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7日,上海证券交易所的锣声为长鑫科技(688825)而鸣。开盘价49.5元,较发行价8.66元暴涨471.59%,总市值一举突破3.3万亿元,超越工商银行登顶A股“市值之王”。
这场科创板史上最大IPO,不仅缔造了无数财富神话,更让站在背后的合肥国资收获超万亿元账面浮盈。
外界将此称为合肥的又一次“豪赌”,是“最牛风投城市”的又一封神之作。
但对合肥自身而言,这从来不是概率游戏。
从2008年押注京东方,到2020年纾困蔚来,再到2016年“抄底”长鑫科技,合肥用近二十年时间,打磨出一套以产业链思维为内核、以长期主义为底色、以科学决策为保障的产业投资方法论。这套被冠以“合肥模式”的打法,正在为“后土地财政”时代的中国城市发展探路。
在无人问津处埋下万亿种子
时间倒回2016年。彼时的全球DRAM市场是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巨头的后花园,三家垄断了超过95%的市场份额。中国在这一领域的自主生产能力几乎为零。长鑫团队手握自研方案,却因单条晶圆产线投资百亿起步、量产遥遥无期而四处碰壁,被多数城市和投资机构视为“烫手山芋”。
唯独合肥出手了。
当时,长鑫存储一期项目总投资180亿元,合肥国资作为主体,自掏144亿元,包揽了八成资金。这个决策的分量,需要放在当时的背景下理解——DRAM是典型的周期性行业,2023年行业低谷时,即便是三星、海力士也难逃亏损。
此前,合肥在投资京东方时已尝过“逆势”的滋味:2008年,合肥全年财政收入仅161亿元,却力排争议,统筹国资平台砸下近百亿引进京东方6代线,甚至喊出“哪怕暂缓地铁建设”的口号。
从京东方到长鑫科技,合肥的“逆周期”投资逻辑一脉相承:在产业低谷、市场畏缩时进场,以国资的“耐心”换取产业的“空间”。这种打法并非盲目。
合肥选择长鑫,是基于对自身产业链短板的清醒认知——作为“白色家电之都”和显示产业重镇,合肥对芯片有庞大的市场需求,“缺芯”是必须补上的关键一环。长鑫存储所在的DRAM赛道,正是这条产业链不断向上游延伸时必须攻克的堡垒。
从“一棵大树”到“一片森林”
“合肥不是风投,是产投。”这是合肥官方反复强调的定位。一字之差,折射出底层逻辑的天壤之别:风投追求单个项目的财务回报,而产投着眼于整条产业链的生态价值。 合肥的每一次重注,都落在产业链的关键节点上。
投资京东方,补的是家电和显示产业的“屏”短板。此后8.5代线、10.5代线相继落地,吸引上下游190余家企业扎堆入驻,合肥跃升为全球新型显示产业基地。
投资蔚来,抢的是新能源汽车产业的“车”高地。2020年,蔚来深陷亏损、股价跌破2美元,多地政府洽谈无果。合肥以70亿元战略入股,并配套落地制造基地。如今,蔚来已实现连续季度盈利,带动合肥新能源汽车产量在2025年跃居全国城市首位。
投资长鑫科技,填的是集成电路的“芯”空白。以长鑫为链主,寒武纪、通富微电、沛顿科技等企业相继落户。截至2026年初,合肥已集聚集成电路规上企业超600家,从业人员7万余人,产值从2016年的180亿元飙升至2025年的1514亿元。
“龙头企业-重大项目-产业链条-产业集群”,这是合肥产业投资的清晰路径。当地将这种打法总结为“缺什么就补什么”,而非“来什么就接受什么”。
合肥为此建立了市委市政府领导挂帅的“链长制”,围绕16条重点产业链进行穿透式布局。当一个龙头项目站稳脚跟,上下游配套随之集聚,从“点”上突破带动整条产业链成型,最终形成“移栽一棵大树,崛起一片森林”的生态效应。
承受巨亏,陪伴穿越周期
长鑫科技上市前夕,招股书披露了一组令人咋舌的数据:2022年至2024年,公司累计亏损超300亿元。直到2026年上半年,受益于AI驱动的存储超级周期,公司预计营收达1100亿至1200亿元,净利润500亿至570亿元,才一举填平此前所有亏空。
这十年的“烧钱”历程,恰是检验“耐心资本”成色的试金石。
“芯片等产业链薄弱环节,想在短期内实现资本回报概率很小,一定是大资本、长周期才能实现投资价值。”合肥产投相关负责人曾如此坦言。
