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十五刚过,桂花香还没散,婆婆就颠着小碎步冲进了我家院子。
"秀兰啊,你可算回来了!"她一屁股坐在我家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树上摘的枣子,"建军的婚事定下来了,十月初八,你嫂子当年也是这样嫁进来的,好日子!"
我正在灶台上熬着绿豆汤,听到这话,勺子在锅里"当啷"响了一声。
婆婆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不敢看我:"那个……酒席的事儿,我跟你爹合计了一下,你们做哥嫂的,怎么也得帮衬帮衬弟弟不是?"
我把火关小,转过身来。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一片黄叶飘落在婆婆脚边。
"娘,您直说,要多少?"
"也不多,也不多。"婆婆的手指头掐来掐去,"就……二十桌酒席的钱,你们出了就成。剩下的份子钱、彩礼钱,我跟你爹想办法。"
二十桌!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镇上办酒席,一桌少说一千六,二十桌就是三万多。这钱我跟建国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本来是打算给儿子小磊交下学期的学费的。
我还没开口,婆婆又补了一句:"秀兰啊,你是嫂子,得有嫂子的样儿。你妯娌那边,我可没好意思开口——人家娘家有钱,咱不能占人便宜。"
这话说得我肺都要气炸了。合着我娘家没背景,就活该被拿捏?
建军是我小叔子,比建国小八岁,从小被婆婆惯得没边儿。二十八了不出去打工,天天在镇上晃悠,谈了个对象叫小雅,人家姑娘是县城里的,眼光高得很,说要办得体面。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脸上却慢慢挤出笑来:"娘,您放心,这事儿我办。"
婆婆一听,眼睛都亮了,站起来握住我的手:"哎哟我就说秀兰是个明白人!你放心,将来我跟你爹的养老,肯定也不亏待你们!"
送走婆婆,我坐在院子里发了半天呆。晚上建国回来,我把这事儿跟他说了。建国抽着烟,半天没吭声,最后叹了口气:"我妈就是这样,你受委屈了。"
"我不受委屈。"我笑了笑,"酒席我来订,你别管。"
建国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他知道我这个人,一旦拿了主意,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就去了镇上。经过"福满楼",我没停;经过"聚宾阁",我也没停。一直骑到镇子最东头,那家开了三年、生意冷清的"清心斋"——一家素菜馆。
老板娘认识我,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秀兰姐,你这是……"
我坐下,喝了口她递过来的茶:"我要订十桌酒席。全素的,越素越好。"
二
十月初八这天,天气晴得刺眼。
婚礼前一天,婆婆问我酒席安排得怎么样,我说"放心,都定好了,就在清心斋"。婆婆没听过这名字,也没多想,只当是哪家新开的大酒楼。
婚礼当天,宾客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新娘小雅穿着大红旗袍,脸上笑开了花。建军挺着胸脯,跟人握手寒暄,那副得意样儿,跟当皇帝似的。
十一点半,宾客陆续被引到清心斋。我远远站着看,就见婆婆的脸从红润变成蜡黄,再从蜡黄变成青紫。
菜一道道上桌:清炒时蔬、素烧豆腐、凉拌木耳、萝卜汤、蘑菇面筋……最"硬"的一道菜,是一盘炸素丸子。主食是白面馒头,一人两个。
亲家母第一个坐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是什么意思?我闺女出嫁,你们拿萝卜白菜打发我们?"
小雅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建军急得跳脚,跑过来抓住我胳膊:"嫂子!你这是干啥!你想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宾客们啃着馒头,骂声一片。有的说"我大老远来喝喜酒,连块肉都没有",有的说"这老李家是穷疯了吧",还有的直接摔了筷子走人。
婆婆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李秀兰!你个丧门星!你要害死我啊!"
我不慌不忙,从包里掏出一沓收据,还有一张纸。
"娘,"我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让我出酒席钱,我出了。十桌素斋,一共八千六百块,收据在这儿。剩下的钱,我想问问您,是打算让我出,还是让建军自己出?"
我又把那张纸展开:"这是建军去年跟建国借的两万块,说是做生意,到现在一分没还。这是前年借的八千块,说是买摩托车。这是……"
满院子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亲家母的脸色变了,看向婆婆和建军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婆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把纸叠好,放回包里,看着满桌啃馒头的宾客,笑了笑:"我一个当嫂子的,能帮的都帮了。剩下的日子,还得建军和小雅自己过。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转身走出清心斋。秋日的太阳暖洋洋的,桂花的余香还没散尽。
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里,再没人敢把我当软柿子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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