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热得像个大蒸笼。我躺在床上,半边身子像不是自己的,沉甸甸地坠在床板上,动也动不了。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屋里那台老式电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我叫赵桂芳,今年六十八。三个月前,我在菜市场买排骨,正跟摊主讨价还价呢,眼前忽地一黑,人就栽倒在地上。再睁眼,已经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右半边身子全没了知觉。医生说是脑梗,抢救得还算及时,可这后半辈子,怕是离不开床了。

听到这话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那躺在隔壁屋、八十六岁的老娘,而是我那唯一的闺女——李秀兰。

秀兰是我四十岁上头才生的,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她爹走得早,是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上大学,给她在城里买房,又添了二十万嫁妆。我寻思着,我这辈子虽然没啥大本事,可对闺女是真没亏待过。如今我倒下了,她总该回来管管我吧?

那天傍晚,秀兰开着车回来了。她一进门,先没看我,径直进了我妈的屋。我听见她跟我妈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姥姥,我来接您去城里住,我那儿宽敞,有空调,您跟着我享福。"

我心里一暖,又一酸。这丫头,到底是有良心的,知道家里这光景,老太太没人照应。

可接下来她说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我脚底。

"妈,"她站在我床边,眼神躲躲闪闪,"我打听好了,西郊有家养老院,条件不错,一个月四千八。我先交半年的,您先去住着,我把姥姥接走。"

我以为我听错了。

"秀兰,你说啥?你要把你姥姥接走,把我送养老院?"

她低着头,搓着手指:"妈,我也是没办法。我家就两室一厅,老公孩子都在,实在挤不下两个人。姥姥年纪大了,吃喝拉撒还能自理,您这情况……我伺候不了。"

我盯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窗外的知了忽然就不叫了,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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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没合眼。

我望着房梁上那盏蒙了灰的灯泡,眼泪顺着耳朵根子往下流,流到枕头上,凉飕飕的。我老娘住的隔壁屋,传来秀兰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还有老太太絮絮叨叨的笑声:"乖外孙女,还是你疼姥姥……"

我忽然就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事。

那年秀兰才八岁,我跟她爹刚分家出来,日子过得紧巴巴。我婆婆,也就是秀兰她奶奶,得了半身不遂,瘫在炕上。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嫌弃老太太屎尿都在床上,嫌弃她屋里有股馊味,嫌弃她拖累我们小两口过日子。

我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回老太太想喝口水,喊了我半天,我在院里洗衣裳,硬是装作没听见。后来还是邻居王婶过来串门,听见了,进屋给老人倒了杯水。王婶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再后来,我跟她爹商量,把老太太送去了乡下大伯子家,一个月给三十块钱。老太太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桂芳啊,我这把老骨头,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老太太在大伯子家住了不到一年就走了。听说走的时候,身上长了褥疮,烂得露出了骨头。

那时候,秀兰就站在我身后,瞪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第二天早上,秀兰扶着我妈上了车。我妈隔着车窗朝我摆摆手,乐呵呵的,啥也不知道。秀兰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啥。

下午,养老院的车来了。两个穿白大褂的小伙子,把我连人带被褥,抬上了担架。

邻居王婶——就是当年给我婆婆倒水那个王婶,如今也七十多了,拄着拐棍站在院门口,看着我,摇头叹气:"桂芳啊,人这一辈子,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我别过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养老院在城西,是个三层小楼。我被安置在二楼一间四人房,同屋三个老太太,有两个常年卧床,屋里那股味儿,跟三十年前我婆婆屋里的味儿,一模一样。

护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刘,手脚麻利,可没啥好脸色。她给我擦身子的时候,动作粗,我疼得直抽气,她不耐烦地说:"忍着点,一屋子人呢,就你事多。"

我闭上眼,心里头那个悔啊,像有把钝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割。

秀兰头一个月来看了我两回,第二个月来了一回,第三个月,就只托人捎了点水果。

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婆婆坐在床边,还是三十年前那个样子,瘦得脱了形,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我醒过来,满脸是泪。

窗外,月光白花花地照进来,照在我那只动不了的右手上。我忽然明白了王婶那句话——人在做,天在看。年轻时候你怎么对待老人,老了,儿女就怎么对待你。这不是报应,这是榜样,是你亲手教给孩子的东西。

秀兰不是不孝,她只是,把我当年的样子,原模原样地,还给了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