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去年腊月,北风呼呼地刮,刮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吱呀吱呀地响。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刚要送到屋里给老伴喝,就听见院门"吱"一声被推开了。
抬头一看,是亲家公老周。
老周裹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鼻头冻得通红,手里还拎着两包点心。他搓着手,跺着脚,嘴里哈出一团一团的白气:"他婶子,我……我来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周今年六十六,比我大四岁。三年前,他老伴儿走了,得的是肺癌,走得急。我老伴儿赵德山也是病秧子,糖尿病并发症,半边身子不利索,常年躺床上,吃喝拉撒都得我伺候。我闺女嫁给老周家儿子那年,两亲家就处得不错,逢年过节走动得勤。
可这大冷天的,他突然上门,还拎着东西,我这心里头就有点犯嘀咕。
我把他让进屋,倒了杯热茶。老周搓着茶杯,半天不说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催了两遍,他才抬起头,眼神躲躲闪闪:"他婶子啊,我寻思着……咱俩岁数都不小了,孩子们各过各的,我一个人在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这边……德山兄弟那情况,你也是又当媳妇又当保姆,累得不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的意思是,要不咱俩搭个伙过?也不图啥,就是搭个伴儿,互相有个照应。"
我手里那个茶杯"哐当"一下差点摔了。
二
我盯着老周看了有半分钟,心里头跟翻江倒海似的。
说实话,这事儿我不是没想过。这几年伺候老伴儿,我五十多岁的人,头发都白了一半,腰也直不起来。冬天给他擦身子,夏天给他翻身防褥疮,半夜起来三四趟,人都熬干了。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邻居老两口手拉手去赶集,我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
可老周这话,说得也太突兀了。
我半天没吭声。老周急了:"他婶子,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等德山兄弟……唉,我这话说得不中听。我是说,以后,以后的事儿。"
"老周哥,"我深吸一口气,"你这话,我听明白了。可你也知道,德山还在炕上躺着呢。咱俩是亲家,这话传出去,孩子们脸往哪儿搁?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老周低着头,搓着手:"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是要现在就咋样。我就是……心里头憋得慌,跟你交个底。"
我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心里头也不是滋味。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谁不想晚年有个伴儿?可这事儿,真不是说搭伙就能搭伙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开口:"老周哥,你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我也不藏着掖着。要真有那么一天,咱俩搭伙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缺一个都不行。"
老周一下子坐直了:"你说,你说。"
"第一,"我伸出一根手指,"德山在世一天,这话就不能再提一个字。我嫁给他四十年,他对我不薄。我得守着他,送他最后一程,这是做人的本分。"
老周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第二,"我又伸出一根手指,"咱俩要真到了那一步,得跟孩子们摊开了说。咱闺女是你儿媳妇,这层关系不能乱。要是孩子们不同意,这事儿就拉倒,谁也别勉强谁。"
老周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点了头。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搭伙过日子,不是找保姆。你别想着我去伺候你吃喝、洗衣做饭、端屎端尿。我伺候德山伺候了五年,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咱俩要过,就是搭伴儿,谁也别把谁当下人使唤。你身体好的时候,咱俩搭伙做饭、一块儿赶集;真要有一天谁躺下了,该请护工请护工,该去养老院去养老院,别拿亲情绑架对方。"
老周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三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婶子,你这三个条件,把我这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说实话,我刚才来,确实有点……想找个人照顾我。我这腰椎间盘突出,犯起来下不了炕,儿子儿媳忙,顾不上我。"
他声音有点哽咽:"可你说得对,咱们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谁也别再把谁当牛使。我那老伴儿,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别一个人扛着,找个伴儿。可我这心里头啊,糊涂了,差点把搭伙过成了找老妈子。"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老周站起来,把那两包点心放在桌上:"他婶子,你这话点醒我了。德山兄弟还在,我以后不来了,免得你为难。等……等以后吧,要是咱俩都还硬朗,你那三个条件,我都答应。要是不成,咱还是好亲家。"
他走的时候,风更大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那件军大衣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拐角。
回到屋里,老伴儿赵德山从被窝里探出头,含含糊糊地说:"刚才……是老周?"
我擦了擦眼角:"嗯,来送点心。"
老伴儿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东西在闪:"他娘,我要是走了……你别一个人撑着。"
我"扑通"一下坐在炕沿上,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人到老了才明白,所谓的搭伙过日子,不是找一个人替自己受罪,也不是找一个人来伺候自己。是两个都被生活磨得只剩半条命的人,互相扶着,慢慢走完剩下的路。
谁也不欠谁的,谁也不该委屈谁。
这道理,六十多岁才懂,晚是晚了点,可总比一辈子糊涂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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