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岁的李承浩住在首尔一个比停车位还小的出租屋里。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还没开封的风扇。
那是券商送他的。当时他是VIP客户，借了钱，加了杠杆，满仓干进去。券商觉得他有前途，送了台风扇当礼品。后来爆仓了，本金亏光，还倒欠钱。他舍不得拆这个风扇，大概是留个念想，提醒自己曾经也是被重视过的人。
他的目标是在首尔买套房，娶个老婆，生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东亚年轻人的生活目标惊人一致。可现在全没了。但他不服气，说还要再来一次，必须带杠杆。他有自己的逻辑：和赌博一样，你每一次都all in肯定会输，但假如你看准势头再全压，很难反复亏光。
这话说得确实很像赌徒。可惜股市不是赌场，赌场你至少知道赔率，股市你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李承浩不是一个人。3周前，韩国年轻人政浩也抱着“赚一把快钱，见好就收”的心态杀进了股市。他买的是挂钩SK海力士和三星电子的2倍杠杆ETF。7月13日收盘后，他点开证券APP，一则快讯弹出来：“SK海力士在首尔股市盘中暴跌逾15%，韩国股市重挫9%触发熔断。”政浩的半边身子突然僵住，动弹不得，他只感到，“麻麻的，好像有100万只蚂蚁在咬我”。
爆仓后，政浩背上了近百万人民币的债务。他退掉了租住的全税房——那是韩国独有的一种制度，租客一次性交给房东相当于房价50%到80%的保证金，之后两年免月租。他的一室一厅全税房保证金约46万人民币，在当地能住进去说明过得还不错。如今他只能收拾行囊，搬进韩国最底端的住房——考试院。没有窗户，卫生状况很差。“真想一键格式化。”他说。有时候会闪过轻生的念头，他去精神科开了药，靠吃药勉强维持情绪。
在这一轮平仓潮中，约32万至46万个散户杠杆账户被券商全额强制平仓。韩国15至64岁人口约3570万——每30个适龄劳动人口里，就有1个收到了追加保证金通知。
散户经纪账户的保证金余额蒸发了约30万亿韩元。120万个账户触及保证金追缴线。62%是30岁以下的年轻人。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股灾。这是一场针对一代人的定向爆破。
今年刚刚过去7个月，韩国股市熔断的次数已经超过了过去26年的总和。今年之前，历史上总共只触发过11次熔断。截至7月29日，已经第九次了。自6月19日盘中触及9385点历史新高后，韩国股市急转直下。仅7月28日一天，就暴跌10.76%，创1998年以来最大单日跌幅。SK海力士从298.7万韩元的历史高位跌去了超过53%。
外资在疯狂出逃。7月28日当天，外资净卖出3.7万亿韩元。个人投资者净买入5.19万亿韩元试图接盘。散户在接，外资在跑——这场面隔壁大国很熟悉。
风暴不只在韩国本土。凤凰网《风暴眼》走访了中国一些城市的“韩国人社区”。附近的餐厅服务生说，过去热衷于“精致生活”、“血液流淌着美式咖啡”的在华韩国人开始消费降级了。“午餐都要消费60元至70元左右，他们很爱来这里坐坐，谈谈工作”。现在变成了一个12元的碱水面包加一杯12元的美式。有的只是坐在外场聊几句就匆匆离开。
7月14日，韩国政府出手了。
金融服务委员会在青瓦台内阁会议上提交了《经济危机家庭自杀预防对策》。核心措施是一条全国统一的债务咨询热线——1375。打这个电话，可以获得债务咨询、债务调整、个人破产申请、就业与福利援助等一站式服务。
嗨，你是不是以为打这个电话就可以获得免除一切债务的“为人民服务”……
金融服务委员会委员长李亿远说了一句话：“经济危机导致的自杀是社会性谋杀。”
社会性谋杀——意思是整个社会结构共同完成了这场屠杀：阶层固化、房价高企、就业困难、上升通道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条路——赌。而监管层看着全民上杠杆的时候没说话，看着单一行情炒作的时候没说话，看着年轻人把退伍金、打工钱、全税房押金全部扔进去的时候也没说话。
当一个社会的年轻人需要用杠杆去赌一个未来的时候，这个社会本身已经输了。政府能做的，只是在赌局结束后，把输得最惨的人从悬崖边上拉住，然后告诉他们：
下次可别这么用力了。
但李承浩们听不进去。他说还要再来一次。而且必须上杠杆。
首尔国立大学教授一语道破：“人们越来越认为，通过传统途径已无法实现社会流动性——只有通过投机性资产才能实现。”韩国5100万人口，开出了超过1亿个股票账户。25至35岁的年轻人里，平均每5个人就有2个借了钱炒股。20至30岁青年中，拥有证券交易账户的比例早已跨过70%。
他们不是疯了。他们是杀红眼了。绝望了。
在首尔高不可攀的房价和阶层固化的壁垒面前，年轻人把金融市场当成了唯一的生机。当工资涨幅永远追不上房价涨幅，当内卷卷到最后发现天花板越来越低，当努力和回报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模糊，剩下的就只有赌了。
李承浩那台没开封的风扇还在角落里放着。
他舍不得拆。
那是一个信物。拆了，可能就真的啥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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