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刚从工地回来,浑身的水泥灰还没拍干净,就听见院门口"吱呀"一声响。
我从屋里探头一看,岳父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我那个二十八岁还没成家的小舅子建军。岳父的脸色铁青,嘴唇直哆嗦,一只手死死攥着建军的胳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国强,今天我把这小子带来了,他有话跟你说。"岳父的声音又沙又哑,眼眶泛着红。
我心里"咯噔"一下。前几天发生的事,我本想着算了,没想到老爷子还是知道了。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我媳妇桂兰跟我结婚十二年,吃苦受累没说过一句怨言。我们俩在县城开了个小卖部,又起早贪黑跑工地,好不容易攒下八万块钱,准备给我妈做心脏搭桥手术。
谁知道建军那个不争气的,背着家里在外头赌钱,输了十来万,债主追到了岳父家门口。岳父岳母急得团团转,桂兰心一软,瞒着我把那八万块取出来,连同自己的金镯子,全给了建军应急。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是医院打电话催住院费。我冲到银行一查,卡里就剩三百二。
那天晚上我跟桂兰大吵了一架。我说:"妈躺在病床上等着救命钱,你倒好,把钱给了你那个吃喝嫖赌的弟弟!"桂兰蹲在地上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还是我厚着脸皮跟工头预支了工钱,又找几个老哥们儿东拼西凑,才把手术费凑齐。我妈手术那天,桂兰娘家一个人都没来。
我心里那口气,憋了整整半个月。
院子里,岳父推了建军一把:"跪下,给你姐夫磕个头!"
建军把头一扭,眼睛瞪得像铜铃:"爸,你别逼我!我借钱怎么了?姐姐自愿给的!再说我是她亲弟弟,她不帮我帮谁?"
"你还有脸说!"岳父抡起拐杖就要打,被我一把拦住了。
我看着建军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又凉又疼。这哪是道歉,分明是来挑事的。
这时候,桂兰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挽着,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看,慢慢走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枣树底下。
"建军,"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姐问你一句话,你那十来万的赌债,现在还剩多少?"
建军梗着脖子:"还剩六万多……"
"姐给你的八万,你拿去还了债,剩下的呢?"
建军不吭声了。
岳父在旁边叹气:"剩下的一万多,他又拿去赌了,前天刚输光。"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屋檐下燕子窝里小燕子叽叽喳喳的叫声。一阵风吹过,枣树叶子"哗啦啦"响,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桂兰的肩膀上。
桂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妈,您先回去吧。"她转头对岳父说,"建军这事,今天我做个了断。"
我整个人都懵了:"桂兰,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这个弟弟,是个无底洞。我今天帮他,明天他还来。我跟你过日子,迟早被他拖垮。妈的手术钱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咱妈。我配不上你这个家。"
岳父一下子瘫坐在台阶上,老泪纵横:"桂兰啊,是爸没教好他,是爸对不起你姐俩……"
建军这时候才慌了,脸"刷"地白了:"姐,你别……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晚了。"桂兰摇头,"你说过多少次了?三次?五次?"
我看着我媳妇,这个跟我同甘共苦十二年的女人,心一下子软了。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她瘦得像一把柴火,肩膀一抖一抖的。
"离什么婚。"我哑着嗓子说,"咱妈手术成功了,钱我已经凑上了,欠的债咱俩慢慢还。建军这边……"
我看向小舅子,他低着头,第一次没敢跟我对视。
"建军,我跟你姐今天把话撂这儿。这八万块,是你姐借你的,写个欠条,按月还。你要是再赌一次,我们两口子跟你断绝来往,老爷子老太太我们养,你这个弟弟,我们就当没有。"
岳父抹着眼泪点头:"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建军"扑通"跪在地上,这回是真磕了头。
天上开始落雨点,淅淅沥沥打在枣树叶上。桂兰把脸埋在我胸口,小声说:"国强,谢谢你。"
我没说话。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痛快话。亲戚是亲戚,夫妻是夫妻,这中间的分寸,活一辈子也就是学这个。
雨越下越大,我搀着岳父进了屋。桂兰去厨房烧水,建军默默蹲在屋檐下,看着雨发呆。
这一场雨,洗掉了不少东西,也留下了不少东西。日子还得过,人心,还得慢慢焐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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