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生闺女,是腊月二十八,外头雪下得跟撕棉花似的,一片一片往窗户上糊。

我疼得在产床上直打滚,手攥着床单,攥出一把汗。护士进来量了三回宫口,摇着头说:"才开两指,有得熬呢。"我老公李建军在外头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地上踩了一片黑印子。

我妈呢?我妈那时候在三亚,跟我后爸一块儿过年。我打电话的时候,她在那头乐呵呵地说:"闺女啊,妈这边机票退不了,你婆婆不是在嘛,让她照顾你就行,生孩子哪个女人不过这关?"

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眼泪"啪嗒"一下砸在病号服上。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妈跟我后爸结婚十几年,眼里早就没我这个闺女了。我十八岁那年她改嫁,把我扔给我奶奶,逢年过节寄点钱,算是尽了义务。我心里那口气,憋了大半辈子。

可我婆婆——我婆婆刘秀兰,那时候刚做完胆囊手术,刀口还没拆线呢。

她是头一天晚上从县医院偷跑出来的。建军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裹着件军大衣,挎着个布兜子,里头装着红糖、小米、还有她连夜煮的鸡蛋,倒了两趟车,从老家颠到了市妇幼。

我看见她推门进来那一刻,整个人都懵了。

她脸蜡黄蜡黄的,嘴唇没一点血色,走两步就扶着墙喘。我说:"妈,您咋来了?您这身子……"

她摆摆手,笑得跟没事人似的:"傻闺女,你头一胎,妈不来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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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闺女是第二天后半夜生的,足足折腾了二十多个小时。我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浑身跟散了架一样,下头还在淌血,恶露把褥子洇得一片一片的。

建军是个粗人,啥也不懂,端个水都能洒一半。婆婆把他撵出去了,自己守在我床边。

那七天,我这辈子忘不了。

她半夜里给我喂红糖水,手抖得厉害,瓷碗碰着我的牙,"叮"地一响。我看见她额头上全是汗,问她:"妈,您是不是不舒服?"

她说:"没事没事,更年期,爱出汗。"

更年期个屁。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刀口当时已经渗血了,纱布换下来一团红。她怕我看见,每回都躲到厕所里自己处理,弄完了再揣兜里,趁没人扔出去。

我闺女夜里哭,她抱着满屋子转悠,一边拍一边哼小曲儿,哼的是她们老家那边的调子,听着跟摇篮似的。我躺在床上看着她那背影,瘦得跟根麻杆儿,军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第三天上头,我妈来了个电话,问:"生了没?男孩女孩?"

我说:"女孩。"

她"哦"了一声,说:"那也行,女孩贴心。妈这边走不开,等开春了去看你啊。"

我没说话,把电话递给婆婆。婆婆接过去,跟我妈客客气气地聊了两句,挂了电话,转过头来还冲我笑:"你妈也是没办法,远着呢。"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指节粗大,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老茧。我说:"妈,您歇会儿吧,我自己能行。"

她拍拍我的手背:"你能行啥?月子里落下病根,一辈子的事儿。"

第五天那天早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看见婆婆扶着灶台,整个人弓成一只虾。我吓坏了,喊:"妈!"

她直起腰,硬挤出个笑:"没事儿没事儿,老毛病。"

我撩开她的衣服一看——我的天爷啊——那刀口红肿一片,线头都崩开了两针,渗着黄水。

我当场就哭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说:"妈,您这是要命啊!您咋不早说?"

她抹了把眼泪,说:"说啥呀。你妈不来,我要是再走了,你一个人坐月子,那娃儿咋办?我这把老骨头,扛得住。"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跟有人拿锤子砸了我胸口似的。我这辈子,我亲妈没为我熬过一宿,没给我端过一碗水。可这个跟我没血缘的老太太,拿着自己的命,在替我撑着。

我连忙打电话叫建军,把婆婆送回了医院。大夫把建军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再晚来半天,伤口感染,命都得搭进去。

婆婆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我:"月子里不能见风,让建军给你买顶帽子……"

我趴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今我闺女都上初中了。婆婆七十二,腿脚不利索,住我家。

我妈去年得了脑梗,后爸嫌麻烦,把她送回了老家。她打电话来,哭着说想我,想让我去照顾她。

我去看了她一趟,留了五千块钱,请了个保姆,就回来了。

我跟建军说:"妈这辈子没管过我,我尽义务,不亏心就行。可咱妈——咱妈拿命疼过我,我得拿余生还她。"

婆婆听见了,在屋里头喊:"瞎说啥呢,一家人,说啥还不还的。"

我端着熬好的小米粥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头,戴着老花镜在给我闺女织毛衣,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跟撒了一层金粉似的。

我鼻子又酸了。

这世上的妈,不一定是生你的那个。疼你的,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