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①罗尔纲、王庆成:《太平天国》(史料丛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②李秀成:《李秀成自述》,中华书局,1982年版 ③谢介鹤:《金陵癸甲记事略》,清代史料笔记 ④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天京事变与洪秀全的失误》,近代史研究,1979年第1期 ⑤《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中华书局,1962年版
注:关于赖汉英之结局,正史(罗尔纲《太平天国史》)记载其约1853年底在安庆投水自尽,史学界对此尚有争议。另有地方志及后人口述资料记载其逃回广东花都,于1909年病逝,并有实物墓地为证(广州市花都区炭步镇民主水库左侧,墓碑现存)。本文采用后一说法进行写作,读者可综合两说自行判断。
1909年的夏天,广东花都炭步镇赖屋村,天气闷热,整个村子在午后的蝉鸣里安静下来。
一间土墙老屋的窗户半敞着,帘子没有风,垂着不动。
屋里坐着几个人,都是家里的晚辈,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守着床上那个老人看。
老人已经91岁了。他的脸瘦得皮包骨,但眼神还没完全散,时不时半开半合地转动一下,像是还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忽然,他动了。
用粤语,慢慢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全都听清楚了。
没有人应声,没有人敢应声——不是因为听不懂,是因为听懂了,才觉得那些话压在胸口,沉得抬不起来。
那几句话,他一个字都没对外人说过。
憋了将近半个世纪,说的是洪秀全,说的是杨秀清,说的是一场在1856年淹没了两万条人命的大乱。
这个老人,是太平天国"国舅爷"赖汉英。
这件事,要从1851年那个冬天说起。
[一]【从国舅到副帅:赖汉英的前半生】
赖汉英的名字,在中国近代史的记载里,出现得不算频繁,但每次出现,都和大事连在一起。
他生于1818年,广东花县炭步镇赖屋村人,原籍嘉应州(今广东梅州)。
花县,就是今天广州市花都区,是个出过不少人物的地方。
赖汉英出身农家,但自小聪颖,"四书""五经"读过,中国的历史、文学、天文、地理也都涉猎,还跟人学过医,村里有人生病,常找他来看。
武艺也不差,村中有人拜他为师。这在当时的农村,算得上难得的文武兼修之人。
他和洪秀全是老乡,住得不远。
两家的渊源,是从他姐姐赖莲英嫁给洪秀全开始的。赖莲英后来被称为洪秀全的"又正宫",生下了太平天国的幼天王洪天贵福,地位在洪秀全众多妻妾中相当稳固。
这门亲事结了,赖汉英就顺理成章成了洪秀全的妻弟,村里人都叫他"赖国舅"。
1851年1月,洪秀全在广西桂平金田村发动起义,号称"拜上帝会",建立太平天国。
赖汉英没有观望,和堂弟赖文鸿、赖文光等几个族人一起跟着去了,从金田起步,开始了这段彻底改变他后半生的历程。
起义初期,赖汉英在队伍里担任"内医",职务相当于军帅级别,给将士看病治伤。
这个安排,说明洪秀全对他是信任的,但也说明在太平天国的体制里,他早期的位置不算冲锋在前,更多是在中枢保障系统里。
局面很快就变了。
1852年,太平军一路北上,攻打岳阳、武昌,每次攻坚赖汉英都在前线。
他升了殿右四指挥,始独领一支兵马。
到了1853年1月,大军从武昌顺江东下,直扑南京,赖汉英督水军,负责船队的调度和水面作战。
船队上千艘,浩浩荡荡,太平军兵锋所到,沿途清军望风披靡。
1853年2月,太平军攻克南京,改名天京,定为太平天国都城。
攻克南京那一刻,是赖汉英军事生涯的顶点之一。
他率先驰入南京城,遍贴布告,宣布太平天国的宗旨,安抚城内居民,局势稳定得比许多人预料的都快。
洪秀全对此赞赏,将他提拔为夏官副丞相,这是太平天国六官体系里的高级文职,负责审核、裁决军政事务,地位相当显赫。
这一年,他36岁。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的处境急转直下。
1853年5月,太平天国决定西征,目标是夺取安徽、江西,进图湖南、湖北,控制长江中游的战略要地,同时解决天京军民的粮食供给。
西征大军出动,主帅是胡以晃,副帅是赖汉英,船队千余艘,步兵两三万人,从天京出发,顺江西进。
西征军一开始打得相当顺。安庆攻克,胡以晃留守,赖汉英率部继续深入江西。
彭泽、湖口、南康府(今江西星子)、鄱阳、乐平、景德镇,一路拿下。
太平军宣慰各地百姓,吉安、赣州一带,各处民间纷纷响应,赖汉英麾下兵力不断扩充,士气高涨。
到1853年6月24日,太平军前锋直抵江西省城南昌城下。
南昌是江西的政治中枢,易守难攻,城内守将江忠源是个能打的将领。
赖汉英在城外布下围城阵势,多次发动攻势,还用上了地雷爆破城墙的战术:一次轰塌得胜门城墙六丈有余,清军匆忙堵筑;再次轰塌数丈,太平军从缺口攀堞登城——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南风转北风,毒烟倒灌,太平军站不住脚,被清军趁势反攻,没能攻进去。