在长鑫科技最困难的爬坡期,合肥国资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持续加码。从B轮融资到IPO战略配售,国调基金五年两度出资支持。安徽省、市国资的身影频繁出现在长鑫科技的多轮融资中,并带动大基金二期、社会资本跟投,帮助其度过创立初期的“烧钱”阶段。
这种“长期陪伴”并非放任不管。合肥遵循的是“低谷入局、长期陪伴、成熟退出”的路径:在市场不敢投时进场,但不干预企业实际经营,让专业团队做专业事;一旦产业生态成熟,便有序退出,将盈利滚动投入新的项目。在投资京东方、蔚来后,合肥均持续配套上下游资源,帮助企业站稳龙头地位。
耐人寻味的是,合肥国资这种“不控股、不干预、不短视”的姿态,恰是“合肥模式”区别于纯粹财务投资的又一特质——它更像一个与区域经济共成长的“合伙人”,而非追求控制权的“大股东”。
用体系对抗“豪赌”
外界津津乐道的“豪赌”,在合肥内部被解构为一套精密运转的决策机器。
如何避免“拍脑袋”决策?合肥构建了“多位一体、上下齐心”的常态化决策机制:市政府体系、专家委员会、社会化尽调机构、园区共同参与。以2020年投资蔚来为例,决策团队不仅深入剖析国家汽车产业政策,还对蔚来的技术先进性进行严密论证,并委托专业法务与财务机构开展全方位尽职调查。
合肥的产业投资平台已培养出一批兼具专业化能力和市场化经验的投资团队。在风险防控上,合肥国资构建了覆盖“投前—投中—投后”全链条的防线。
以合肥兴泰创投为例,其建立了“立项→内核→复审→投决”四级审核机制,并引入涵盖量子信息、核聚变等前沿领域的外部专家委员库,以独立身份参与项目评审、行使投票权,前置揭示风险。
在考核机制上,合肥设立了风险容忍机制。以合肥市天使投资基金为例,允许出现最高不超过40%的亏损,实行“尽职免责”。这种“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容错机制,为国资敢投硬科技提供了制度保障。
正是这套体系,让合肥在踏准赛道的基础上,提高了成功率、降低了风险。它不是靠运气猜对了答案,而是建立了一套能够持续发现和验证答案的机制。
一场城市发展的范式革命
长鑫科技上市引发的热议,早已超出单一企业或城市的范畴。它被视作中国城市发展模式转型的一个标志性注脚。
过去二十年,土地出让金是地方财政的支柱。2021年全国土地出让收入高达8.7万亿元,占地方总收入比重超过四成。然而,随着城镇化率突破67%、房地产市场持续低迷,土地财政已近黄昏。2025年,国内300城市土地出让金总额已从2020年的5.98万亿元急剧缩减至3.3万亿元。
城市靠什么发展?长鑫科技和合肥给出了一个答案:用产业资产替代土地资源,用资本市场的定价为城市发展提供新动力。
“合肥模式”的示范意义在于,它摆脱了依赖土地优惠、财政补贴、税收减免的“老三样”招商模式,转而通过国资股权投资,深度介入产业链培育,分享产业长期成长的红利。对合肥而言,长鑫科技带来的远不止万亿账面浮盈,更是一个千亿级的集成电路产业集群、数万个高质量就业岗位、以及“科创之城”的城市品牌价值。
当然,“合肥模式”并非万能灵药。合肥也有失败的案例,如熔盛重工、赛维光伏等早期投资损失惨重。全国范围内,跟风模仿、盲目“豪赌”导致国资流失的案例更是不胜枚举。国务院办公厅近期已发文“严控新设政府投资基金”,折射出对地方政府“一窝蜂”式产业投资的担忧。
合肥的不可复制之处,恰恰在于其二十余年如一日的产业定力、对产业链规律的深刻理解,以及一套经得起检验的科学决策体系。正如安徽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杨仁发所言,合肥的每一步布局,“都在既有土壤上向上生长,每一次布局都在推动产业能级的向上跃迁”。
在长鑫科技上市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合肥用十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风投”,不是押注概率,而是投资未来;不是追逐风口,而是创造生态。对于正从“土地财政”泥潭中挣扎转型的众多中国城市而言,理解这套逻辑,或许比羡慕万亿浮盈本身,更有价值。
来源:春华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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