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①张恨水:《金粉世家》,上海世界书局,1933年2月(原连载于1927年2月14日至1932年5月22日北平《世界日报》副刊《明珠》) ②栾梅健:《论张恨水小说的雅俗共赏》,《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复旦大学中文系 ③韩立群:《文化错位的爱情悲剧——〈金粉世家〉中冷清秋与金燕西爱情悲剧的文化内涵》,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论文集 ④张庆娟:《女性主义视域下〈伤逝〉与〈金粉世家〉之比较》,《名作欣赏》2021年第32期 ⑤魏珂:《男权社会下的婚恋悲剧——〈金粉世家〉与〈安娜·卡列尼娜〉的比较研究》,西北大学学位论文,2018年。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03年3月的北京,春寒料峭,非典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散去。
就是那段日子里,央视八套黄金档播出了一部40集的民国爱情剧——《金粉世家》。
那个春天,很多人被迫窝在家里,打开电视,就看见陈坤饰演的金燕西,穿着长衫,站在一棵迎春花树下,满眼是董洁饰演的冷清秋。
画面里的北平城,金粉堆砌,丝竹声声,好像什么烦恼都不存在。
这部剧的平均收视率,最高时段突破了7%。
播出之后,来来回回重播了十几年,每重播一次,就有一批新的观众跟着一起看完,然后坐在那里,发一阵呆。
让人回味的,不只是陈坤的侧脸,也不只是董洁穿青色衣裙的模样。
真正叫人久久无法释怀的,是冷清秋这个女人从头到尾走过的那条路——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握着的牌,是整部书里最好的;她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只带着一个孩子,住进了北京西城区白塔寺后头的一条胡同,靠着在路边摆摊写春联卖字,把日子一天一天撑下去。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副好牌是怎么一张一张扔掉的,值得从头说清楚。
[一]【一个拥有所有资本的女孩,进门那天风光成什么样】
1927年2月14日,张恨水在北平《世界日报》副刊《明珠》上开始连载《金粉世家》,前后整整写了五年,收笔于1932年5月22日,全书一百一十二回,约百万字。
1933年2月,上海世界书局出版单行本,一版再版,洛阳纸贵。
张恨水自己说,这部书深受《红楼梦》影响,他在书中序言里写道,此书"颇似取径《红楼梦》,可曰新红楼梦"。
金家,是他笔下的一个北洋军阀内阁总理之家,钟鸣鼎食,门庭若市,门里住着金铨的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加上各家妻妾、仆役,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是名副其实的权贵世家。
这部书的楔子,一开头就是冷清秋。
她当时已经不住在金家了,而是在北京西城区白塔寺后头的一条胡同里摆摊,靠"书春"——就是写春联卖字——养活自己和孩子。
她写字的时候,旁边有人认出了她,这才引出了她过往那段惊动过半个北平城的故事。
张恨水写冷清秋出场时候的样子:一套青色衣裙,用一根鹅黄绒绳挽着如意双髻,眉上疏疏一道刘海,"玉立亭亭,象一树梨花一般"。
不施粉黛,肌肤白皙,眉眼里带着书卷气,是那种干净到发光的清秀。
她父亲早年去世,和母亲冷太太、舅舅宋世卿同住在北京落花胡同的一处四合院里,家境清贫,但书香底子在。
她别号"双修阁主",喜爱诗文书法,是女子高中里出了名的才女。
她对自己的人生有具体的想法,书里借她的口说出来:要读大学,读硕士,读博士,要去"这人不到的地方",看花赏月,游山玩水。这不是说说而已,是她真实的性情。
她的颜值、才学、品格,在那个年代,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顶尖的存在。
金铨是当时的国务总理,金家是真正的顶级权贵之家。
金铨本人虽然大半辈子在官场厮混,但他留过洋,接受过西方思想的冲击,不完全是旧式封建家长的做派。
当金燕西把冷清秋带进门的时候,金铨对这个儿媳的评价,是当着满桌宾客说出来的:他说自己担心儿子配不上她。
在那个年代,当着众人的面,一个父亲说出"儿子配不上这个媳妇"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解释。
金铨甚至在金燕西和冷清秋的婚礼上,当众发表了一段演讲,谈门第观念的弊端,谈婚姻自由。
这番话在那个场合说出来,既是他个人想法的流露,也是他对冷清秋这个儿媳的一种公开背书。
金家的姑待冷清秋也不差。
娘们
