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把炒好的茄子端上桌,手机就震得嗡嗡响。一看是小姑子发来的微信,劈头盖脸一句话:“嫂子,妈在我这哭了一下午,说你们两口子不孝顺,过年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给她买。”
我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进了水池。
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抽油烟机轰隆隆地转,我愣是没听见我老公进门的脚步。直到他在我身后问了一句:“怎么了?脸都白了。”我才回过神,把手机递给他。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嘴角扯了扯,没说话,转身去阳台抽烟去了。
我们结婚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婆婆偏心小叔子的事,我早就习以为常。小叔子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年年都说生意不好;我们两口子在市里上班,工资条婆婆比我自己都熟。每年过年,我老公都要塞给婆婆两千块,再给小叔子家的侄子封个八百的红包。婆婆收钱的时候眉开眼笑,转头就把钱塞给小叔子家了,我都看见过好几回。
我不是计较那点钱。我计较的是,去年我妈住院,我借了三万块周转,婆婆知道了,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事别老往婆家扛。”那话噎得我三天没吃下饭。
可这回,她居然到处说我们不孝顺。
我老公在阳台站了得有半小时。回来的时候,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花盆里,跟我说:“红梅,你别气。这事我来处理,你只管看着。”
我心里直打鼓。我这老公,平时是个闷葫芦,话不多,可一旦较真起来,比谁都执拗。
第二天是周六,他一早就拉着我去金店。我以为他要给我买点什么哄我开心,没想到他直奔柜台,指着一只金镯子问:“这个多少钱?”
售货员小姑娘笑眯眯地说:“先生好眼光,足金的,二万三千八。”
我吓了一跳,扯他袖子:“你疯啦?买这个干嘛?”
他不理我,又指着旁边一只一模一样款式的:“那个呢?”
“那是仿的,黄铜镀金,做工跟真的一样,看不出来,一百二。”
我老公掏出手机付了款,两只都要。一只装在金店那种红绒布的盒子里,另一只他让售货员单独用张红纸包了。出了门,他把那只真的塞进我包里:“这个你收着,别让人看见。”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到了婆婆家,小叔子一家也在。婆婆斜眼瞅我们,鼻子里哼了一声,连茶都没倒。我老公也不恼,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纸包,笑呵呵地递过去:“妈,前两天红梅说您念叨想要个金镯子,我们跑了好几家店,给您挑了这只。”
婆婆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她接过来,戴在手腕上,左看右看,嘴都合不拢:“哎哟,还是老大有心,老大媳妇也是真孝顺……”
我站在旁边,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她昨天还在小姑子那哭诉的“不孝顺”的儿子儿媳。
吃饭的时候,婆婆一个劲儿给我老公夹菜。小叔子媳妇在桌底下踢了小叔子一脚,小叔子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饭后,我老公点了根烟,慢悠悠地开口:“妈,这镯子您戴着合适不?”
婆婆乐呵呵地说:“合适合适,就是有点沉。”
“沉就对了,足金的嘛。”我老公顿了顿,“妈,我跟您说个事。这镯子,其实是假的。”
婆婆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啥?”
“一百二买的,黄铜镀金。”我老公弹了弹烟灰,“我就是想看看,我跟红梅在您心里到底是个啥分量。昨天小妹给红梅发微信,说您在她那哭,说我们不孝顺。妈,这十二年,我每个月给您打一千五,过年再给两千,红梅生孩子坐月子您没来照顾过一天,我们一句怨言没有。可您转头跟全村人说我们不孝顺,这话戳人心窝子。”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嘀嗒嘀嗒”。
婆婆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手腕上那只“金镯子”这会儿看着也不香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小叔子媳妇赶紧打圆场:“哥,妈也就是嘴上说说,您别往心里去……”
我老公摆摆手:“弟妹,我没生气。我就是想让妈明白一个理儿——东西真假,戴上才知道;人心冷暖,试过才明白。妈,往后您要真缺啥,跟我们说,我们能办到的一定办。可您要再在外头说我们不孝顺,那这个家,我们就少回来几趟。”
说完,他站起身,拉着我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婆婆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低着头,手腕上那只假镯子在灯光底下闪着廉价的光。
回家的路上,我老公一直没说话。快到小区的时候,他才低声说:“红梅,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鼻子一酸,把那只真镯子从包里拿出来,戴在了自己手上。
沉甸甸的,是真的。
后来婆婆再没在外头说过我们的闲话。过年我们照常回去,她也照常偏心小叔子。可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了。日子是自己的,过给别人看,那才叫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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