,要温柔,要阿谀逢迎,要欺骗——要用尽我们这个性别所有的技艺花招。永远别让任何人发现你有自己的思想。”她称那个声音为家中天使,并为自己出于必要杀死了她而感到骄傲,这样她才可能拥有声音。如此,她才可能打破沉默。

半个世纪后,苏珊·格里芬(Susan Griffin)在其著作《色情沉默》(Pornography and Silence)中,引用了诺曼·梅勒(Norman Mailer)对成的评价:“她映射出了其凝视者的愉悦。”即梦露出现在众人面前,还开口说了话,但她的亮相和她说的话不是为了表达自己、做自己,而是为了服务他人。格里芬评论道:“虽然知道她的象征性存在是一张面具,但他拒绝探究面具后是什么。而且,如果另一个自我并不存在,没有那个会失去、会被侵犯的自我,那这位女演员的人生就不会是一场悲剧。”她试图剖析,一个可以被看到、被听见的人,为何依然被打压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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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莲·梦露

梦露可以代表任何女性,所有为追求男性的愉悦、认同、舒适和加持,而压抑、隐藏、伪装或否定自我的方方面面和自我表达的女性。这不只涉及男女性事,职场、学校或街头巷尾的女性也可能会学着以这种方式应对男性的期待,明白如果自己太过自信、强势、自立,可能会受到惩罚。其他群体也有类似遭遇——我的朋友加尼特·卡多根(Garnette Cadogan)写文痛诉他身为黑人,在公共场合必须不断表现出自己“不是罪犯,不构成威胁”,以此缓解白人的恐惧并自我保护。若既是黑人又是女性,那就要在为他人奉献这项事业中承担双重责任。

梅勒说梦露能映射愉悦,但他未曾质疑,当这种愉悦总是属于其他人,会发生什么。那其实是伪装成愉悦的死亡狂欢,是为他人奉献到牺牲了自我。那是被令人愉悦的琐事包围的沉默。梦露,1962年早逝,她的形象,在某种意义上,为贝尔·胡克斯关于男性“心理自残”的论述写下了结语——这一形象刻画了另一种自残,它让一个自我去迎合、服务那些支离破碎的自我。以沉默迎接沉默,两种沉默完全契合,如模具与铸件,好一个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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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莉·奥尔森(Tillie Olsen)在1962年做了一场演讲,1965年,演讲稿由《哈泼斯》(Harper’s)杂志发表,后被收入她1978年的畅销书《沉默》(Silences)。沉默,或质问、消灭沉默的欲望,已经成熟。文章开篇写道:“文学的过去和现在被沉默的阴霾笼罩:有的作品在我们公认的伟大著作的阴影中,沉寂多年;有的沉默不为人知;有的人在发表了一部作品后,便不再有新作面世;还有的根本未能成书。”换言之,沉默的形式多种多样,一种沉默关乎说了什么和没说什么,另一种沉默关乎谁在说话和谁能说话。

她铺垫了许久才切入她真正的主题,仿佛她必须先亮明资历,表明自己了解、关心男性创作的伟大文学。接着,她才转向文学中女性的沉默,指出大多数拥有文学事业的女性都没有孩子,因为拥有属于自己、为自己所用的时间,以及自己的声音,对文学创作至关重要。这种沉默很实际——没时间去建造文字的宫殿,即创作一部长篇作品——但与彼时女性的经历相关的沉默有很多种。书的后半部分广泛收集了“旁白、护身符、遗迹、资料”,大大增加了压制女性声音的证据,也证明了这不仅影响女性,更对文学影响深远。这就是一篇辩护状。

贝蒂·弗里丹(Betty Friedan)1963年的著作《女性的奥秘》(The Feminine Mystique)论述了“没有名字的问题”,指出美国女性虽然生活富足,却因为被排除在公共生活,以及家庭和世界权力之外,经历着社会性、政治性毁灭。可以说,这本书关涉的主体是中产阶级白人女性,它也一直因此受到批评;也可以说,这本书的优秀之处是,在“反贫困战争”(war on poverty)和民权运动正如火如荼之时,它站出来说,性别也是值得深思的问题,而正名是改变的关键。

丹妮尔·L.麦圭尔(Danielle L. McGuire)在她2010年的著作《街道的黑暗尽头》(At the Dark End of the Street)中提出,在某种意义上,民权运动本身也存在压制消声现象,因为它被改写为由男性主导的运动为全人类争取权利的历史。她重新书写这段历史,以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ACP)强奸案调查员罗莎·帕克斯(Rosa Parks)为开端,从而将整个运动重新塑造为始于黑人女性争取黑人女性权利的行动,这一历史交叉点通常在主流叙事中被抹除。

