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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防务指南)

南方防务智库特约研究员 吴健

责任编辑 姚忆江

6月生效的美伊停火谅解备忘录中,伊朗始终坚持涵盖黎巴嫩战线,当美国无法约束以色列作战行为时,它便在霍尔木兹海峡通行等问题上给美国“上眼药”。一份本应带来和平的协议,转眼成了各方博弈的筹码。

据央视报道,2026年7月19日,黎巴嫩总统奥恩在华盛顿同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会谈,美方承诺将推动落实6月26日三方停火框架协议。

可令人玩味的是,美黎官方表述存在明显差异,黎方声称协议将约束以色列国防军在黎南部的军事行动,维护本国主权;可美方则通篇强调解除黎巴嫩真主党武装是和平的关键,言下之意,黎政府若无法将真主党缴械,美国人也爱莫能助。

事实上,以色列从未切实停战,仅7月上半月就对纳巴提耶、宾特朱拜勒等黎城镇实施空袭、爆破,而真主党也公开拒绝解除武装,在沦陷区坚持战斗,甚至他们得到的后备军越来越多。

另据央视援引黎巴嫩军方消息,以色列在2026年7月10日针对黎南部卡夫鲁曼等村庄发动无人机袭击,理由是这些地方属于它单方面划出的“安全区”,一旦发现真主党即可自由开火,不受“任何约束”。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也放话:“以军将在黎巴嫩南部停留必要的时间,直至真主党在整个黎巴嫩境内解除武装。”

以色列持续对黎境内发动军事打击,只因早已单方在黎南部划出一条“黄线”,它西起地中海沿岸,东到俯瞰黎巴嫩母亲河利塔尼河的波弗特城堡与黑门山,“黄线”以南的地方都能自由开火,理由是“消灭真主党的行动不受约束”,黎政府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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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7月13日,以色列军队在黎巴嫩边境巡逻。

(视觉中国/图)

真主党总书记纳伊姆·卡西姆在6月28日宣布这份协议“无约束力”,谴责黎政府向美以出卖主权,把以色列撤军同解除真主党武装挂钩,“这越过了红线”。他还强调,比起软弱无能的黎政府,真主党长年追随的伊朗才是黎巴嫩人民的“忠诚兄弟”。

他的证据很充分:6月生效的美伊停火谅解备忘录中,伊朗始终坚持涵盖黎巴嫩战线,当美国无法约束以色列作战行为时,它便在霍尔木兹海峡通行等问题上给美国“上眼药”。一份本应带来和平的协议,转眼成了各方博弈的筹码。

胜利还是轮回?

公开报道显示,以军已在黎巴嫩建起“安全区”,控制该国六分之一的领土。为巩固统治,以军对那里的居民实施武力恫吓下的全面驱逐,村庄人去楼空,航空兵、炮兵和工兵有节奏地摧毁房屋、炸断桥梁、夷平大片城镇。尤其利塔尼河上的主要桥梁几乎都被炸毁了,将黎南部交通限制在少数几个渡口。

以方称,此举旨在阻止真主党向黎南部运兵,但现实是切断了平民生命线,逼仍试图留下的黎巴嫩人离开。

实际情况是,以军在“黄线”以南实施的行动,带有浓重的“焦土化”特征,“这纯粹是沿用过去加沙作战的模式——以军用推土机和定点爆破,将整片街区彻底抹去,使那里无法有人居住”。以军刻意炸毁加油站、货币兑换点和其他民用基础设施。一家大型燃油分销商阿马纳石油公司运营的至少4个加油站遭袭,这家公司此前因被指为真主党提供资金而被美国列入制裁名单,但它同时也惠及大量黎巴嫩民众,以补贴价出售伊朗支援的燃油,在战争推高燃油成本的背景下,成为了贫困人口的生命线。

黎以双方始于3月2日的交战中,以军里程碑式的战果是5月31日将国旗插到黎南部制高点——十字军古堡波弗特。这座古堡的历史像一面照妖镜。

1982年6月6日至7日夜间,同样入侵黎巴嫩的以军精锐哥兰尼旅从当时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手中夺取该堡垒,付出6人死亡的代价,此后以色列开启长达18年的黎南占领岁月,古堡被改造成前沿哨所,长年遭遇伊朗支持的真主党袭击,终于迫使以色列在2000年撤军。撤离时,士兵们用炸药摧毁碉堡,以免给对手留下可以宣称胜利的象征。

时隔26年,如今以军重返古堡,将预示以色列再度陷入长期占领泥潭,与真主党陷入最不利的消耗战。

正如真主党官员哈桑·法德拉拉所言:“以军强占古堡一事,足以证明黎巴嫩与以色列和谈没有意义,古堡上飘扬的以色列国旗,应当唤醒黎巴嫩人的抵抗斗志。”

真主党确实说到做到,就在波弗特城堡以北约3英里的阿里·塔希尔山脊处,他们与以军的恶斗远未结束。真主党在山脊下方修建了中东规模最大的地下设施,距以色列边境约6英里,站在山脊上可俯瞰黎巴嫩东南部大片区域,包括纳巴提耶市——该市已连续数周遭受以军空袭。

以色列专家称,该地道综合体耗时二十余年建成,得到伊朗的协助,是真主党巴德尔师的总部,该师自2024年起便是真主党在黎巴嫩南部的主力。

如今山脊上遍布真主党修建的掩体与地下设施。

卫星图像显示,自5月以来,阿里·塔希尔山脊的战斗异常激烈。作为以色列单方面划出的“安全区”内的目标,曾在1982年打到这里的以军哥兰尼旅重又披挂上阵,与真主党进行逐条巷道的争夺,光6月19日一天就死了四名官兵,其中一名是营长,他们多半是被真主党光纤无人机炸死的。