此后,赖汉英诈败设伏,诱杀清军九江镇总兵马济美,又分兵各路席卷周边县城,粮草充裕,军威大振。
南昌城里的守军日益疲蹶,外援难至。城池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杨秀清从天京下令:撤围。
命令的理由是西征军久攻不下,天国兵力吃紧。
赖汉英不得不在1853年9月20日的深夜,趁南风大作,率部悄悄退兵,扬帆渡鄱阳湖出长江,南昌之围就此解除。
这一撤,把赖汉英的仗打了大半、眼看就要到手的战果,全部拱手相让。
江忠源得以喘息,整固南昌,太平军此后多年都未能再度合围该城。
杨秀清对这次撤围是下令者,但结果却让他对赖汉英更加不满——在杨秀清的逻辑里,久攻不克是赖汉英的失职,而非他调配失当。
赖汉英被召回天京,撤去西征兵权,安排到"删书衙",从事删改儒家经典的文职工作,彻底边缘化。
1853年12月,扬州被清军"江北大营"困死,粮尽援绝,局面危急。
杨秀清又把赖汉英派出去,率兵北上救援。
赖汉英率众北上,击破汉河清军大营,将曾立昌率领的守军成功解围接应出来,扬州之围顿解。
这一仗打得漂亮,赖汉英立了实打实的功劳。
然而,论功行赏的时候,杨秀清以"赖汉英是天王外戚,不宜势力过大"为由,非但没有封赏,反而把他安置在东王府里当东殿尚书,一个挂名却没有实权的职位。
这一刀插下来,不轻。
[二]【杨秀清的权柄与"天父下凡"的把戏】
要明白赖汉英后来为何说出那些话,就得先弄清楚杨秀清这个人。
杨秀清,广西桂平人,生于约1823年,他出身极为贫苦,以烧炭为业,大字认识不了几个。
但此人脑子转得极快,在拜上帝会兴起的过程中,凭借一套"天父下凡附体"的宗教把戏,迅速成为核心人物之一,并由此确立了在太平天国中牢不可破的宗教权威。
拜上帝会的神学体系里,洪秀全是"上帝次子、耶稣胞弟",地位最高。
但杨秀清却宣称自己是"天父耶和华的代言人",每逢重要关头,就会"天父下凡附体",附在杨秀清身上说话,所有人包括洪秀全都必须跪下接旨。
这套把戏的厉害之处在于:天父比天王更高,所以杨秀清在制度上可以凌驾于洪秀全之上。
1851年金田起义之后,太平军"永安封王",洪秀全封了东、西、南、北、翼五王,并规定其余各王均受东王杨秀清节制。
南王冯云山、西王萧朝贵先后战死,太平天国"首义诸王"中,权力越来越向杨秀清集中。
到1853年定都天京之后,杨秀清的地位已经是:军政大权一手掌握,"九千岁"之尊,总揽六部,天王名义上最高,实际上是个"虚位元首"。
杨秀清有军事才能,这一点史学界基本没有争议。
太平天国前期的军事胜利,他居功甚伟:调兵遣将,谋划布局,组织西征、北伐,都是他在主持。
他也有政治头脑,知道如何用"天父下凡"这个法宝来敲打下属、约束诸王、压制洪秀全。
但权势越大,约束越少,人也就越来越变样。
定都天京后,杨秀清权力欲急剧膨胀,行事越来越跋扈。
他对下属随意责打,对诸王也毫不手软。
北王韦昌辉的族兄与杨秀清的妾兄争夺豪宅,杨秀清令韦昌辉对自己族兄处以"五马分尸"之刑,韦昌辉当面跪地哭求,照办了,却从此把这笔账记在心里。
翼王石达开的岳父黄玉崑因公事开罪杨秀清,被打了三百杖,革去爵位降职。
燕王秦日纲、佐天侯陈承瑢,也都曾被"天父下凡"名义责打过。
就连洪秀全本人,也多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天父下凡附体"的杨秀清要求跪下接受训示,当众出尽洋相。
用后来李秀成在《自述书》里的话说:杨秀清"威风张扬,不知自忌"。
这种局面在天京城里积累了三年,敢怒不敢言的人越来越多。
赖汉英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他作为洪秀全的妻弟,又在删书衙和东王府打转,对杨秀清的所作所为看得清清楚楚。
他多次向洪秀全表达对杨秀清行事的担忧,但洪秀全一直在犹豫,一直在权衡,始终没有决断。
在这种压抑的氛围里,1856年悄然到来。
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年的夏天,太平天国打出了它最辉煌的一仗;而紧接着,这一年的秋天,它把自己亲手打烂了。
[三]【1856年:巅峰之后的一场大火】
1856年6月20日,对太平天国来说,是一个极度高光的日子。
这一天,以石达开和秦日纲为主将的太平军,在天京城外集中兵力,对清军"江南大营"发动总攻。
仅仅一个昼夜,就把向荣苦心经营了三年的清军大营彻底打垮。
向荣被迫放弃孝陵卫等要地,退守丹阳,不久,1856年8月9日,向荣在丹阳城中气郁身死,江南大营就此土崩瓦解。
这是太平天国建立以来军事上最大的一次胜利。
消息传到天京,整个城里都沸腾了。杨秀清志得意满,环顾四野,清廷在长江南北的进攻态势已被全线击退,太平天国达到了它国势与军势的巅峰。
就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杨秀清做了一件事,让天京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他"天父下凡",传洪秀全到东王府,要洪秀全封他为"万岁"。