四姐是第一个见过冷清秋、赞不绝口、然后跑去金铨面前说好话促成这门婚事的人。
金家上下,除了后来因利益纠葛与冷清秋生龃龉的二嫂王玉芬,几乎没有人在明面上为难她。
金太太虽然在某些事上态度暧昧,但也并非专门针对冷清秋。
这个局面,对于一个出身寒门、没有娘家背景可依靠的女子来说,已经是很难得了。
进门那天,冷清秋的条件是:才学一流,容貌出众,品格无可挑剔,公公当众背书,妯娌基本接纳,丈夫当时还处在追求阶段最热的那几个月里,把她捧得像个珍宝一样。
她手里握着的,是一副从各个角度看都无懈可击的好牌。
[二]【婚后头一年,那副好牌还在她手里,是哪里开始出了问题】
金燕西追冷清秋这一段,书里写得很详尽,也很有意思。
他在落花胡同冷家旁边买了一栋房子,在院子里种满了冷清秋喜欢的百合花,嫌两家之间那堵墙碍事,直接叫人把墙推了。
他送来衣料、首饰,送礼的方式周到之至,让人收了礼反倒觉得是帮了他的忙。
他知道冷清秋喜欢诗文,就专门组了一个诗社,请来一批文人墨客,每天从隔壁传来朗朗的吟诗声,句句情深。
冷清秋最开始是拒绝的,而且拒绝得很坚决。
但她毕竟是个还没满二十岁的姑娘,也有虚荣心,也有为世俗所动的时候。
书里写过几处小细节:同学相约,她因为没有首饰而暗暗懊恼;第一次见到金家大宅,她对母亲说"那宅子真是好";知道金家小姐们都剪了短发,她也跟着去剪,赶时髦。
这些细节,让冷清秋这个人物从纸面上立了起来,她不是完人,她有自己的软肋。
就在这些软肋上,金燕西一一击破。
后来的事,原著里写得比电视剧坦率得多。
两人在西山郊游,同住一夜,冷清秋因此未婚先孕。
这才有了后来匆匆结婚的事。婚礼行的是西式仪式,金铨当众演讲,社会各界都关注到了这一对"自由恋爱"的新人,一时传为佳话。
婚礼之后,新婚的头几个月,两个人还过得有些样子。
金燕西当时仍在蜜月期,也还做得到陪在她身边。
第一个新年守岁,金燕西瞒着家里人悄悄带冷清秋回冷家陪母亲,这个举动让冷家上下都很感动。
但裂缝,其实从进门那天起就在了。
冷清秋婚后刚满八个月,就生下了儿子。
这个时间,不用多算,金家上下都明白是怎么回事。金家人为了维持体面,对外口径统一说孩子是早产。
但冷太太来看望女儿,私下问起,冷清秋承认了——的确是婚前就有了孩子。
这件事传开之后,金家上上下下对冷清秋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原来还有些人是尊重她书香底子的,现在这层尊重也薄了。
二嫂王玉芬是个心眼很多、手段很活络的女人。
她在妯娌之间传话,在经济上左右金燕西,背地里给冷清秋的名声使绊子。
这些事冷清秋未必全不知道,但她不愿意低下头去周旋,也不愿意用同样的手段去应对,她的方式是沉默,是忍,是等。
金燕西这个人,在追求阶段有多热烈,结婚之后就退得有多快。
他本就不是一个把婚姻当回事的人,书里有一处他自己的想法写得清楚:他觉得婚姻是"套上缰绳",结了婚就要听人指挥,在情场上驰骋就越来越难了。
他选冷清秋,部分原因是觉得她性格温和,嫁进来不会管束他。
占有欲一旦满足,新鲜劲就过去了。
婚后不久,金燕西开始频繁在外头鬼混,和男优、交际花都有往来,夜不归宿。
冷清秋生下孩子,他全然不顾母子的处境,把心思全放在外头的热闹上。
冷清秋当时的处理方式,是劝,是等,是抱着一点幻想,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这就是第一张牌,扔出去了。
她不是不知道金燕西在做什么,她清醒得很。但她选择了最温柔、也最没有用的那条路——忍让,等待,寄希望于丈夫自己改变。
她以为这是厚道,以为这是给彼此留余地,但在金燕西那种人眼里,她的沉默不是宽容,是软弱,是可以继续的信号。
[三]【公公死了,金家变了,冷清秋又扔出去第几张牌】
金铨的死,是整部《金粉世家》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他死得突然,是脑溢血暴死的,猝不及防。
这个家一旦失去了这根定海神针,分崩离析就开始了。
金家上下几房人,各打各的算盘,凤举、鹏振、鹤荪三房兄长,也都各有各的乱摊子——大儿媳私放高利贷,丈夫金凤举转头成了最终的借贷者;三儿媳王玉芬把私房钱投进天津的万发公司,公司倒闭,她急火攻心,口吐鲜血。
这一家子,每房都有自己的漏洞,只是漏得快慢不同。
金铨一死,支撑冷清秋在金家最重要的那张背书牌,也跟着没了。
公公活着的时候,他对这个儿媳有明确的评价,他的态度在,旁人至少收着一些。
公公走了,那层隐形的保护随之消失,金燕西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克制的理由。
他觉得父亲死后,"一生的快乐,就从此而终了"。
冷清秋当时劝他,说人的快乐不能只附着在金钱娱乐上,要趁早学一门本事,能养活自己。
金燕西听了,回一句说,"在哪个机关找一个位置,再挂上一两个名,也就行了"。
两个人说话的方向,从这一刻起,再没有对过。
金铨死后,金燕西和白秀珠旧情复燃。