以军一位女发言人对媒体承认,哥兰尼旅越逼近地下掩体的核心部分,真主党的火力就越猛,“我们认为他们已被困住,正在盘算对策,要么战死,要么投降”。

但真主党总部的声明却异常强硬,“我们要以血还血”。这一局面与2025年秋由美国操办的加沙停火协议如出一辙,以色列利用协议中的“例外”规定,将“黄线”区域内来不及撤出的数百名哈马斯武装人员困在地道里,以色列决心斩草除根,而哈马斯则拼死抵抗,停火变成无休止的武力摩擦。

双方的困境

这种“停不下来”的惯性,在以色列和黎巴嫩都产生复杂的社会情绪。

早在4月11日,内塔尼亚胡便通过电视讲话给以色列人打气,他在13分钟内八次提及同伊朗、真主党作战的“成果”,称之为“巨大”“历史性”“卓著”,宣称伊朗“乞求”和美以停火,至于伊朗的“傀儡”真主党,它的毁灭已指日可待。

然而以色列人并不买账,特拉维夫国家安全研究所最新民调显示,仅三分之一民众相信,国家能在美以分歧中自主行事。另一份来自希伯来大学的调查更加直白:认为战争失败的以色列人是认为获胜者的三倍,70%的受访者认为,伊朗和真主党都未遭严重削弱。大多数以色列人已经变得悲观、疲惫、不信任官方说辞。

这种情绪并非没有缘由。眼看2026年10月议会大选越来越近,内塔尼亚胡把战争作为巩固权力,笼络极右翼好战分子的一种手段,完全不顾许多以色列人的厌战情绪。

真主党同样没有赢。

早在2024年9月,以色列摩萨德特工制造了震惊世界的贝鲁特传呼机爆炸事件,造成超过3500名黎巴嫩人伤亡,其中不少是真主党成员。这起事件暴露了真主党的致命弱点——那款台湾制造的电子设备被摩萨德截获后加装炸药,把真主党视为“落后却安全”的通信工具变成“索命利器”,从而产生内部恐慌,灾难接踵而至,先是总书记纳斯鲁拉被以军空袭打死,接着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倒台,真主党与什叶派“抵抗轴心”盟主伊朗连接的“陆桥”被切断。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干部不得不大量补充进真主党,真主党高层也回归到原始的口头传话和特使递信模式,军事行动大打折扣。可即便如此,当今年2月28日美以悍然袭击伊朗后,真主党明知势单力薄,还是义无反顾地在3月2日把火箭弹射向以色列,将整个黎巴嫩拖入不相干的战争。

黎巴嫩副总理塔里克·米特里哀叹,数十年与以色列之间的打打停停,让外界称赞黎巴嫩人的“韧性”,“这个词汇看似褒扬,实则暗含轻视:一味称颂承受苦难的能力,等于纵容制造动荡的势力,也剥夺了民众主宰自身命运的权利”。他认为:“2000年真主党驱逐了黎南部的以色列侵略军,当时全国人民都对他们崇拜得五体投地。但那是我们错失恢复国家完整主权的一次机会。从那以后,以色列频频越境,真主党不断反击,双方都以彼此为借口制造冲突。依靠军事手段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需要指出的是,真主党内部也出现了微妙变化。真主党外事负责人纳瓦夫·穆萨维的办公室里,交叉摆放着黎巴嫩国旗与真主党的黄色旗帜,他在内部习惯把以色列称作“犹太复国主义敌人”,对外则称为“犹太复国主义占领者”。

熟悉阿拉伯语的人明白:前者代表永世对立,后者意味着尚有扭转余地。与总书记卡西姆不同,纳瓦夫并未预言以色列将走向消亡。“放眼整个地区,最终的解决方案是建立巴勒斯坦国家,让所有族群和谐共处。”这番话在以色列鹰派听来与“消灭以色列”无异,但自2023年冲突爆发后,以色列推行全面作战策略导致国际形象一落千丈,这种“巴以两国并存”的构想,正逐渐成为国际主流声音。

没有欢呼的停火

2026年6月26日,美黎以停火协议公布后,数千名从南部逃难的黎巴嫩民众涌上高速公路返乡。

但与2006年、2024年真主党与以色列的战争不同,这一次,没有欢欣鼓舞的返乡潮,也没有人为真主党所谓的胜利欢呼庆祝。这场停火只给了人们片刻时间,去清点满目疮痍的家园,找回当初匆忙离开时落下的夏装。

返乡的民众中,不少人对真主党心生不满。

但在黎巴嫩,这份不满远未到抛弃真主党的地步。以色列宣布计划占领“黄线”之内的黎巴嫩领土,而黎巴嫩政府军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对抗以军,在民众眼中,真主党至少是他们保住家园与土地的唯一希望。

尽管已经宣布停火,以色列与真主党在纳巴提耶市以南几公里的村镇里仍在持续交火。

毫无疑问,7月9日以色列防长的声明,把6月停火协议的脆弱性暴露无遗,停火给了黎巴嫩人片刻喘息,让他们回来清点废墟,但这一喘息随时可能被掐断。

战争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名目继续。历史在黎巴嫩不是螺旋上升,而是原地打转。

本期编辑:黄雨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