对于这件事,历史上各方的记载出入极大。
《李秀成自述》记载,是杨秀清逼迫洪秀全封他"万岁";而石达开临刑前的口供则说,是洪秀全故意加封杨秀清"万岁",目的是激怒韦昌辉等人。
还有记载说,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是后来洪秀全方面单方面散布的说辞。
但无论哪个版本,此后发生的事实是确定的:
1856年9月1日深夜,北王韦昌辉率领3000精兵,从城外秘密返回天京,与燕王秦日纲会合,由大臣陈承瑢打开南门接应,凌晨突袭东王府,将杨秀清及其妻妾家属、部将数千人全部斩杀。
杨秀清死了,死得毫无防备。
韦昌辉随即以搜捕"东党"为名,在天京城内展开大规模屠杀,平民也未能幸免。
各方史料对此次遇难人数的记载从数千到数万不等,《金陵省难纪略》称遇难的太平天国骨干军民超过两万人。
石达开赶回天京,与韦昌辉对峙,指责其杀人过多、残害无辜。
韦昌辉不满石达开的指责,转而要将石达开一并清洗,尽屠石达开家属,石达开本人连夜缒城逃出,回到安庆,起兵声讨韦昌辉。
在各方压力之下,洪秀全于1856年11月2日,在众人合力之下处死了韦昌辉及其党羽200余人。
燕王秦日纲、大臣陈承瑢不久也被处决。天京事变,就此告一段落。
太平天国"首义诸王",一场事变之后,杨秀清、韦昌辉、秦日纲俱死,石达开出走——五王之中,洪秀全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这场事变,是太平天国由盛转衰最重要的转折点,这一点历来没有争议。
但事变的真相——究竟是谁主使的,韦昌辉究竟是"奉命"还是"自作主张",洪秀全究竟是"苦主"还是"主谋"——却在此后几十年间,成了历史上争论最激烈的谜案之一。
赖汉英在天京城里,亲眼目睹了这场血腥。
他见过杨秀清死前的威风,也见过韦昌辉屠杀之夜的惨烈。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也看见了一些没有出现在任何文字记录里的细节。
1864年7月,天京城被湘军攻破,太平天国灭亡。赖汉英趁乱逃脱,辗转回到广东老家,隐姓埋名,不再声张。
此后45年,他什么都没说。
[四]【那件从未开口的事】
1905年,清廷废除了实行了200多年的"谋逆连坐"法,针对太平天国余部的通缉令,也随着清朝国势的急剧衰落,渐渐成了一纸废文。
赖汉英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守了几十年的秘密,开始在胸口松动。
他在广东炭步镇的老屋里,开始偶尔跟自己的子孙说起一些太平天国的旧事,但都是边角料,从来不碰两件事的核心:一是天京事变的真相;二是洪秀全那件从未对外公开过的事。
1907年,广东当地一份报纸《岭海报》的记者,听说花都一带有个高龄老人是太平天国的前将领,辗转找上了门来,三次登门拜访。
前两次都被拒之门外,第三次赖汉英才开了门,但先立了三条规矩:不录名号,不问军册,不究细节。
就在这个框子里,他接受了采访,只说了杨秀清"骄横"、韦昌辉"阴狠"、天王"优柔",至于谁究竟主使了那场屠杀,始终没有开口。
问的人越来越多,他越说越少。
1909年盛夏,他彻底病倒了。床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布包裹,是他多年来不离身的东西,里面装着什么,从来没有人见他打开过。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屋子里人越聚越多。
守在床边的家人,看着他的眼睛一阵清醒,一阵涣散,又一阵清醒——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先说的是杨秀清——说的那件事,和所有在外面流传的版本都不一样。
说完,他停了很长时间。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接着,他说到了洪秀全——说的那件事,在他开口之前,没有任何一份记录提到过。
在场的家人,有的人眼圈当场就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这件事太沉,压下来的时候,人就会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他用粤语,说出了最后几个字,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已经死了几十年的那些人听。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后来,那几句话在他的家人和亲族中悄悄流传,传出去之后,所有听见的人都沉默了很久——因为那件事,不是凭空说出来的,而是有凭有据、有来路的,偏偏没有一份史书记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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