白秀珠是总长白雄起的妹妹,出身名门,从小和金燕西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后来因为金燕西转头去追冷清秋,才不了了之。
白雄起当上副总理之后,金家和白家的关系重新变得微妙,金燕西想借助白雄起在军界的人脉出国,白秀珠也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金燕西打算抛妻弃子,随白秀珠一起去德国。
这件事到了冷清秋耳朵里,她才意识到,这一次不是之前那些小打小闹,不是捧个戏子、夜不归宿那种程度,而是要彻底甩开她们母子。
她对金燕西彻底死心了。
死心之后,冷清秋做了一个选择——搬进了金家那栋常年没人住的空楼里,带着孩子住在二楼,宣布任何人都不得上楼。
她在楼上开始吃斋,学佛,把自己和整个金家隔绝开来。
这是她的方式,也是她最后一张主动出击的牌打出去之前的蛰伏。
但蛰伏本身,已经是放弃了。
她放弃了在金家的周旋,放弃了争取,放弃了用任何方式把这段婚姻重新握在自己手里的可能。
她的气节和自尊,让她觉得低头去争是丢人的,是不合她性情的。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栾梅健曾这样评价她:"她不可能如传统的农村妇女那样,面对新婚丈夫的花天酒地,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可能如一些精于算计的新式女子那样,盘算着财产的分割。她首先是忍让,在逼得忍无可忍时,才下定决心从家庭中逃离。"
这段话说得很准确,但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在这段婚姻里,冷清秋从头到尾,都只有被动应对,没有主动掌盘。
她守在空楼里,等着金家那场最后的结局到来。
楼外面的事情继续在发展,金家的败落在加速。金燕西从火海里冲进去,不是去救妻子和孩子,而是去抢屋里的钱箱。这一个细节,是张恨水在原著里写的,没有任何粉饰。
那场大火,把金家最后的体面也烧光了。
冷清秋抱着孩子,在那场火里悄然离开。
她没有大声说过什么,没有质问过金燕西什么,没有要一分钱,净身出户,就这么走了。
她走得决绝,走得干净,走得像她这个人的名字一样——冷,清,秋。
[四]【那件事,从冷清秋坐进那个黑暗的电影院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冷清秋走了之后,金燕西最终也没有留在北平。
他跟着两个姐姐出了洋,去了欧洲。
在国内,他原本想靠着白雄起的关系谋个差事,但白秀珠最终没有和他走到一起——她来见他的那一天,看到他落魄的样子,起身就走了,原来她靠近他这一段,只是为了复仇,报当年被抛弃的那口气。
金燕西在欧洲,靠着一张俊脸,被人发掘,成了电影演员,艺名叫"景华"。
他拍的第一部电影,叫《不堪回首》。
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有钱的年轻人,读书时不好好读书,专门追女人,后来家道中落,没有钱了,女方嫌贫爱富,和他翻了脸。
他气愤成病,病好之后一无所有,去戏院贴广告,遇见了那个曾经的女人——她已经成了名角,光鲜亮丽,他却连广告都贴错了位置,被名角发现,告到戏院老板那里,要求把他开除……
在这部电影里,金燕西把自己塑造成了受害者,把冷清秋塑造成了那个嫌贫爱富、见异思迁的薄情女人。
而冷清秋,当时正带着已经上中学的儿子坐在电影院里,把这部电影从头看起。
那是多年以后了。
她已经三十多岁,穿了件半旧的黑色长夹衣,不擦脂粉,细皮白肉,"在端重里面,还透着几分清秀"。这是张恨水在尾声里写她的样子,是他最后一次在书里见到她。
母子两个坐在黑暗里,大银幕上的故事一帧一帧往前走,那些对白和场景,对冷清秋来说,每一句都是认识的,每一个转折都知道原来是怎么回事。
电影没放完,她就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拿一块手绢,不住地擦着眼睛,那眼圈儿可是红红的"。
她哭了。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感慨,而是因为——
她亲眼看见,一个男人用那么多年的时间,把一段他不值一提的婚姻,包装成了他的受害者故事,然后端端正正放在大银幕上,给成千上万的陌生人看。
而她,在那段故事里,成了一个坏人的名字。
而那个成了坏人名字的女人,当时正在黑暗里,拿手绢擦眼睛,旁边坐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她们的孩子,一个她独自拉扯到上中学的孩子。
她在那个电影院里,心里藏着半辈子说不出口的东西,终于在那一刻、那一双通红的眼圈里,找到了一个不说话的出口。
那个出口,是眼泪。
是憋了很多年、到了这一刻才终于没有办法再憋住的那种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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