与此相对,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1969年发表的文章《沉默的美学》(“The Aesthetics of Silence”),却对性别议题保持沉默。它讨论的是男性艺术家,并且用男性代词来描述“艺术家”。她写道,有的艺术家选择沉默,如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和阿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在他们眼中,沉默是轻蔑或超越的姿态,是一种背离——但她接着指出:“只有在艺术家展现了他的天赋,并令人信服地运用了那份天赋之后,他才能做出这种堪称典范的决定。”这是那些被人倾听、重视的人主动选择的宁静——与被迫噤声截然相反。

所谓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都在揭露过去未被命名或描述的压迫,表达醒悟的喜悦,哪怕只是认识到了压迫:诊断是治愈和恢复的第一步。谈论、定义自己所遭受的痛苦折磨帮助女性走出孤立,走向权力。20世纪60和 70年代的写作是一种探索的文学,甚至启示录;人们跌跌撞撞前进,不确定自己遇到了什么,笨拙地描述着,努力为未曾被描述的事物寻找新的语言,见证新思想颠覆习以为常的观点,成为属于这片新天地而非那个旧世界的人,迈进一个跟随他们前进的步伐逐渐成形的世界。

发现之旅:20世纪70年代女性运动的一个关键部分是“意识提升小组”:相聚在一起向彼此讲述自己的遭遇。这一时代的女性主义的重要参与者苏珊·格里芬告诉我,她们首先抱怨家务,然后说起了强奸、暴力等恐怖事件,打破了此前让她们一直沉默、与世隔绝的羞耻。她们常常引用诗人缪丽尔·鲁凯泽(Muriel Rukeyser)的诗句:“如果一个女人说出了她生活的真相,会怎样?世界会裂开。”当众多女性站出来讲述自己生活的真相,会发生什么?沉默本身成为核心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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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所有问题之源》

1977年,奥德丽·洛德在现代语言协会发表了她的重要演讲和论文——《将沉默转化为语言和行动》(“The Transformation of Silence into Language and Action”,1984),探讨种族、性别和性取向等议题。这是一篇简洁、丰富、格言式的文章,带有宣言的紧迫感:

我的沉默并没有保护我。你的沉默也无法保护你。但为了真实说出的每一个字,为了我为讲述那些我仍在追寻的真相而付出的所有心血,我与其他女性建立了联系,我们字斟句酌,以适应我们共同信仰的世界,弥合我们之间的差异。正是所有女性的关注与关怀赋予了我力量。

洛德论述了为何打破沉默不仅是英勇之举,更是一种创造:“还有什么字词不归你所有?你需要说什么?……现在我们所有人相聚于此,是因为我们都以某种方式忠于语言和语言的力量,都致力于重新夺回曾被用来对抗我们的语言。”

1978年,出生于牙买加的米歇尔·克利夫(Michelle Cliff)发表文章《失语笔记》(“Notes on Speechlessness”),论述对让人难以接受的真相的回避和探索。“退缩和幽默都是失语的表现。掩盖真实,使之变得细琐平常,也是一种失语。”她写到了噩梦——以碎片化的方式,写到了自己,但也讨论了政治和文学史,公开了自己的同性恋身份,也论述了为何伪装成异性恋是一种欺骗,是另一种逃避真相的路径。克利夫的文章总结道,她将致力于消除曾抹除了她这个人的一切东西:“这恰恰意味着要寻找自己的语言。这可能就是女性要做的事。”

本文节选自《沉默:所有问题之源》第1部分“打破沉默”第71—79页,上海三联书店2026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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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所有问题之源》

[美] 丽贝卡·索尔尼特

付裕 译

上海三联书店

关于作者

丽贝卡·索尔尼特

Rebecca Solnit,作家、历史学家,1961年生于美国,其写作题材涉猎广泛,从美国新保守主义,到环境问题到当代艺术评论等均有涉及,代表作有《走路的历史》《迷失指南》等。其《爱说教的男人》为近年来国内外首屈一指的女性主义书籍畅销书。

索尔尼特获得古根海姆奖学金,并凭借《影像之河》获2004年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以及哈佛大学的马克•林顿历史奖;2004年,与乔布斯等人荣获《连线》杂志Rave大奖。

关于译者

付 裕

南京大学英美文学硕士。译有《魔角》《自己的房子:论女性与私人财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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