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厨房里头炖着排骨,香味儿飘满了整个屋子。我系着围裙正剥蒜,手指头沾着辛辣的汁水,眼睛被熏得直流泪。客厅里头儿媳小雅正跟她妈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妈,你说我图啥呀?我妈每个月退休金五千多,逢年过节还给我塞红包。我这婆婆倒好,一分钱没有,还得我们养着……当初要是补缴了养老保险,现在也能领个两三千吧?真是糊涂。"

我手里那瓣蒜"啪嗒"一声掉在了案板上。

灶台上的高压锅"滋滋"地冒着白气,我却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六十五了,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难堪过。围裙上那块洗不掉的油渍,忽然就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叫秀兰,山东人,年轻时候在县城的纺织厂干过几年临时工。后来厂子改制,让我们这些临时工自己交养老保险,一次性补缴四万八,往后退休就能领钱。

那是2008年的事。四万八,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可那一年,我儿子建国大学毕业,要在省城安家,相中了一套小两居,首付差六万。

我跟老伴儿在炕头上合计了一宿。老伴儿抽了大半包烟,最后把烟头一摁,说:"秀兰,咱就这一个儿子,房子是一辈子的大事,养老保险……以后再说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儿子有了窝,我们这当爹妈的,心里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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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给了,房买了。建国娶了城里姑娘小雅,生了大胖孙子。我跟老伴儿在乡下种着两亩地,养着几只鸡,日子虽然紧巴,倒也安稳。

可天有不测风云。三年前,老伴儿查出来肺癌晚期,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最后人没留住,钱也花光了。家里那两间老瓦房,房顶都开始漏雨。

建国心疼我一个人在乡下,把我接到了省城。

刚来那会儿,小雅对我还算客气。可时间一长,矛盾就出来了。我舍不得开空调,她嫌我抠门;我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喂楼下的流浪猫,她说我丢人;我给孙子做的棉袄,她嫌土,转手就塞进了储物间。

最让她憋气的,是我没有退休金

她妈是退休教师,每个月雷打不动五千多打到卡上,化妆品、新衣服、跟老姐妹儿旅游,活得那叫一个滋润。再看看我,吃儿子的、住儿子的,连买盒降压药都得伸手要。

那天电话里那番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窝子里。

我没敢出声,默默地把蒜剥完,把排骨盛出来。晚饭桌上,小雅夹了一块排骨给孙子,又给建国夹了一块,剩下的推到我面前:"妈,您多吃点,您牙口不好,多炖了会儿。"

我"嗯"了一声,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窗外头那盏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得窗帘上一片惨白。我摸出枕头底下那个小布包,里头是我攒了三年的私房钱,一共两千三百块。都是建国给我的零花钱,我一分没舍得花,想着哪天孙子上学了给他买书包。

第二天一早,我跟建国说:"儿子,妈想回老家住。"

建国愣了:"妈,您回去干啥?乡下房子都漏雨了。"

我笑了笑:"妈在这儿,给你们添麻烦。回去种点儿菜,养几只鸡,挺好。"

建国不同意,可我心意已决。

临走那天,我把那两千三百块塞给了孙子,摸着他的小脑袋说:"奶奶以后可能不常来了,你要听话啊。"

小雅站在门口,没说话,脸上看不出表情。

回到乡下,我托村里的瓦匠把房顶修了修,又在院子里种了几畦青菜。村东头的张大姐听说我回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来看我。她拍着大腿说:"秀兰啊,你也是命苦。当年要是把那四万八交了,现在每月也有两千多块,腰杆子能挺直多少!"

我苦笑着没接话。

入冬的时候,建国开车回来看我,后备箱里塞满了米面油,还有一件厚厚的羽绒服。他坐在炕沿上,红着眼圈儿说:"妈,对不起。小雅那天打电话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回去跟她吵了一架……"

我打断他:"建国,妈不怪她。换成是妈,看见自己男人的妈一分钱拿不出来,还得管吃管喝,心里也会有疙瘩。"

我顿了顿,望着窗外那棵老枣树,慢慢地说:"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给你买了那套房子。你有家,有老婆孩子,妈就知足。退休金这东西,没有就没有了,妈还能种地,还能动。等哪天动不了了,妈就去敬老院,不拖累你们。"

建国扑通一声跪在了炕前,哭得像个孩子。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映得屋子里暖洋洋的。我摸着儿子的头,心里头那块憋了好久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人这一辈子啊,哪有什么两全?当妈的,把心掏出来给了孩子,剩下的,就交给命吧。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年那四万八,留给了自己,是不是就不会被人这么嫌?

可转念又一想,儿子住的那套房子,墙皮里头,砌着我半辈子的心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